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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沈一卓一聲不吭,曲哲只好把他扶到沙發上,轉身去拿醒酒藥。他記得這公寓裏常用藥都備着的,但卻記不起具體在哪個抽屜裏。他站在立櫃前,拉開抽屜一個個找,除了碘酒紗布這些用盒子放好了之外,其他的藥品都裝在塑料袋裏,好像買來吃過一次就一直放着了似的。

塑料袋翻起來聲音很大,曲哲一個個找着,認真地看着藥品名,直到突然有人伏在他背上。

他渾身一怔,猜也知道是沈一卓,這屋子只有他們兩個。

沈一卓的頭埋在他頸窩裏,雙手摟住他的腰,胸口緊緊貼在他背上。恍惚間好似能感覺他稍快的心跳。他也曾經悄悄靠近沈一卓,然後像這樣從後面抱住他。

曲哲喉嚨發緊,呼吸間是沈一卓的味道,帶着酒味,他卻不覺得難聞。他遲疑了片刻,繼續找解酒藥,任由他抱着。

沈一卓也很老實,抱着他一動不動。

他還沒找到藥,沈一卓卻突然在他耳邊說話了。

那聲音給他的感覺還是跟以前一樣,低沉,帶着溫熱的呼吸,有些沉悶。他說:“曲哲,我們從頭來過吧。”

“你喝多了。”他不鹹不淡地回應,終于放棄了找解酒藥,把剛才翻找出來的塑料袋和藥品全部重新塞了回去,再抓住腰間的手,“沈一卓你喝多了。”

曲哲想拽開他,可是他卻抱得很緊:“……那就當我喝醉了吧。”

他掙紮了一會兒,沈一卓的力氣大得驚人,他只好暫時停下,認真道:“我累了,你還有力氣就自己收拾自己睡吧。”

“哦。”沈一卓愣愣地點頭,然後乖巧地松開了。

曲哲轉過頭看了他一眼,此刻的沈一卓像是個落寞的小孩,傻愣愣地站在他身後,也不打算走。

他放輕了聲音,幾乎半哄着道:“你先坐下。”

沈一卓突然長籲一口氣,遲鈍地走到沙發上坐下,在茶幾上摸索了一陣,給自己點起煙來。曲哲看着他的動作,心道,果然沒喝醉。

對方卻好像會讀心似的,輕聲道:“是喝得有點多,但是不算醉。”

“我去洗澡了,你自便。”曲哲說完,不想跟他過多糾纏,轉身去陽臺收下換下衣服,徑直去了浴室。

好在沈一卓沒了動靜,只是坐在沙發上抽煙。

溫熱的水灑下來,浴室裏回蕩着水聲,莫名地讓曲哲安穩下來。

他始終做不到無動于衷,他仍然會因沈一卓突如其來的深情而動搖。明明是決定好的事情,決定好不會再奢求任何未來,他只是活着就已經竭盡全力,怎麽能因為他的三言兩語,去幻想一些不切實際的以後?

他是沈一卓,他的溫柔是最不值一提的東西。

他們是不一樣的。

他和沈一卓,和蔣昱昭,本來就是兩個世界的人。

就像最開始,蔣昱昭不費吹灰之力就在天中念書,沈一卓更加有的是更好的選擇,只不過恰巧就近原則,選了天中……只有他,拼了老命卻差點連天中都上不了。這種差距是與生俱來的,剛好他又不具備拉近距離的能力。

躁動的心被這些現實逐漸安撫下來,曲哲仰着頭任由水花灑在臉上,閉着眼強迫自己什麽都不去想。

突然,他聽見門鎖輕微的響聲,還沒反應過來是怎麽回事,身後傳來沈一卓的聲音:“為什麽不穿我給你買的……”

他話還沒說完,好似愣住了般停下了。

曲哲驚慌失措地轉過頭,看見沈一卓的臉:“……你幹什麽!”

他一直一個人住在這裏,自然沒有鎖門的習慣,即便今天沈一卓過來了……他也沒想過沈一卓會在他洗澡的時候突然進來。尤其是沈一卓表現得一直很規矩,沒有勉強過他。

大約真是喝多了,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行為吧。曲哲這麽想着,轉回去不看他,匆忙道:“你出去。”

“你身上的紋身……”沈一卓的聲音有種少見的茫然感,“那是什麽……”

“沒什麽,你快出去。”曲哲趕緊關掉水,扯過浴巾裹在下半身,這才轉身過去,想把沈一卓推出去,“你出去啊。”

他的手還沒碰到沈一卓,對方卻先一步緊緊拽住他的手腕,以幾乎要把骨頭捏碎力道。

“那天晚上的人是你。”

聽見這句話,曲哲才反應過來沈一卓為什麽這麽驚訝。他急急忙忙地解釋道:“不是我!”

“那你怎麽知道我說的哪天晚上。”

“……不是我。”

“‘799’是什麽意思。”

“沒什麽意思。”

沈一卓目光銳利,一點也不像喝醉酒的人。他盯着曲哲的臉,曲哲則心虛的垂下頭,再使勁兒拽了拽手:“你抓太緊了。”

聞言,沈一卓松開他,剛想說話,曲哲已經大力把他推出了浴室,動作飛快地把門鎖上:“酒醒了就回家住。”

沈一卓呆呆地站在浴室門口,半晌也沒動彈。

其實仔細算起來,他跟曲哲真正相處的時間并不多,他從來沒好好觀察過曲哲的身體,甚至不知道他什麽時候有了這麽一個紋身。他沒有把人剝光的習慣,大多數時候就算是在床上,曲哲也都好好地穿着上衣——以至于他今天才發現。

那天晚上莫名跟他一夜春宵的人,他唯獨記得的就是身後有一個“799”的紋身。

他記得那個人很像曲哲,叢昀出現的時候他也猜測過,興許是叢昀這樣,跟曲哲有些類似的人而已。人有相似,這很正常。但說到底,那個人是誰對沈一卓來說不那麽重要,實在要深究的話,勉強能說是有些想念的成分,但想念的人真的出現後,那個人就失去了意義。

沈一卓直到現在才想明白,為什麽隔天他去M8詢問的時候,蔣昱昭會不分青紅皂白地跟他打起來——蔣昱昭一定是知道的,曲哲曾經住在他那裏,所以他才會動手!

