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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別哭

天空特別藍,純淨通透,像淺藍色的寶石。

白色的雲朵一團一團,軟綿綿,彈潤潤,讓人想忍不住想戳一下。

呼嘯風聲過耳,似乎有凜冽花香傳來。

是初夏的味道。

這麽久了,周堯第一次有時間認真仰望天空,特別美,美的令人心碎。

頭發被強風吹起,飄蕩在空中,抽打着自己的臉,呼吸漸漸悶重,有些喘不過氣,周堯憋的眼淚都掉下來了,心說這回碎的不是天空,怕是他自己了。

身體跌到崖外,降落的速度特別快,頭悶悶的痛,意識好像在抽離。

還沒掉下去摔死,就會先暈過去。

周堯又想,這下挺好,起碼摔成肉餅時,自己看不到那難看樣子,也不會覺得太痛。

就是有些可惜……

又要死了,竟然見不到封姜。

這輩子混的連上輩子都不如,上輩子死前,好歹看到了封姜,死在了封姜懷裏,這輩子再怎麽想,封姜都不會來。

他正追着那容姑娘呢!

想起容姑娘,周堯就氣。

這女人太讨厭了,上輩子肯定就是她壞了事,這輩子甭管為什麽吧,還引的封姜為她奔波,害他們連最後一面都見不着!

之前宮巷內,封姜才向他表白,說好了今日事畢,會向他坦陳一切,以後好好在一起,一輩子好好過,結果現在倒好……

看到摔成肉餅的自己,封姜一定會很難過。

不過懸崖這麽深,感覺好像過了一輩子,耳朵都從轟嗚變成了聽不到任何聲音,聾了一樣,肯定特別特別長,很難下到底。

摸不到底,看到摔的稀碎的自己,封姜的心,應該會好過一點……吧?

周堯也不知怎麽的,被赭七拎到懸崖外,放開手的那一剎那,吓的不行,心都快跳出來了,嘴皮發幹,渾身冷汗直冒,可真的掉下來,反而平靜了,左不過就是個死,已經經歷過一回,沒什麽好怕的。

也難得他短短時間想這麽多。

思緒紛雜難言,周堯腦子裏閃過無數個畫面,都想到了哪,他自己都說不清,只知道最後一刻,意識消失前的一瞬間,他腦子裏,想的是封姜。

此刻藍天白雲什麽的都沒了,滿眼都是氤氲霧氣。

濃濃霧氣裏,突然出現一個人,好似把那迷霧劈開,帶着雷霆萬鈞之勢,帶着五彩霞光,朝他飛奔而來。

那人劍眉鋒利,目光緊銳,特別兇,特別焦急,可周堯卻在他眼睛裏,看到了溫柔。

他朝自己飛來,大手急急伸出,喊什麽,周堯聽不到,但看嘴型,一眼就明白了,他在喊自己的名字。

周堯。

真是個傻子。

離這麽遠,伸手有什麽用?想夠也夠不到啊。

空中降落,沒有借力的點用力的方向,怎麽可能追的上?

周堯想着,還好這是暈迷前的幻覺,如果是事實,他一定好生罵封姜一頓。

太不懂事了……

周堯緩緩閉上眼睛,暈了過去。

“周堯!”

上方不遠處,封姜看着眼睛閉上的周堯,目眦欲裂。

來晚了來晚了來晚了……來晚了!

他腦子裏不斷盤旋的,只有這三個字。

只晚了一步,就看到周堯被人扔下懸崖,根本來不及救!

這個瞬間,他沒時間牽挂現場打鬥,也沒心思找淩天幫的人,下命令給自己的人,大步跨過去,不假思索的跟着跳下了懸崖!

“周堯——”

懸崖下濃霧一片,他看不到人,周堯也沒有他任何回應。

他只得拔出身後長刀,以刀鞘敲擊崖邊,以此借力,迅速沖下,尋找周堯。

終于,撥開重重雲霧,他終于找到了周堯。

周堯衣袖鼓動,頭發紛飛,瘦削的身體埋在白霧裏,缥缈又朦胧,好像瞬間要消失一樣。

看到他,還對他笑了笑,只一瞬,就閉上了眼睛。

“周堯!”

