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在曹钰瑩的攙扶下好不容易站穩身體,白緞只覺得自己剛剛鼓起來的氣勢散了大半,不由遷怒的甩開對方的手,低頭從衣櫃裏找出新的衣服。
曹钰瑩也跟着下了床,吶吶不安的看着賭氣的戀人,心裏着實十分的自責。他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在與戀人共同度過的幾個世界中當真被戀人寵壞了,從最初的步步謹慎,變成了如今的恃寵而驕。
在這幾個世界中,無論他變成什麽樣子,無論兩人相遇相識的過程如何,白緞都會迅速的抛下芥蒂,對他全心全意、不離不棄。
這樣溫柔的戀人,已然将曹钰瑩曾經對于未來的迷茫與恐慌撫平,剩下的只有篤定與信任,于是本性便有些唯恐天下不亂的曹钰瑩被寵愛得太過,逐漸便有了作天作地的苗頭。
這一世,他本可以在第二次與白緞見面之時,便坦誠不公的表明自己的真實性別與“危險”處境,請求白緞的援手。他相信自己的戀人絕對不會坐視不管、任憑他在貴妃的“魔爪”下苦苦掙紮,頂多糾結猶豫上一段時間,就會松口同意将他“迎娶”出宮,替他遮掩“僞公主”的身份。
而接下來,他與白緞同住一個屋沿之下、朝夕相處,曹钰瑩相信自己一定能夠迅速取得戀人的芳心,然後假戲真做,由假“夫妻”變為真“夫妻”,琴瑟和鳴。
然而,曹钰瑩卻并沒有選擇這種波瀾不驚、循序漸進的相戀方式,反倒由于惡趣味的想要看到戀人震驚無措的模樣而隐瞞了自己的性別,讓他誤以為自己娶到的是一個美嬌娘(?),然後在新婚之夜揭露一切。
曹钰瑩自信的認為就算他開了這樣一個驚天“大玩笑”,自己的戀人也不會真正厭惡他、排斥他——而事實上也的确如此,盡管白緞憤怒于他的所作所為,第一個反應卻依舊是維護他、為他遮掩,甚至連一句重話也沒有說,但這卻并不意味着他沒有傷害到對方。
看着小戀人心情郁郁的翻找出衣服,曹钰瑩恨不得時光倒流回自己作死之初——別說是當初想象的将戀人關進小黑屋醬醬釀釀,他寧願白緞能夠與他大吵一番,然後将他鎖起來,好好懲罰。
但白緞從來不會對他發脾氣,就算再難受再委屈,也只會默默一個人躲在一邊生悶氣,正是因為戀人如此柔順乖巧,這才越發助長了曹钰瑩的嚣張氣焰。
——所幸他如今意識到了這一點,大概……還不算晚吧?
小心翼翼的走到戀人身邊,曹钰瑩握住白緞拿着衣服的手,頂着戀人冷漠的目光,試探着讨好:“我替你穿衣,好不好?”
“不必麻煩殿下。”白緞微微皺眉,顯然對于曹钰瑩伏低做小的模樣滿心不适。
“你是我從內心深處承認的夫君,為你穿衣,是我應該做的。”曹钰瑩這些天在宮內一直接受嬷嬷們的“新娘教育”,此時此刻心中緊張,下意識便脫口而出。
話剛出口,他就發覺不對,果然看到白緞又皺起了眉,顯然以為他又在口花花的戲弄自己。
“我沒有開玩笑,真的!”心裏暗罵自己這張嘴一到關鍵時刻就掉鏈子,曹钰瑩連忙補充了一句,語氣格外的認真,眼神也越發的忐忑讨好。
白緞被他這般祈求的目光看得心中一軟,一時間竟說不出什麽拒絕的話,只能默默松開手,将頭別到了一邊。
——說到底,對于真心喜歡的人,就算再生氣,又能如何呢?
見白緞默許了自己的動作,曹钰瑩心中一喜,連忙開始為戀人穿衣。
他不敢再做什麽小動作,一舉一動都規矩的不能再規矩,手腳利索的為白緞将衣服穿戴整齊,然後攬着他坐在梳妝鏡前,為他梳理那一頭如墨的黑發。
在這一番“夫妻”間的親昵溫存下,白緞與曹钰瑩之間冰冷的疏離感逐漸散去,令曹钰瑩稍稍松了口氣。
他醞釀片刻,輕聲開口:“其實,我并沒有……”
“現在我不想談這個。”白緞冷聲打斷,随即覺得自己的語氣有些傷人,忍不住又添上一句解釋,“我們本就起得晚了,又……浪費了那麽長時間,父親該等急了。”
說罷,他又暗自後悔,認為自己對待曹钰瑩的态度又太過溫和,真是矛盾的難以言喻。
曹钰瑩急切的想要解除自己與戀人的“誤會”,令兩人重歸于好,但卻又不敢違背白緞的意思,只能默默将解釋的話咽了回去。
親手将白緞打理好,曹钰瑩這才開始收拾自己。他原本就對于自己女裝的模樣十分糟心,自然沒有對打理白緞那般上心——但卻又不能讓人看出什麽破綻,不得不硬着頭皮在白緞的注視下換上女子的衣裙,然後坐在梳妝鏡前……塗脂抹粉。
白緞一臉複雜的看着曹钰瑩木着一張僵屍臉,眼神嫌棄的用化妝品将自己英氣的五官盡量柔化,然後又往自己前襟裏塞了……兩片東西,模仿出女子胸口起伏的曲線,不由感到一絲同情與……好笑,心中的郁悶也稍稍好轉。
最後為自己挽了個已婚女子的發式,随意插上一支玉簪,曹钰瑩很快準備妥當,小心的看向白緞。
白緞努力将自己柔和的表情重新嚴肅的板起,對着曹钰瑩上下檢視一番,然後點了點頭:“走吧。”
曹钰瑩應了一聲,像是小媳婦一樣乖順的跟在白緞身後。兩人剛剛走到門口、尚未拉開門,白緞卻想到了一件要事:“對了,你并非女子,那圓房時的……那個元帕……”
“別擔心。”曹钰瑩看着白緞泛紅的耳垂,忍耐住逗弄的沖動,一板一眼的解釋,“我早就托付給經驗豐富的嬷嬷準備了,她會處理好這件事情,保證以假亂真,讓人看不出任何問題。”
白緞覺得這個話題十分羞恥,草草的點了點頭,卻又忍不住擔心:“那個嬷嬷……可信嗎?”
