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下驚魂
一連數日過去,玄霄竟然沒有一點要離開的意思,照舊深居簡出,清羽道長竟也是絕口不提。
這一晚風鈴怎麽也睡不着,輾轉半晌,索性起身出了白雲觀,信步來到桃花林中。夜半的月光寧靜美麗,輕柔地灑滿大地,使這桃林呈現出一種與白日裏迥然不同的绮麗。
自從上次之後一直沒有看見小桃了,想必她已經和秋涼離開了這裏。她說過她一定要看盡這世間的美景,秋涼一定是帶她去別的地方欣賞美景去了。這樣也好,從此兩人一江湖,不羨鴛鴦不羨仙,風鈴有點豔羨地想。
不由自主地拿出柳葉刀,在樹幹上刻着慕容紫英的名字,輕撫着字跡,仿佛那白衣藍衫的青年又站到了她面前。
萬籁俱靜的黑夜中忽然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風鈴一愣,起初還以為自己聽錯了,但聲音漸漸近了,正是往這個方向來的。
聲音停在丈外,那人開口道:“放心,此處說話絕對安全。”
風鈴聽到這聲音大吃一驚,這竟然是師父的聲音,師父三更半夜怎麽會到這裏來?
另一人尚未答話,忽聽上面撲簌簌一陣聲響,緊接着紅光一閃,破空劃過,一只寒鴉從半空掉落下來,在地上撲騰兩下便不動了。另一只寒鴉見伴侶慘亡,也振翅飛起,悲鳴不已。
清羽道長笑道:“只是一只寒鴉而已,玄公子多慮了。”
那人“哼”了一聲,頭頂上空那只寒鴉飛來飛去繞了好幾圈,始終徘徊不去,叫聲凄恻。忽又有劍光劃過夜空,寒鴉慘叫一聲,掉了下來,折翼而亡。
風鈴在樹後緊緊捂住嘴,一絲聲息也不敢發出,手指被她生生咬出血印。
片刻,男人清冷的聲音再度響起,仿佛寒冰般凍結了周圍的空氣,“直說了吧,那東西你是不是根本就沒想給我?”
清羽道長的面色在暗夜中不易察覺地變了變,随即笑道:“怎麽會呢,這東西本來就是你的,這麽多年來貧道也只是代為保管。”
“既然知道,就別考驗我的耐心。清羽,我的等待是有限度的,所以你最好在這之前把東西給我,咱們就此兩清,誰也不欠誰的。否則,你再耍花招,白雲觀裏的人一個也別想活。”
清羽道長忙道:“貧道不敢。”
“不敢?哼,你當真不敢麽?”玄霄斜瞟着他,嘴角微微挑起一個弧度,“你派那個小女子到我房裏來幹什麽,以為我不知道嗎!”
清羽道長幹笑了兩聲:“玄公子大概是誤會了,阿鈴只是去打掃房間,其他的弟子笨手笨腳恐怕……”
玄霄一揮袖打斷他的話,不耐煩地道:“咱們彼此心照不宣,不必多言。那‘死鐮’你到底何時交給我?”
“此物非同小可,由貧道的先師空靈道長藏于一處極隐秘的所在,如今想要拿取自然也要費些時日,請玄公子寬限半月時間,半月之後貧道一定将神器雙手奉上。”
“……好!我便給你半月時光,我既已等了百年,還在乎多等這半個月嗎?不過你最好記住我剛才說的話。”
“當然,貧道銘記在心。”
腳步聲終于像來時那般無聲無息地消失了,風鈴卻依舊躲在樹後一動不動。月光還是那麽溫柔,而這桃林卻不像原來那麽唯美了,似乎隐約流淌着一絲陰冷詭秘的氣息。
風鈴慢慢從樹後的花叢中爬出來,爬到剛才玄霄所站的地方,地上橫陳着兩只寒鴉的屍體。她俯下身在地上挖出一個小坑,将兩只無辜喪命的寒鴉屍體并排放置其中,又将土輕輕撒上去。
既然不能在藍天上共同比翼翺翔,那麽,至少死後要離得近一些吧。
“現在好了,你們再也不會分開了。”将最後一捧土覆在上面,她的動作那麽輕柔,仿佛泥土下的屍體還有知覺似的。月光落到她的發梢上,漆黑的長發瀑布般垂落,婷婷袅袅披了半只肩。月光下,她宛如一朵亭亭盛開的雪蓮花。
***
次日玄霄忽然提出要出趟門,去青巒峰看望一位故人,十天半月之後便可趕回來。清羽道長見他要離開正中下懷,他心裏實是巴不得玄霄離開,當即連連答應,又問他什麽時候上路。
玄霄道:“今日收拾好東西便可啓程。”頓了一頓,又道:“只是這一帶的地形我不甚熟悉,少不得勞煩令徒跟我走這一趟了。”
清羽道長頓時明白了他是想将風鈴扣作人質,提醒自己別耍花招,不禁暗罵玄霄狡猾,略一沉吟道:“玄公子,這恐怕……”
他剛想說“恐怕不合禮數”,卻被玄霄打斷了:“如何?”說着,一雙狹長鳳目深深望了他一眼,眉梢眼角,極盡清冷。
清羽心頭一凜,又一轉念,連忙賠笑道:“也好,年輕人不出去歷練歷練怎麽能成大器呢?總在這觀裏待着,遲早得變成井底之蛙。”
兩人談話間看似平淡,實際上卻是風刀霜劍暗藏玄機,風鈴自小在道觀長大,不谙世事,雖然聽了兩人對話,卻不甚明了其中隐含的深意。但她沒想到玄霄會讓她也去青巒峰,更沒想到師父會一口答應,她驚疑不定,心中惴惴,低聲道:“師父……”
那句“我還是不去了吧”尚未說出口,清羽道長已經用眼神制止了她,沉聲道:“所為‘玉不琢,不成器’,年輕人不出外闖蕩,便終身只能活在前輩的羽翼庇護下,以後如何能成就一番事業!”