封姜心裏非常慌,好像再不抓緊,他就會失去這個人一樣。

長刀重重敲擊了下懸崖,封姜猛的一躍,朝前朝下,疾速沖周堯奔去——

終于,攬住了周堯的腰。

周堯身體輕的像羽毛,仿佛沒半點重量。

封姜緊緊抱着周堯,頭低下去,挨了挨對方的臉。

沒有知覺,但是還好,呼吸很平順。

封姜暫時放了心,開始想怎麽落地。

這懸崖太高太高,周堯不知為何,離懸崖邊特別遠,起初,他還能以長刀戳向崖壁借力,現在根本夠不着。這麽久還沒有落地,沒有借力的地方,縱使他有一身的輕功,也抵不住高處墜落的沖勢。

如果不找點方法應對,他會和周堯一起摔死在懸崖底!

封姜突然嘬唇,吹了個口哨。

随着口哨,一只翅展一米,個頭不算太大,但足夠英武漂亮的黑鷹,出現在了天空。

“唳——”

不用封姜吩咐,黑鷹一個俯沖,沖着封姜直直而來,到了近前也不停,而是順着沖力,撞向了封姜的腳。

“好乖乖!”

封姜順勢借力,往懸崖邊一沖——

懸崖壁太直太滑,牢牢扒住不可能,但長刀在手,總能做點什麽了!

兩個人的力量,沖力太大,黑鷹受不了,封姜自己其實也受不了。

長刀劃進崖壁,封姜虎口幾乎立即出血,咬緊牙關用力全身力氣,似乎也只是頓了一頓,并沒有阻止太多下落速度!

封姜并不氣餒,掉下去後,繼續以刀插向懸壁,重複上面動作:“再來!”

如此幾番,沖力總算是消下一點點,封姜的一只手,卻已經不能看了,血肉模糊,拿着刀都在顫抖。

他的唇角也溢出了鮮血,不知是不小心咬到,還是內力耗費過多過重,傷了心肺。

“唳——”

封姜身影太靠近崖壁,黑鷹不太能幫忙,像上次那樣俯沖給個力根本做不到,急的不行,圍着封姜飛的團團轉,時不時抓一把封姜的肩膀,試圖拉着他停一停。

可惜力量不足,有好幾次,它差跟着往下墜,翅膀打到崖壁,飛不起來。

“暮雲乖,飛遠一點,等你長更大,才能幫上忙!”

封姜一邊趕着黑鷹,一邊想盡辦法減弱沖勢,帶着周堯往下落。

然而這個借刀減沖勢的辦法,到一定程度後,就不能用了。

這懸崖壁不知怎麽搞的,突然往裏凹進去很多,長刀夠不着了!

黑鷹跟着飛到這裏,期間試圖幫忙無數次,到現在也已力竭,能照顧自己就不錯了,實在沒辦法再幫他們。

看着已經出現,肉眼看得到的遙遙地面,封姜咬了牙。

這一次,怕是只有硬扛,九死一生了……

死就死吧。

看着懷裏睡的安安靜靜的周堯,封姜低頭親吻了他的額頭,語氣裏有幾分抱怨:“我發現你總喜歡用這種險招。”

“可又能怎麽辦呢?自己選中的媳婦,護不住,就是男人的錯。”

封姜溫柔的緊了緊周堯身上的衣服,雙目深邃有光:“堯堯,你男人不會讓你死的。”

地面越來越近,封姜看的到,上面好像到處都是石子石板,厚厚的一層。

封姜深吸口氣,将內勁提至最高,借着自己龐大的身體,把瘦小的周堯裹的緊緊,護的牢牢,就差把人楔到他的身體裏。

然後,他擺出最佳迎接撞擊的姿勢,“砰——”的一聲,砸到了地面!