“可信的。”曹钰瑩眼中笑意更深,“我能夠男扮女裝在深宮中活到現在,看人的眼光和禦人的手段都不差,你不必擔憂。”
“我才沒有擔憂。”自從知曉曹钰瑩的真實性別,白緞先前對待女子的千依百順、溫柔體貼頓時就喂了狗,冷淡着聲音口是心非,“如今你我在一艘船上,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我只是不願意自己與父親被你連累,成為貴妃的眼中釘。”
“好,我知道。”曹钰瑩順着他點頭應道,“我絕不會連累你與公爹。”
“誰是你公爹。”白緞咕哝了一聲,卻也沒有再多說什麽,擡手推開了門,跨出婚房。
由于白緞與曹钰瑩都沒有古代貴族穿衣洗漱均由侍女服飾的習慣,所以侍女們全都守在門口,見兩人出來,紛紛躬身行禮。
白府的仆人并不多,院內絕大多數都是曹钰瑩帶來的陪嫁。白緞的目光在這些陌生面孔上掃視了一圈,又扭頭看了看低眉順眼、當真擺出一副“以夫為天”架勢的曹钰瑩,不得不幹咳一聲,率先開口:“父親現在在哪?”
“白大人天方亮時便起了,聽聞公主驸馬仍舊在房內,就去了書房。”曹钰瑩的貼身侍女恭謹回複,“白大人說,什麽時候公主驸馬醒了,就告知他一聲,方才奴婢聽到房內響動,已然使人通知了白大人,公主與驸馬直接移步前廳便好。”
白緞微微點頭,帶着走在自己側後方的曹钰瑩前往前廳,剛一邁入廳門,便正對上白禦史笑眯眯的眼神。
白禦史也是過來人,當然知道與妻子的新婚之夜後,是如何一番“春宵苦短日高起”。他作為公爹,并不會如婆婆那般急需要在兒媳面前樹立自己的威信,更何況這兒媳還是皇家的公主,自然更加不能擺出什麽不滿的臉色。
所以,雖然被兒子兒媳放了大半天鴿子,直到快要晌午這才見到這對新婚“夫婦”,但白禦史仍舊心情不錯,甚至還破天荒的給了兒子一個揶揄贊賞的眼神。
——這麽晚才起床,想必昨晚的洞房和諧美滿,如此一來,他大概很快就能盼到大胖孫子了!
接到白禦史期盼的目光,甚至發現他的眼神在曹钰瑩的腹部一掃而過,白緞與曹钰瑩都忍不住抽了抽嘴角,卻又不敢表現出什麽異樣。
曹钰瑩低下頭,假裝成害羞的模樣,而白緞那古怪的面色,也被白禦史理解為因為面皮太薄而不自在。
笑呵呵的喝了媳婦茶,然後塞給曹钰瑩一個大紅包,白禦史招手示意侍立于一旁、托着一個紅絨托盤、其內放置着一對玉镯的侍女上前一步:“這對玉镯,是我們白家代代傳給媳婦的傳家寶,雖然玉質款式都不如宮中的好,但最重要的是其內蘊含的意義。”頓了頓,他語帶感慨,“原本,這應該是由你婆婆親手戴在你手腕上的,但她……去得早,只能由我代為轉交了。你與緞兒如今結發為夫妻,一定要好好過,無論遇到什麽風浪苦難,都要攜手共度,不離不棄。”
白緞忍不住瞥了曹钰瑩一眼,正對上他望過來的脈脈含情的目光,忍不住面上一紅,匆忙扭過頭去。
——怪了去了,他到底在害羞些什麽、觸動些什麽啊!他身邊站着的可不是什麽“新婚妻子”,而是個男扮女裝的糙漢子啊!
白禦史微笑着目睹了“小兩口”的互動,越發滿意兩人的“情深似海”。明明只是對視了一眼罷了,就連他這個做父親的在旁邊看着,也忍不住為兩人感到耳紅心跳。
輕咳了一聲,白禦史努力将小兩口的注意力拉回到自己身上:“咱們家沒什麽講究,也不需要早起請安,你們兩人安安心心的關起門來過日子就可以了。”
其實,白禦史最想說的并不是這個,但他作為公爹,畢竟男女有別,不太好意思過于關注小兩口的夫妻生活。然而那時不時移向“兒媳婦”的肚子、滿含期待的目光,卻明明确确昭示了他的希望。
隐隐預料到這輩子會斷子絕孫的白緞:“…………………………”
自出生起就沒有生孩子這一功能的曹钰瑩:“…………………………”
——真是……壓力山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