第97章
電影票在他錢包裏好好地放着,回過神的時候他意識到再繼續站在這裏也沒什麽意義——曲哲和蔣昱昭已經走了。
他選的電影在晚上十一點半開場,現在離開場還有半個多小時。沈一卓沒有理會手上的燙傷,雙手插在口袋裏往電影院走。他鮮少有這麽松懈的時候,并非心情松懈,而是外在那層溫文儒雅的殼,暫時性地收起來了而已。相反,他的心情大概可以稱作是緊繃。
在曲哲沒有猶豫地、冷淡地跟着蔣昱昭離開的瞬間,氣惱和妒忌糅雜在一起,成了一只僵硬粗暴的手,緊緊地掐住他的心髒。
緊繃感由此而來,卻在他們消失在視野之後也并無好轉。
沈一卓獨自抵達影院,這個時間,配合上他選的電影,來得人很少,前臺一片寂靜,只有相伴而來的觀影者,低聲閑聊。他幾乎是準時抵達,拿着電影票進了放映廳。
沒有意外的,是間很小的放映廳,但有些意外的是,除了他,裏面空無一人。
大屏幕上還在放着廣告,燈光也還亮着。沈一卓暗自揣測不會這場電影只有他會來看時,終于有幾個人進來坐下。燈光熄滅,屏幕上呈現制片公司的片頭……電影要開始了。
放映廳裏約莫五六十個座位,但除了他以外只有四個人。
這部電影叫作《喬城瀑布》,也确實是在喬城拍拍攝的——但喬城根本沒有瀑布。沈一卓第一次看的時候就這麽在心裏疑問過,為什麽要選一個沒有瀑布的城市,拍攝一個有關于“瀑布”的故事。這部電影首次上映與1992年,沈一卓出生的那年,拍攝在沈一卓出生的地點。二十五年後的今天,電影院微妙地放出了它的重置版。
而今天,是沈一卓的生日。
處于某些原因,他的證件上出生日期并不是真的,這件事,他曾跟曲哲提過,也只跟曲哲提過。但也許是命運弄人,在他母親去世後,他再來沒跟任何人一起度過這個不怎麽特別的日子。
電影色調偏灰,冗長又深刻。
他左右兩邊都是空的,他專注地看着熒幕,試圖讓自己沉浸去,好在未來的兩個小時裏暫且忘記別的事情。
“如果你想離開,我可以幫忙。”
曲哲領着他到附近一家夜市上吃烤串。這小攤十分簡陋,廉價的座椅就擺在馬路邊上,他們兩面對面地坐着,一邊吃一邊喝啤酒。在曲哲跟他說了些無關緊要的閑話之後,蔣昱昭終于忍不住問出這句,然後他看着曲哲大口大口喝下啤酒,再點上一根煙,若無其事道:“會走的。”
“……其實你才最讓人看不透,”蔣昱昭沒頭沒尾地說了這麽一句,“你妹妹已經嫁給他了,他們要過一輩子……你要陪着她一輩子麽。”
曲哲沒吭聲,蔣昱昭便接着往下說:“所以就待在沈一卓身邊一輩子?”
“我不會。”
“曲哲,”意識到自己說得興許有過分,将于放緩了些語氣道,“只有你知道你是不是在騙自己。”後面的話蔣昱昭沒說出來,他怕那太傷人——也許曲哲只是想留在沈一卓身邊,以一種名正言順的方式,而所謂的妹妹,才是借口。
“我不是……我會走的。”曲哲抽着煙,淡淡然道,“等她的孩子出生,我就離開。”
“這次你打算去哪兒?”曲哲說得很真實,蔣昱昭只好順着他的話往下,“還是找個沒人能找到的地方?”
“我也不知道,還沒發生的事情,我不會去考慮。”
這說辭無論怎麽想都像是在逃避。
蔣昱昭終于放棄再問出點什麽實質性的內容,或者說有關于曲哲和沈一卓的實質內容,只默默拿起酒瓶喝了一大口,生硬道:“……這裏味道還不錯。”
“是麽,我也第一次來。”曲哲笑了笑,“你什麽時候結婚?”
“快了吧,還沒定下來。”蔣昱昭如實答道,“家裏希望快點,她也希望……”
“那你呢?”