二人重重落地,砸起一片濃濃煙塵。

沖勢并沒有就此停止,二人的身影往側裏滾了好多圈,方才停了下來。

封姜悶哼一聲,渾身劇痛。

但他還是第一時間确定了下周堯的狀态,摸摸頭臉胸背要害,哪哪都挺好,呼吸也對,方才松口氣,放心的暈了過去。

黑鷹在空中盤旋了片刻,很快落地,咕咕的撒嬌叫了幾聲,見沒人理,委屈的黑豆眼滞了滞,過來啄了啄封姜的胳膊,又蹭了蹭周堯的臉。

周堯是被癢醒的。

臉上特別癢。

不是那種難受的,恨不得死撓的癢,而是難耐的,像羽毛輕輕滑過,透着舒服想好好享受的癢。

意識回來,睜眼看到天空的一瞬間,周堯神情非常複雜。

他這是……沒死?

小腿有微微的痛感,好像擦破了點皮,臉上毛茸茸的……

毛茸茸?

周堯驀的回頭,與黑鷹的黑豆眼對上。

“喝——”

周堯吓了一跳,瞬間後退。

黑鷹似乎十分委屈,垂下頭,爪子刨了刨地,咕咕叫了兩聲。

背上感覺好點不對……

周堯回頭,看到了封姜。

非常驚訝!

難道暈倒前那不是幻覺?

封姜真的來救他了?

“封姜——封姜——”周堯輕輕晃着封姜的肩,想把人叫醒,可惜封姜只是皺了皺眉,并沒有醒來跡象。

黑鷹更難受了,翅膀都縮了起來。

周堯看看封姜,再看看黑鷹,明白了,這一只,大概是封姜養着的寵物。

“抱歉啊,剛剛不認識你——”

周堯試着朝黑鷹伸手。

黑鷹大概感受到了它的善意,不再縮着翅膀垂着頭,而是擡頭沖他叫了兩聲,透着歡實,但并沒有讓他摸。

周堯也知道,鷹類性格大都高傲,不會随便接受陌生人,如今肯這麽近距離相處,大半也是因為封姜在。

“那你自己玩,我看看封姜。”

周堯小心的翻過封姜身體,看清楚後,瞬間倒吸一口涼氣。

比之他只是被尖銳石片擦破了一點點小腿上的油皮,封姜這傷……可是重的多的多。

臉上一道一道的擦傷,血印沁出,混着地上的灰塵,一片慘不忍睹。胳膊,後背的衣服劃破,個別角度撕的一道道的,特別碎,不知是撞擊時被地上碎片,崖壁尖石劃的,還是氣流太強,在空中時被撕的。

破碎的衣服下,也滿滿都是血跡,基本都是新鮮的劃傷。

右手……更加難看,血肉模糊,虎口好大一個豁口,周堯都不大敢碰,好像碰一碰,那手就會徹底爛掉,一分為二似的。

看看封姜慘狀,再低頭看看自己,幾乎是完美,除了小腿上那點油皮,哪哪都沒事,沒一處不舒服。

周堯怔住了。

封姜這一身……是為了他麽?

眼淚猛的迸出來,掉的又大急,猝不及防。

周堯想忍,可一點也忍不住。

“封姜……你可不能有事……你別有事……”

周堯顫抖着手,摸進封姜懷裏——

常在險境行走的武人,沒幾個身上不帶藥的,封姜的藥,幾乎都放在襟內腰側封囊……

就是手太不争氣!

周堯狠狠咬了咬舌尖,被疼痛激的一激靈,眼淚接着掉,手上卻穩了下來。

他拿出藥,先找到顆護內息的褐色藥丸,給封姜服下,又翻出一顆止血化淤的,塞進封姜嘴裏,這才起身,去取水。

好在這崖雖深,崖底卻很開闊,前面不遠就有條河,取水很方便。

周堯取來水,小心的給封姜傷處清洗,上藥。

碰到封姜傷口很大的手時,他幾乎不敢怎麽用力氣,非常小心翼翼的洗,小心翼翼的上藥,再用布巾——從自己裏衣上扯下來的細棉布,裹上。

一邊裹,一邊掉止不住的掉眼淚。

這麽深的傷口,得有多疼啊……

“別哭。”

一道暗啞的嗓音傳來,周堯猛的擡頭,正好對上封姜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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