這幾句話語氣極重,風鈴不敢辯駁,只好低下頭去。清羽道長似乎也覺得剛才對愛徒說話口氣重了些,便放緩了些口吻,輕聲勸解:“玄公子是前輩高人,你跟着他定能學到不少為人處事的寶貴經驗。況且,他的術法獨步天下,若能指點你一招半式,便足夠你終身受用無窮!”
風鈴只得點點頭,玄霄見清羽的态度忽然轉變,已明其意:原來你是将計就計,想在我身邊布下一顆棋子。轉頭看了一眼旁邊文秀得有些弱不禁風的女子,心中好笑:清羽啊清羽,你這步棋算是白費了,只怕賠了夫人又折兵。
玄霄端起茶盞,拿袖遮了呷一口,順便掩住唇角無聲的冷笑。茶盞放回桌面時,又是一副笑容,微微笑道:“好說,好說。”
清羽道長道:“阿鈴,那你就去打點行裝吧。”言罷,卻拿眼角餘光瞥了她一眼,風鈴也不多話,欠身福了一禮,轉身退下。
兩人看着她走出門去,各自打着算盤,清羽道長轉頭笑着端起茶盞,做了個“請”的姿勢。玄霄也端起茶杯,兩人相視一笑,心中都暗罵了一句:“老狐貍!”
***
風鈴出了大廳,回到自己的房間,并不急于打點行李,只在房內逗留了一會,推開門見四下無人,便匆匆往練功房走去,這裏是師父平日練劍閉關的地方。
一進屋果然看見師父正在這裏,清羽道長一見她來,低聲問道:“有沒有人看見你過來?”風鈴搖頭。
“阿鈴,你是否在為今天的事怪責師父?”清羽道長嘆息一聲,“為師也不想讓你跟他去,可是……既然事已至此,也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了……為師也不瞞你,玄霄次來的确是為了一件東西,便是我觀的鎮觀之寶——死鐮狂刀。此刀非同小可,本非人間所有,而是魔族之物,千年前因魔族發生內亂,此物才輾轉流落到了人間,多年後被白雲觀的創觀祖師華清道長所得。他曾有一個往來密切的朋友,此人便是玄霄。後來華清道長過世後将此物傳于我師父,也就是你的師祖空靈道長。如今傳到我這一輩,卻沒料到玄霄突然來此,而且對這件寶物志在必得。”
“他要死鐮有什麽用?”
“這個為師也想不通,玄霄能夠脫出東海肯定不是因為看破紅塵,大徹大悟修成了正果。只是他既已有了羲和還要死鐮幹什麽?委實令人費解。”
“瓊華派精通劍道,可好像并不擅長用刀。”
“死鐮乃上古神物,若能全力施為,其毀天滅地的力量足以令人驚駭。只是此物并非凡人所能駕禦,像這種一出鞘即要飲生人鮮血的聖物靈性極高,只有它選定的宿主才能夠使死鐮發揮出最強的威力。”
“……那師父打算怎麽辦?”
“此人很是棘手,為師只能暫時先将他穩住。阿鈴,你記住,若是回來以後發現觀中有何變故,先不要驚慌,設法擺脫玄霄,然後去找鎮上的劉鐵匠。”
“是,阿鈴明白了。”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