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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中刀聲

倒下去的那個人是“影子”。

淩厲的刀鋒攔腰一斬,幾乎将他整個人一斷為二。

風鈴捂住胸口,低低地咳嗽着,有鮮血随着她的呼吸不停滲出來。

只差一點!

就差那麽一丁點,這一劍就能刺中她的心脈!

風鈴低下頭,看着胸前不斷滲血的傷口,也是平生第一次,這樣的接近死亡!剛才那一刻,她甚至能聽到對手的劍削上她骨頭的聲音。

血不斷地流,彷佛全身的力氣也随着鮮血不斷流逝,令她幾乎快要站不穩,但她知道絕不能倒下,茫茫草叢中還藏着一個可怕的敵人。她擡頭凝注着前方,目光冷定。

似乎也被對方的氣勢震驚了,巫祈也沒想到風鈴居然能殺了“影子”——天下能手刃“血劍”組織第一殺手的人畢竟不多,但他也看見了風鈴身上淋漓的鮮血和蒼白的臉色,知道這個小師妹同樣也傷得不輕。

他奉師父邢天之命,與“血劍”組織的人聯手,在半路上截殺玄霄和風鈴,卻沒想到兩次暗殺都沒有成功,反而損兵折将、铩羽而歸。而損失了“十二生肖”的殺手組織更是雷霆震怒!所以“影子”才會和他同來,無論如何,也一定要把這兩個人當場斬殺!

不惜任何代價!

草叢中沉默了一會,那飄忽不定的聲音才再次響起:“小師妹,你也不要太得意了,你的刀只是比他快那麽一點而已。”

玄霄忽然冷冷開口道:“她不需要快很多!一點就已經足夠。”

巫祈的臉色變了,他當然明白玄霄話裏的意思——真正的高手過招,只快一點就足以立判生死。

一點,已經足夠。

風鈴的刀還在滴血,刀鋒冷若寒冰,“下一個,該到你了。”

巫祈不說話了,看得出風鈴傷得很重,自己只要一語不發,以逸待勞,她便無法判斷出自己藏身的方位,只需再過片刻,鮮血流盡,她非倒下不可。

玄霄見他忽然沒了聲息,已明其意,忍不住罵了一聲:“卑鄙!”

風鈴卻始終淡然,“無妨,其實我早就聽說此人是個天生的畸形,現在天還沒黑呢,他自然不能露面。”

實際上巫祈相貌堂堂,一向自命不凡,今天卻忽然被人如此冤枉折辱,心中不禁火冒三丈。

過了半晌,草叢裏才冷笑道:“風鈴,今天我若讓你痛痛快快地死就算對不起你……”

就在這時,風鈴忽然反手丢掉了刀。這一下連玄霄都大出意料之外,因為連日奔波,又要費力凝冰成形,玄霄所能掌控的真氣已經所剩無幾,手中雖有羲和也只是個空架子,根本幫不上什麽忙,風鈴的刀是他們唯一的機會。

之前無論風鈴說什麽、做什麽,玄霄都并未動容,他知道風鈴一向行事穩重,可他從沒想過風鈴也會這麽冒失。

但就在此時,一道勁風已破空而過,草叢裏随之響起了一聲短促的慘叫。旁邊那些樹木被齊刷刷地攔腰斬斷,餘力所及,帶起地上草葉紛飛。

這是玄霄第一次看見風鈴使用特技。并沒有刀光,但這一擊的光芒卻幾乎蓋過了天地間所有的光亮。

風鈴的必殺技——無色刀!

一擊必中,一擊必殺!

風鈴當然沒有第二把刀,玄霄只看到她的右手虛擡在胸前,然後果斷地做了一個手刀的姿勢。

她這一招和瓊華派聚氣成劍的心法有些相似,但又有很大不同。有別于慕容紫英有形而無質的劍氣,無色刀更傾向于無形無質,破空之際也無聲無息,卻輕易地将兩丈外的空氣生生撕裂!

一般用刀的人很少能有這麽快的速度,刀更注重的是力量,但無色刀卻是力量和速度二者兼而有之。當年羲和斬的威力,怕也不過如此吧?玄霄想到這,心中一凜。

一招斃敵的同時,風鈴也向後倒了下去。玄霄急忙飛身上前,接住了女子遙遙欲墜的身體,觸手之際,他覺得自己接住的仿佛是一片瑟瑟發抖的風中落葉。

他從未想到,如她這般文弱秀氣的女子,真正動起手來的時候,竟然這麽………… 不要別人的命!