“你跟蔣昱昭沒做過嗎?”

“我跟蔣昱昭什麽都沒做過!”

“是不是第一次。”

“……是。”

“你在騙我?是不是?”

“……不是,對不起……”

“沈一卓……別問了……求求你……”

那些話突兀地鑽入腦海中,他曾以為曲哲有心隐瞞的是他跟蔣昱昭的事情,現在這些卻有了別的含義。

曲哲不願意多說,甚至想蒙騙過去的,也許是那個喝醉的夜晚。

沈一卓第一次在他人面前感到惶恐——他在門口仍然能看見磨砂玻璃門後曲哲的身影,伴随着水聲,要不了多久曲哲就會出來。

他該怎麽辦,假裝若無其事,還是問清楚?

意識到自己曾經對曲哲幹過什麽事,沈一卓生出逃離的念頭,在曲哲洗完澡出來之前,他轉身離開了。

聽見外面的門關聲,曲哲再次關掉水,小心翼翼地打開了門。其實他早就洗完了,只是開着水假裝在洗澡罷了。他沒辦法出去面對沈一卓,尤其是他不知道沈一卓将會說什麽、做什麽。

從門縫裏看見外面已經沒了人,他慢慢走出來,沙發上也不見人影,沈一卓是離開了。

曲哲松了口氣,卻突然有些失落。

明明那樣被對待的人是他,明明他應該指着沈一卓的鼻子臭罵他一頓,甚至動手打他也不過分。可他什麽也不想說,只想當這件事沒發生過。

若要追究能夠這麽輕描淡寫的理由,必定是因為那個人沈一卓,而不是旁人。

沈一卓對他做的事情,都算不上強迫,有的只是你情我願,願打願挨。

M8今晚一如既往的熱鬧,看上去生意興隆。

沈一卓從公寓出來,想也沒想,匆忙打車去了M8。直到站在酒吧門口看着男男女女人來人往,他才想起來,他根本不知道蔣昱昭今晚是在這個店,還是那個店,這個時間他是在店裏還是回家了。

站在門口也沒用,沈一卓搖了搖頭,想讓自己清醒點,然後掏出手機給蔣昱昭打電話。

“在哪兒?”

“……有事麽。”蔣昱昭的聲音充滿了不耐煩,但沈一卓只注意到電話裏的環境音,十分嘈雜。

“我在城南這家M8門口,我有事想問你。”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小會兒後,回答道:“……你在外面等我一下,我馬上過來。”

“好。”

很快,沈一卓便看見蔣昱昭從門口走出來。他們兩誰也沒先出聲,蔣昱昭卻一眼看見了他,立刻走過來:“……什麽事兒?”

沈一卓開門見山道:“曲哲身上的紋身,你知道嗎?”

“……知道。”蔣昱昭似乎意識到了什麽,表情有些不自在。沈一卓接着問:“你知道那天晚上的事對不對,你早就知道,所以你那天跟我動手。”

蔣昱昭卻皺起眉頭,疑惑道:“你跟曲哲在一起那麽久,你現在才知道他有紋身?”這話剛說完,他卻意識到了什麽,“你不知道那天我為什麽揍你?”

“我現在知道了……”

蔣昱昭一下住了嘴,不知道該再說什麽。

沈一卓又問道:“你一直知道對不對。”

“知道什麽?”蔣昱昭不耐煩道,“你他媽真的夠混賬,你現在來找我問這事兒,難道你把人搞得半死不活,你自己一點都不知道嗎?要不是我把曲哲送到醫院,他是不是死了都沒人知道!”

沈一卓啞口無言,蔣昱昭像是來了脾氣,接着罵道:“你別說你現在知道了,你以後要對曲哲好……曲哲不會跟你在一起的,你拿他妹妹威脅他,以前還做過那麽多混賬事,你憑什麽讓曲哲繼續喜歡你?你以為你是誰?”

“……”蔣昱昭的指責,沈一卓确實無力反駁,因為每一句都真的。

他以為他是誰,能完美掌控一個人的感情,能讓所有的事情都順遂心意?

事情一開始就錯了,如果他沒有“乖巧”地聽從沈谷禹的吩咐,離開喬城,也許事情就不一樣了。

如果他沒有理會那個跟在他身後,怯弱的少年,他也不會陷進去,直到現在,過去七年,也沒能拔出來。

沈一卓終于明白自己很早之前就輸得一敗塗地,他卻固執地不肯認輸,自以為立于不敗之地。

“……那799是什麽意思?”過了良久,沈一卓才小聲道,活像個犯了錯的中學生。

蔣昱昭又惱怒又覺得好笑:“沈一卓,你腦子被狗吃了麽?曲哲身上會留下的痕跡除了你還有什麽?!”

“我?”

“……我懶得跟你說!”蔣昱昭罵道,“你愛怎麽樣怎麽樣,等沈太太生完,我就會帶曲哲離開,你現在想彌補他,呵,晚了。”

他說完,扭頭就走,大步流星回了M8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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