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徒山游學4
在山谷深處, 有一位穿着徒山家服的女弟子背對着他,低聲哭泣。
葉長箋放慢腳步, 見那女弟子始終不曾轉過身來, 只依舊傷心難忍, 喉間發出斷斷續續的悲泣聲。
他躊躇半晌,走了過去,溫聲問道:“這位姑娘, 夜深至此, 為何哭泣,有何憂愁之事嗎?”
他繼續道:“你可以說出來,我這人耳朵不好, 記性也不好, 走幾步路就忘記了。”
過了良久,女弟子說話了。她的聲音有些許沙啞, 略微沉着嗓說道:“我曾經做錯了一件事, 有個人救了我,我卻恩将仇報。你說他會不會後悔救我?”
葉長箋道:“那得看他是個什麽人了。”
女弟子道:“随心所欲、放蕩不羁、驕縱妄為。”
葉長箋心想這人的性格也挺惡劣的,道:“那就不會吧。既然都這麽不可一世了, 他哪會管什麽後果。”
又沉默了一陣,女弟子似是嘆息了一聲, “是了。他這樣的人, 也不會後悔吧。可是……我卻後悔了。”
葉長箋道:“你既然覺得後悔了,可以去向他坦白,那人應該不會小肚雞腸, 一定會原諒你的。”
女弟子搖了搖頭,嗚咽着,哀傷得難以自己,“他不會的……他不會的……”
葉長箋道:“我曾經也做了許多錯事,但是由不得我後悔。我能做的,便是繼續向前看,引以為戒,不再犯那些錯。亡羊補牢,為時未晚。”
女弟子漸漸停止哭泣,“顧公子,多謝你。”
葉長箋擺擺手道:“別跟我道謝啦,我最聽不得謝謝。”
那人身子一僵。
葉長箋道:“這麽晚了,你快回去歇息吧,需要我送你回去嗎?”
她搖了搖頭。
畢竟男女有別,葉長箋也不能久留,“那便不打擾你了,你多保重。”
他往後走了幾步,又回頭對她喊道:“或許你可以去告訴他,也比什麽都不說,只藏在心裏,讓兩人的嫌隙愈加大要好吧?”
他說完後,便離開了幽谷。
經過薰衣草花田時,遙遙瞧見了粉袖白衫的徒念常坐在紫藤花架的秋千上,悠悠地蕩着秋千。她除去了薄紗,一張秀麗脫俗的臉蛋在盈盈月光下,更顯絕美出塵。
緊貼着胸口的八卦照妖鏡卻在此時隐隐發着紅芒,傳來陣陣灼熱之感,葉長箋連忙取出八卦照妖鏡,咽了咽口水,心道:不會是我想的這樣吧?
言念及此,他将八卦鏡對準徒念常,念了照妖鏡背後的法訣,“急急如律令,現!”
在銅鏡裏,赫然出現了一條嬌美的金龍。
徒徒徒徒……徒念常是個妖怪!
呸!
葉長箋在心裏呸了自己一聲,龍族亦正亦邪,亦仙亦妖。
龍族子息誕下不易,徒念常為何會在徒山?他對龍的了解不多,唯一接觸過的便是應魔龍,只知龍族向來癡情,龍女尤甚。
“師姐,起風啦,快回去歇息吧!”徒心儀嘹亮的聲音響徹整片花田。
葉長箋蹲了下去,齊腰的薰衣草遮住他的身子,他将八卦照妖鏡對準徒心儀,鏡子裏只出現她的倩影,并未有任何反應。
啧啧啧,看來徒念常是例外。
聽說金龍全身是寶,龍角、龍鱗、龍筋都是煉制法器絕佳材料。尤其是金龍的龍心,能讓人起死回生。
葉長箋雙眼冒着金元寶,灼灼地瞧着徒念常,反應過來後打了自己一巴掌,心裏罵道:“你可真是個禽獸!”
他忽然又想到,方才照妖鏡中,金龍并未長出龍角,只有一個可能,她是金龍與人類的後裔。
待兩人離開後,葉長箋才慢慢直起身子,腹中運氣,提足奔向“忘憂小築”。
“唐将離,唐将離!驚天動地的大消息!”
他高聲呼喊着,剛踏入忘憂小築便與唐将離撞了一個滿懷。
唐将離見他久久不回,正欲出外尋他。
“何事?”
他伸手摟住葉長箋的腰。
“噓——進去說,進去說!”
葉長箋賊兮兮地催着他往裏走。
待得進入屋內,他掩上房門,又去關好窗戶,這才面對唐将離,神神秘秘道:“唐将離,徒山真的有弟子不是人!你猜猜看是誰?”
唐将離思索半晌,道:“徒念常。”
葉長箋:……
他眯起眼仔細打量唐将離,“你怎麽知道?她同你說的?”
唐将離搖了搖頭,“兒時,她每次一哭,必定下雨。”
葉長箋恍然大悟。
徒念常在藏寶閣時曾說他們四人青梅竹馬,一同長大,唐将離又是一顆七竅玲珑心,見聞博廣,自是早就猜到了。
“她的父親是龍,還是徒離憂是龍?”
唐将離道:“徒離憂不是她的生母。”
葉長箋吃了一驚,“徒念常難不成是徒離憂撿回來的?”
唐将離微微颔首。
葉長箋道:“她知道自己不是人嗎?”
唐将離搖了搖頭,“徒離憂将她保護得很好。”
葉長箋問:“徒離憂封了她的龍脈?”