鮮血淋漓而下,染了玄霄一身,白衣上,頓時赤血殷然。

玄霄不知道她的傷勢究竟有多重,但他也知道再這麽下去風鈴必死無疑。趕緊扶住她肩頭,她胸前有一道極深的血口子,鮮血還在往外流着。可惜自己現在偏偏不能使用仙術,玄霄一急之下也沒顧多想,本能地伸出手去捂,但風鈴傷勢極重,僅僅用手去捂怎麽可能止得住血?

風鈴勉力睜開眼,推開玄霄的手,“別……”剛說了一個字,卻被玄霄蹙眉打斷,“虛空之刀極為耗氣,你別再勉強開口!”

他看了看風鈴蒼白得已沒有一絲血色的臉,在她的臉色逐漸從蒼白轉為灰敗之前做了個決定。略微抿了抿薄唇,冷然道:“事出緊急,恕我失禮了。”

迅速點了她胸前幾處要xue,使血流暫緩,然後從自己衣袖上撕下幾條布料下來,又扯開她胸口的衣襟,先把止血的藥撒在傷處,再纏好繃帶。看着包得像粽子一樣的傷口,玄霄有些自嘲地搖搖頭:自己的手一向都很穩,不知這次是怎麽回事……

再看風鈴,早已因失血過多陷入昏迷。玄霄不敢耽擱,急忙從馬背上的包袱中翻出藥箱,從中找出兩瓶紫菁玉蓉膏來,一口氣都給她服下去。過了一會,見她臉色依舊蒼白,但呼吸總算是趨于平穩了,血也都止住了。玄霄暗自無奈,想當初他可很少用這些東西,要麽用仙術,要麽使歸元真訣。不過只要等到了青巒峰就不用像現在這樣難熬了,到時借助望舒之力,便不怕這個身體四分五裂了。

玄霄停下手,又為難起來,以風鈴此時的傷勢,是不能再策馬趕路了,否則路上一旦颠簸,傷口再度裂開這條命就算廢了。但若留在此處,又不知會不會有更厲害的仇家尋過來。

他心裏正盤算着,忽覺風鈴輕輕動了一下,低頭一看,她已經醒了,正撐着身子想坐起來。玄霄伸手按下,止住她的動作,“別亂動!傷口會裂開。”

風鈴吃力地搖頭,“這裏不能久留……”

玄霄深深蹙起眉,“可是你的傷……”

“只是緩緩的走……不會有事。不能再待下去……”

玄霄聽她說得有理,此處的确不宜久留,便自去旁邊牽馬,回來時見風鈴斜倚在那裏,用草枝編織着什麽。藥效發揮作用,她的精神也好了一些,擡頭見是玄霄回來了,便指了指面前的小徑,“咱們不走大路了,就走這條土道吧。”

從這條大路可以直達青巒峰,風鈴所說的小徑卻十分隐蔽崎岖,恐怕得多出百餘裏的腳程。

“我殺了巫祈,邢天師伯一定不會放過我,還有那個殺手組織。這條小徑是反方向的,繞個大圈子以後才能到達青巒峰。師伯知道咱們着急去那裏,多半會從大路追去的。”

“但他們一旦發覺大路上并無咱們離去的蹤跡還是會追回來的。”

風鈴不答,只是靜坐一旁用草枝紮成人形,放在地上揮袖一拂,便似模似樣地在地上走了起來。

幻術!

暗度陳倉?玄霄心中大喜:果然好計謀!

風鈴又将蟋蟀變作駿馬,将人形置于其上,伸手一指前面的大路:“去!”

兩騎駿馬四蹄翻飛,絕塵而去。頻頻使用幻術又耗去不少靈力,風鈴自覺有些支持不住。

玄霄将兩匹馬的缰繩系在一起,以便輪換乘坐。先把風鈴抱上去,自己也坐上去,在小徑上策馬緩緩而行。風鈴只覺倦乏,全身的力氣都随着鮮血流走了一般,眼眸一合,便此沉沉睡去……

***

速度一慢下來,這一天才行進了十來裏。在這荒山野嶺莫說村莊,就連山精鬼怪都找不見一個,玄霄只好尋片空地安置下來,又從藥箱裏尋了療傷的藥給她服下。

此時天色已暗下來,風鈴倚着樹幹,遙望遠方天際,心想那兩個傀儡現在正大搖大擺地策馬而行,應該是能吸引住刑天師伯的目光,他看到“玄霄”和“風鈴”毫發無傷,大概也會唬得驚疑不定,好一陣不敢貿然下手吧。

風鈴出了一會神,忽然想起了那個鳳凰花仙女沐風,就不由自主地問了出來,“玄霄前輩,你還記得沐風嗎?”

