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殘陽
這一天下來不僅馬累得夠嗆,人也快吃不消。風鈴昨晚幾乎沒怎麽睡,又趕了一天的路,十分疲倦。她雖強撐着不說,但玄霄一看她臉色就知道了,他自己也确實有些倦了,擔心這個寒岩凝成的身體會再度裂開,于是不等太陽落山便四處找尋落腳的地方。
過了十裏堡便沒了城鎮,好不容易尋到一個村子。這村子不大,連住店的地方也沒有,兩人只好尋了個農戶家裏住下。這戶人家主人姓王,十分熱情好客,可惜窮鄉僻壤,并沒有什麽好東西可供款待,晚上只是粗茶淡飯。
用過晚飯,主人安排兩人住下,玄霄向他要了些冰塊,王農戶答應着去了,卻只拿了幾塊碎冰回來。玄霄看了一眼,搖頭:“不夠,要裝滿一桶。”
王農戶面露難色,“如今已是春末時節,這麽多冰恐怕不好尋呢……”
玄霄心裏明白,也不多話,從懷裏掏出一錠銀子,看也不看便塞過去,“多有勞了。”
王農戶連忙推辭:“不要不要,這怎麽好意思……”嘴裏雖如此說着,卻伸手将銀兩攥到手中,笑嘻嘻道:“又讓玄公子破費了。”
過不多時,果然提了滿滿一桶的冰來,放在玄霄住的房裏,又問還有何吩咐,玄霄道:“沒有了,你去吧。”又抛了錠銀子在他手裏,王農戶歡天喜地的去了。
當晚各自安寝,一夜無話。
次日用過早飯,風鈴收拾好東西,又備了些幹糧帶在路上,準備好了正要牽馬上路,忽見王農戶正在一邊和玄霄說着什麽,玄霄蹙眉不語。風鈴過去一聽,原來是玄霄所乘的坐騎倒斃在馬棚裏,兩匹馬死了一匹,後面的路可就不好走了。
玄霄便問:“此處可有集市或者賣馬的人家?”
王農戶搖頭,“我們這村子太小,要想買東西須得等每月初五到鄰村的集市上去,如今離下月初五還有半個多月呢。我們農戶家裏耕地都買不起馬,大多用驢,我家裏也有一頭,牽來給您瞧瞧。”說着便吩咐他娘子去院裏将驢牽來。
驢一牽來,玄霄不看還好,一看差點氣暈過去。這驢生得身量不足,瘦小枯幹,腹上那肋條一根根凸出來,好像只剩一張皮包着骨頭。與其騎着這樣的腳力去青巒峰還不如自己走去好些。
王農戶見他不喜,忙命娘子将驢牽回去,陪笑道:“玄公子有所不知,別人家裏的還不如我家這頭呢,要不您再等半個月……”
玄霄哪有這份閑工夫等上半個月,便揮了揮手,“不必了。”對風鈴說道:“你跟我同乘一騎。”
王農戶已将風鈴的坐騎牽了來,兩人辭別主人,上了官道。兩人同乘一騎繼續前行,這麽一來行進速度就慢了下來,不過幸好前面的西棠鎮已經不遠。
風鈴這幾天一直沒休息好,又日夜趕路,初時還撐得住,待過了晌午便覺眼皮越來越沉,終于歪着頭睡過去。
玄霄雙手帶着缰繩,低頭看看少女蒼白安靜的睡顏,見她如貓兒般蜷縮在自己胸前,呼吸均勻沉靜,長長的發絲拂在他脖子上,有些微微的癢。
幸好讓她在前面,若是坐在後面,這樣在夢裏恐怕會稀裏糊塗地掉下馬背去吧……玄霄一邊想着,擡頭看天色,将近傍晚,西棠距此已不過十裏。
他駕馭着駿馬繼續前行,眼角的餘光卻隐約瞥見有什麽東西在路邊的草叢裏一閃即沒,仔細去看時,卻只有獵獵西風吹得野草随風搖曳。
那是……?!
殺氣——!
玄霄心中一凜,下意識地摟緊懷中的女子,雙足一點,已淩空躍起。就在他躍起之時,一道銀光突然從地底下透出,将那匹馬從中一剖為二!