只有封了龍脈,才不會化為龍形,是以徒念常不知自己真身。
“是。”
葉長箋道:“徒離憂也算費了心。金龍稀有,血肉特殊,渾身是寶。倘若被心懷鬼胎之人知道了,不知會将她抓去怎麽抽筋、扒皮、煉丹藥了呢。不過徒離憂這名字不好,一點也不吉祥。離憂,離憂,離開憂愁,原意是好的,但偏生是個徒姓,一場徒勞,離不開憂愁。”
唐将離道:“徒離憂只是一個代號。徒山世家每一任宗主都叫徒離憂。”
他腦中白芒一閃而逝,快要抓住什麽。
懷中的八卦照妖鏡隐隐發着紅光,葉長箋心生一計,對着他笑嘻嘻道:“唐将離,大寶貝兒~看這裏!”
話音一落,他迅速摸出懷中八卦照妖鏡,對準唐将離一照,口中念念有詞, “急急如律令,現!”
金光大盛,莫可逼視,只聽“哐啷”一聲。
一切恢複平靜。
葉長箋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呆若木雞地看着手中碎成齑粉的八卦照妖鏡。
而唐将離卻面不改色地坐在椅子上,淡然地望着他。
葉長箋“登登登”往後退了幾步,指着唐将離道:“你你你……”
唐将離悠悠地倒了一杯茶,緩緩喝着,姿态優雅從容。
葉長箋“蹭”得一步跨到他面前,眼裏射出兩道利劍一般的光,異常嚴肅道:“唐将離,你老實告訴我吧,你其實是一個千年妖王對不對?”
“這可是八卦照妖鏡,上古神器!因為照了你一下,粉身碎骨啦!我都能聽見他的哀嚎聲,真是聞者傷心,見者流淚。”
唐将離捏了捏他的臉頰,近乎寵溺道:“你說是就是。”
葉長箋皺着一張臉,“完了完了,照妖鏡沒了,這可怎麽辦,我上哪賠一個給徒離憂?”
唐将離道:“她不會怪你的。”
葉長箋疑惑問道:“為何?”
“只有八卦照妖鏡能證明徒念常的身份,徒離憂意欲保護徒念常,這東西沒了,倒讓她如釋重負。”
葉長箋回想起在藏寶閣時偷聽到的話,開口道:“唐将離,徒念常心悅你。”
唐将離不置一語。
葉長箋道:“你們可是青梅竹馬,兩小無猜,你真的不考慮她嗎?徒離憂要把她嫁給蕭莫凡,聽說蕭莫凡風評不怎麽樣……徒念常是個好姑娘。”
唐将離望着他,靜靜道:“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飲。”
他目光赤城,說着天底下最真的實話。
葉長箋知曉,只有身側之人,永遠不會騙他。
利用他的,恨他的,欺騙他的,瞧不起他的,憎惡他的人數不勝數,但是唯有唐将離不同。
他從來沒有一刻這麽希望自己能好好活下去。
他以前從不怕死,可是現在卻想與唐将離一起活到老,一起去踐行“一視同仁,仙魔共存”的諾言。
唐将離伸手将他攬入懷裏,輕輕地拍着他的脊背,低沉道:“葉長箋,不要怕。”
“不要怕,我會和你在一起。”
“無論發生了什麽,我都會陪着你。”
“所以,不要怕。”
葉長箋天不怕地不怕,只怕抱着他的人受到一絲傷害,只怕給他溫暖的人最後不得善終。
過了好半晌,他道:“唐将離。”
“嗯。”
“我想我的小虎了。”
唐将離手上安撫他的動作稍停,問道:“為何?”
“我現在又餓又冷,它的虎鞭可補了。我同你講,手起刀落,整個閹割,火上一烤,撒點孜然,香飄十裏~”
“葉長箋。”
“啊?”
不知為何,唐将離似乎有些咬牙切齒地說道:“我不想再遵守傍晚之約。”
葉長箋腦子轉了個彎,才記起傍晚他們說了什麽,道:“不行的,我們還沒拜天地,禀明父母,我們這樣的在民間叫什麽你知道嗎?奸夫淫夫!會被脫光了綁在一起游街示衆的!”
唐将離俊美的五官有些扭曲,森然道:“即是如此,休得再提閹割之事!”
葉長箋疑惑道:“我又不是要閹掉你,你生氣什麽?哦,你是菩薩心腸,不忍心見我傷害靈獸對不對。”
唐将離怒不可遏,抱着他一把扔到床上,用嘴堵住了他唠唠叨叨的嘴。
葉長箋被他吻得七葷八素,神魂颠倒,心想,完了完了,完全沒力氣反抗……
在他快憋死的時候,唐将離放開了他,眼眸深沉,目不轉睛地凝視着他。
葉長箋深深呼吸幾口氣,做着最後的掙紮,義憤填膺地嚷道:“唐将離,我不是随便的人。我很保守的!你不可以亂來。”
他的話一喊完。
隔壁的竹苑傳來唐涵宇的震天怒吼。
“大半夜的還讓不讓人睡覺啦!”
以及西面傳來的燕無虞忍無可忍的怒吼,“給單身狗一條活路啊!”
葉長箋意味深長道:“唐将離,看來這裏的隔音效果不怎麽樣哦。”
唐将離看了他半晌,突然輕聲笑了起來。
低低啞啞,說不出的磁性悅耳。
他吻了吻葉長箋的額頭,攬他入懷,溫聲道:“睡吧。”
作者有話要說: 葉長箋拿出照妖鏡對準唐将離
八卦照妖鏡:是什麽東西,哦,辣眼睛辣眼睛!啊——我是誰,我在哪裏,我在做什麽,我看到十殿閻羅在對我微笑,哦,我死了。
十殿閻羅看着座下低泣的鏡子:你為何到此?
八卦照妖鏡:有對狗男男秀恩愛,閃瞎了我的眼……嗚嗚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