“不知道,結不結婚的,也不重要。”
對話至此沒能再進行下去。他們兩各懷心事地喝着酒,過了零點沒多久,曲哲提出回去,蔣昱昭也不多說,自然而然地跟着他一路,送他回家。
直到抵達公寓樓下,蔣昱昭才道:“如果你想走了,随時打電話給我。”
“好。”
“我沒別的意思,送送你或者……幫你安排一下。”蔣昱昭說,“我是說,至少不用再弄得那麽倉促。”
“好,走之前我會告訴你的。”曲哲揚起恰到好處的微笑,“送到這兒就行,謝謝了,有空再出來吃飯。”
蔣昱昭點點頭,但他也知道,這不過是一句客套。
他看着曲哲走進電梯後才離開,獨自打車回家。他早就沒住在蔣父那兒了,而是自己購置了一套新的三居室。因為秦詩的存在,蔣父只是稍作考慮就同意了。蔣昱昭早不是當年那個總是在闖禍惹事的小孩,他有足夠的理由放心他獨自生活也不會把一切弄得一團糟。
看上去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朝着美好方向前行。
蔣昱昭思考着許多事,跟曲哲才分開,不免會想起以前很多事。他曾經想好好保護曲哲,可以讓他不要再那麽狼狽——說實話,在這次重逢之前,無論什麽時候,他只要看到曲哲,對方都是一副狼狽至極的模樣。
可這種感覺,他對秦詩從來沒有過。
或者說對別人也沒有過。
如果他和秦詩結婚,就這樣平淡地度過一生,看上去也是個不錯的未來。可蔣昱昭卻總是隐隐約約覺得這樣不行。他對曲哲說得很輕松,事實上關于結婚的事,完全是秦苑和蔣父的意思。
想了半天,他即将到家的時候,突然拿出手機給秦詩打了個電話過去。
電話那頭秦詩的聲音有些迷糊:“……昭哥哥?我都睡了……”
“抱歉,我想問問……”蔣昱昭輕聲道,“明天有空麽?”
“怎麽啦,出去玩嗎。”
“嗯……明天一起吃午飯吧,我來接你。”蔣昱昭道,“方便去你公司樓下麽。”
“可以呀,那明天中午十二點,剛好有家新開的店,我覺得不錯!還想找時間帶你去呢!”一聽見蔣昱昭要去找她,秦詩的聲音明顯興奮起來。
“好,那就這樣,早點休息,拜拜。”
“晚安!”
他沒回答這句晚安就挂上了電話,然後長籲一口氣,像是了結一樁大事似的,走進了電梯裏。但明天的午餐才是真正大事,他甚至不知道明天起來之後,他還會不會堅持剛剛在這一路上所做的決定。
曲哲平靜地回到公寓裏,跟之前一樣收拾好自己然後睡下。
第二天他休假,跟曲小宇約好陪她去外面散散步。但是差不多到約定的時間後,來接他的車換了一輛,連開車的人也換了。不知道是沈一卓的秘書還是沈一卓的司機,反正是個生面孔。
從這一天以後,來接他的人都換成了這個陌生人,沈一卓的短信也停了,曲哲的世界重新恢複清淨,上班下班,看望妹妹,幾乎組成了他的全部生活。
他買了條新的褲子,跟上一條差不多,黑色的普通的直筒牛仔褲。對曲哲來說只要有兩套衣服替換就足夠了,那些紙袋子被置放在茶幾的邊緣,沒人再去理會。
直到某天晚上他準備入睡前,有人敲響了外面的門。
曲哲下意識覺得是沈一卓,他沒有出聲确認,也沒查看貓眼,草草地套上褲子便打開了門。
門口是個陌生男孩。
之所以稱他為男孩,是因為看起來他只有十八九歲,或者更小。身材纖瘦,跟曲哲相差無幾,甚至個子還要矮一點。他疑惑道:“……你找誰?”
男孩同樣詫異,可能比他還詫異,但很快又恢複了平靜,輕聲回應:“……我找沈少爺……他不在麽。”
“他不住在這裏。”
“這樣……”男孩喃喃自語道。
曲哲以為他會就這麽離開,正準備關門的時候,男孩伸手攔住了他,又道:“不在也沒關系,我來取點東西就走,可以麽?”
“取東西……”曲哲猶豫片刻,松開手轉身道,“進來吧。”
“謝謝。”
男孩走進來,規矩地脫鞋,然後拉開鞋櫃拿出客人用的拖鞋換上,動作娴熟得像一直住在這裏似的。大約有種陌生人進家門的拘謹感,他默默地看着男孩,跟在他身後,看着他走進自己一直住的那間書房裏。
男孩幾乎沒有“找”這個動作,淡然打開旁邊的櫃子,從裏面拿出了一條項鏈,塞進了自己的口袋裏。那個櫃子立在窗邊,但曲哲東西很少,因此也從來沒動用過。男孩轉過頭看,剛好看見他站在門口,有意無意地問了一句:“現在你住在這間房麽?”
“嗯。”曲哲點點頭。
男孩一邊往外走一邊道:“我還以為你是沈少爺的朋友……原來跟我一樣。”
他只留下這麽一句莫名其妙地話,跟進來時一樣,換上鞋,将拖鞋收進櫃子裏,末了又說了句“不用告訴沈少爺我來過,謝謝了”,然後便離開了。
曲哲再笨,也能從這個小插曲的枝葉末節裏看出些痕跡。
他曾經住在這間公寓,曾經住在書房,熟悉這屋子裏的一切,稱沈一卓為“沈少爺”……這一切聽上去,都說明了他是沈一卓飼養的另一只狗。
或許是飼養過,或許是仍在飼養中。
曲哲呆坐在沙發上好一會兒,手肘抵在膝蓋上,支撐着頭,然後手指插進發絲裏,有些用力地摁着頭皮。
察覺到男孩跟沈一卓的關系,他猛地發現自己沒辦法維持這段時間以來一直堅持着的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