懷中的人微微一動,已經醒過來。風鈴眼睛尚來不及睜開,刀已出鞘。
玄霄低聲:“西南方一丈開外!”風鈴省掉回答,微一颔首。兩人自半空旋轉下落,衣衫寬袍嘩啦啦地飄揚。
不等着地,風鈴的刀已平平劃出,這一刀并沒有任何的招式變化,只不過她的出手實在太快了,快得令人根本來不及招架。
刀夾着勁風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在空中劃出一道血線,刺客的劍還沒有擡起,人已倒下。與此同時,羲和劍已經出手,劍光劃過,血光飛濺,從對手胸口濺出的鮮血在夕陽餘晖的映照下紅得妖豔,仿佛斷了線的珊瑚珠子。
兩個刺客倒下的同時,藏身暗處的六名刺客紛紛現身将兩人圍在當中。玄鈴兩人背對而立,只見這六名刺客腳下所站的位置正暗合“天羅陣”的方位,玄霄知道此陣厲害,不敢托大,凝神對敵。
“天羅陣”已然發動,六柄劍同時刺來。風鈴知道玄霄現在這個身體不能耗氣過多,當即反手持刀,刀鋒在身前劃了個圈,逼得衆人不得不退開了數步。玄霄見她臨危不亂,竟以反包圍之勢将六人封在丈外,不禁暗自稱贊:好漂亮的掃葉刀法!
“天羅陣”只要一經發動,攻勢便如海浪般一波接一波襲來,無休無止。要破此陣只有尋找到最弱的一環作為突破口。風鈴一面架開攻來的兵刃,一面尋思着破解之法,就這麽微一分心,架開了襲到近前的兩柄劍,冷不防被右面悄無聲息的暗劍在肩背上劃開一道,鮮血湧出。
數柄劍又從不同角度疾刺過來,風鈴驀地擡眸,鮮血的輝映下,她的眼神就像刀!忽然刀鋒一轉橫掃過去,刀刃上頓時泛出慘白冰冷的光芒。那刺客首領面色一變,向後閃避,卻聽得周圍慘叫之聲此起彼伏。
數名刺客接連倒下,“天羅陣”一經展開固然無懈可擊,但其中的一環卻被風鈴硬撕開了一個口子,玄霄的羲和劍這才有機會趁虛而入。
那首領無心戀戰,急忙虛晃一招,剛想跳出圈外,忽覺頸上一涼。接着他看見自己的鮮血飛濺出來,在空中灑過,有一種類似于風拂過的聲音。
他的眼睛死死地向外凸着,臉已痛得變形,卻至死也不相信殺他的人實際上只用了一招。他早就知道風鈴的刀快,但沒想到的是——風鈴的刀遠比他想象中的,還要快得多!
鮮血一滴滴灑在他的臉上,仿佛在半空中下了一場血雨。
***
随着最後一名刺客倒下,玄霄收了羲和,回過頭來。
風鈴捂住臂上的傷口,痛得緊咬住嘴角,但眼眸中卻閃爍着絲絲異彩,痛苦中似乎交織着某種隐匿的歡愉。順着她的目光望過去,玄霄心頭頓時一震——地上橫七豎八地布滿屍體,血從沒有頭顱的腔子裏以及斷裂的殘肢中噴湧而出,把地上的野草和落葉染得一片血腥……
夕陽下,美麗的女子捂住受傷的手臂,而手中那柄薄得就像紙片一樣的刀,卻仍在不停的往下滴血。她身側,滿地的屍首狼藉……
看着這森冷血腥的景象,玄霄忽然有些發怔,不知是否錯覺,他看到風鈴的嘴角微微上揚,勾起了一個十分細小的弧度。她臉色蒼白,眼神卻興奮莫名,那一刻,仿佛有另一個靈魂附着在她的軀殼上。
玄霄沉默地看着她,眼裏流露出莫名的神色。風鈴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他第一次發現她也許并不像自己原來以為的那樣簡單。
想起初見到她時她給自己的第一印象:單純簡單,目光明亮清淺得好像林間淌過的小溪,一眼便可看到底。一雙白皙的小手怎麽看也不像是用來握刀的,倒應該是坐在深閨裏一針一線用來繡花。這樣一個女孩子當然很好控制,想利用一下也易如反掌。玄霄一直這麽認為,她看起來就是個天真單純的孩子,什麽也不懂。
但她一路上的表現卻越來越令他刮目相看,直到此刻他才忽然驚覺,她有着令人琢磨不透的另一面。現在,他發現風鈴身上不可琢磨的地方還有很多,譬如說,拜修道之人為師,卻為何如此擅長使用刀具?要知當時道教盛行,而修道之人常用的兵器不外乎兩種:長劍,或者拂塵。就連她的師父清羽道長也是以長劍作兵刃,而風鈴為何獨獨用刀?
玄霄眯起眼睛,終于開口:“走吧,日落之前必須進城。”
風鈴彷佛這才回過神,擡頭看一眼玄霄,卻不答話。似乎全身的力氣都被抽走一般,腦海中混沌一片,但卻仍是明确地清楚了一件事:這些殺手不光是沖着玄霄來的,而是連她也要一起殺。
擡眼望處,但見殘陽如血!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