沐風?玄霄在自己這一百多年的記憶裏仔細搜索了一遍,也沒找到與這名字對應的任何記憶,便搖了搖頭:“我不識得此人。”

風鈴愣了,“原來你根本不知道她?可惜、可惜……”

“怎麽,莫非他是個很重要之人嗎?還是說我必須得認識他?”

風鈴搖搖頭,默然不語。

玄霄心中奇怪:既然不是什麽重要的人,那她為什麽要說可惜、可惜?雖感到有些奇怪,卻也并不多問,自尋了一棵樹幹靠了,閉目養神。他哪知道風鈴是在感嘆沐風一片深情、空負對玄霄的百年之愛,而對方卻根本不知道她的存在。

風鈴等了半天,也不見玄霄問她沐風是誰,便回過頭去。暮色中他的側臉英俊而挺拔,如刀削般的線條給他過于清秀的臉龐平添了幾分淩厲的氣勢,只有當他将那神色狠厲的鳳目合上時,風鈴才覺得這張面容真的是很俊秀雅致的!

她轉過頭,還是忍不住說道:“沐風是鳳凰花仙女,她會跳很美的舞,編很漂亮的花冠……”她絮絮地說着,也不管玄霄是不是在聽,彷佛只是在自言自語地思念自己的一位好朋友。

玄霄默不作聲地聽着,一語不發。風鈴說了一陣,見玄霄依然毫無反應,只得黯然低下頭去。玄霄靠在樹幹上假寐,心中卻暗笑她實在是單純得像個小孩。

又過了好久,久到風鈴都以為玄霄已經睡着了,卻不料他的聲音又突兀地響起來:“此地到青巒峰只餘百餘裏了,待我取得望舒,便可禦劍返回白雲觀。”

風鈴點頭,忽問:“你千方百計要拿到死鐮,就是想用它來破除東海的封印麽?”

“不錯,事到如今也毋須瞞你,死鐮乃魔族聖物,靈力非凡,只有用它才能破開神的封印。”

“那你之前為什麽不說明此事?”

“說明?”玄霄冷笑一聲,忽然反問:“你很信任你的師父?”

“當然。”風鈴沒想到他會有此一問,“師父人很好,也一直對我很好。”

“很好?”玄霄嘴角挑起,無聲地笑了笑,才輕輕開口:“不要去相信你眼睛看到的,或是用耳朵聽見的,因為它們都會欺騙你。”

風鈴聽了這句話,不禁一愣,“什麽意思?”

“意思就是,人若是只關注表象,則必會被表象所惑。”

風鈴怔了片刻,才緩緩搖頭,“不會的,師父一直都對我很好很好的……”

玄霄便不再和她多說,過了半晌,忽聽她低聲道:“你放心,我一定幫你。”

玄霄一怔,側過頭看着她,只聽她說道:“玄霄前輩,我能理解你的心情。”

玄霄閉了閉眼,淡淡道:“你懂什麽。”他一生中命運多舛,先是情人反目,兄弟倒戈,後又被冰封禁地十九年,待出來時卻早已物是人非,接下來馬上又被神界以“逆天”的罪名囚入東海最深處。

這一生竟然多半都是在沒有自由、無人陪伴、暗無天日的時光中渡過,此種感受只有親身體會的人才能明白,而今竟忽然有一個人對他說:“我能理解你的心情。”玄霄閉上眼,覺得有些好笑,便不再開口,實在也懶得和她分說。

耳中卻聽她輕輕地嘆了一句:“盡別離、遍虛空——只有寂寞,想必才是唯一的真實。”

夜色裏,玄霄聽到那樣一種嘆息:很淺很淺,夾帶着一絲淡薄得難以察覺的憂傷。

盡別離,遍虛空。玄霄的心狠狠一震:這六個字便是他一生的寫照了。

玄霄倏爾動容,這個中滋味只有孤寂了百年的靈魂才能感受,風鈴只不過是個十幾歲的女孩子,卻能夠理解他,故無法不令他感到瞬間的驚心動魄!

而少女的面頰籠在夜色中,使他看不清她面上的神情。或許,他從來也沒有看清楚過她。很多時候,她看起來單純得像個孩子,什麽都不懂,但有時她卻好像變成了另外一個人,似乎有邪肆詭魅的氣息絲絲縷縷地從骨子裏透出來,還有的時候,她又神秘得令人琢磨不透,譬如現在。

玄霄有些出神,忍不住又向面前這女子深深注目一回。

片刻,唇角終于漾起了一絲笑意。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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