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觀□□
玄霄側目看了看慕容紫英,又看看風鈴,“你們認識?”
“……”慕容紫英沒想到玄霄帶來的朋友居然是她,神情中閃過一絲異樣,點頭,“曾有數面之緣。”
“……”風鈴嘴角微微一動,似乎想說什麽,但見慕容紫英似乎并無欣喜之色,便沒再言語。
玄霄劍眉一揚,剛要說話,忽然驀地轉身,喝問:“誰?!”
衆人一驚,齊轉過身。只見崖邊樹下,一位清雅秀麗的緋衣女子臨風而立,微風拂起她的衣帶裙角,她曼妙得宛如一株亭亭玉立的鳳凰花。
“沐風姐姐!”
“仙子。”慕容紫英也認識沐風,上前抱拳。
沐風欠身向衆人斂襟萬福,“我是來提醒你們的,天界似乎已經有所察覺了,你們……要小心,一定要小心啊!”她雖是對着風鈴等人說話,眼睛卻看向玄霄,關切之情溢于言表。
風鈴吃了一驚,“你是說天界已經發現玄霄前輩私逃出東海?”
“我不确定,我聽見九天玄女和王母娘娘說什麽‘兇戾之氣漸呈……邪魔現人間’……具體內容我沒有聽清楚,因為我不敢太靠近,我只聽到九天玄女說她很不放心,想親自去一趟東海……”
“哼!”玄霄忽然冷冷一笑,“讓她去好了!又有什麽好怕?到時候兵來将擋,水來土掩便是。”
沐風望着他,搖了搖頭,不知要怎樣才能讓他明白,天界若是下定了決心,又豈是人力所能與之抗衡的。
雲天河聽了半晌,忽問:“你是昆侖山醉花蔭裏的那個鳳凰花仙嗎?——我記得你的聲音。”
沐風點點頭,“是的,又見面了。”
雲天河就笑道:“大哥,這個仙子是好人,以前在瓊華派,我給你摘的鳳凰花枝就是她送的,她還不向我要錢……”
玄霄聽了也是一愣,側目看向沐風。
“我……我去了東海,發現你的靈體已經不在肉身上了,就一路找來,終于在這找到你們了……”沐風低聲道。
“哦?找我作什麽?”玄霄皺了皺眉,他根本不認識這女子,況且她還是天界的仙,所以對她雖并不讨厭,卻也無甚好感。
“……”沐風輕輕低下頭去,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每次在他跟前,自己就會變得很低很低,直低到塵埃裏去。百年前在醉花蔭是這樣,百年後當自己和他面對面時,竟然還是如此。
“呃……對了!”風鈴忽然開口,打破了尴尬的氛圍,“我還有事,要先失陪一下了,抱歉。”說着,對沐風似有意似無意地眨了眨眼。沐風看在眼裏,心頭騰地一跳:難道風鈴早已看出自己對玄霄的情意了麽?
風鈴斂襟福了一禮,轉身之際,沖慕容紫英使了個眼色,慕容紫英會意,伸手拉了雲天河一把,“天河,你剛才不是說有事找我麽?”
雲天河卻還站在原地,“啊?!沒……”這句話還沒說完,人已經被慕容紫英一陣風般扯着去了。
玄霄莫名其妙,不知道他們幾個到底在玩什麽把戲,剛想叫住細問,衆人早已都散得蹤影不見。
***
雲天河被慕容紫英硬拽了去,不明所以,“紫英,你別拽我啊,我還有話要跟玄霄大哥說啊。”
慕容紫英尚未答話,風鈴忽然微微一笑,“雲公子,那位沐風仙子是玄霄前輩的朋友,她有重要的事要和他說,你且先等一等再去。”
“這樣啊,那好吧。你就是和大哥同來的那位朋友麽?”
“我叫風鈴,你可以叫我阿鈴。”
“呃……”雲天河咧嘴笑笑,撓了撓雞窩樣的腦袋,“你是大哥的朋友,又是紫英的朋友…………那也就是我的朋友。我剛打了山豬,到時候請你吃烤山豬。”
“……”風鈴怔了半晌,她本想說自己跟随修道之人,常年住在觀裏,早已不食葷腥了,但見對方一臉熱忱,便沒說出口,轉頭看慕容紫英也是一臉無奈,不禁忍俊不禁,笑道:“如此,先多謝雲公子了。”
慕容紫英便問風鈴,“你怎會和玄霄師叔一道來青巒峰?”
“一言難盡,是我師父讓我來的。”
雲天河想起這百年來玄霄所受的苦楚,不禁黯然,“大哥他……真的必須借助外力才能維系現狀麽?”想不到當年那個劍指長空、氣吞山河的男人,今日竟已淪落至此麽?
風鈴點了點頭,“這一路上,他的身體好幾次都裂開了。”
雲天河默默無語,忽然轉頭往屋裏走去。風鈴嘆了口氣,“剛才沐風姐姐說,那個九天玄女似乎還要再去東海找麻煩,真不明白,已經過了這麽多年,他們關也關了、罰也罰了,居然還不肯放過玄霄前輩?這些神仙真是過份!”
慕容紫英默然,當年卷雲臺一戰,他也參與其中,玄霄當時将九成功力用于維持瓊華不墜,與雲天河等人一戰,也已耗盡餘力,這才被九天玄女有機可乘。雖然當時情勢所迫,他不得不與玄霄動手,他也從未後悔過,但對于這位同門師叔,心中始終存着一絲愧疚。
風鈴曾聽師父說起過一些瓊華舊事,其中緣由倒也略知一些,一看他臉色已知他心中所想,不禁心中柔情一動,勸慰道:“過去的事就過去了,你別想太多。”她的聲音溫和寧靜,帶着動人心魄的力量,慕容紫英點點頭,向她微微一笑。
風鈴凝視他的面頰,似乎看得有些癡了,不由自主上前一步,低聲:“不管以後怎樣,你都不要再辛苦自己了……”
“……”
風鈴見他不語,剛要再說,忽聽身後有人咳嗽了一聲,轉身看時是玄霄走了來,風鈴忙問:“沐風呢?”
“走了。”玄霄淡然答道。
“……走得好快。”見玄霄神色如故,風鈴什麽也沒看出來,只好嘟囔了一句,也不好多問。
玄霄點了點頭,“她只跟我說了一句‘你多保重、萬事小心’就走了。我等了你們好久,這才自己過來,天河呢?”
風鈴、慕容紫英、雲天河三人相繼離開後,沐風匆匆丢下一句話後也走了,只剩了玄霄一個人晾在了那裏,玄霄莫名其妙:怎麽那三個都走了,這一個又說了一句話就跑了?
他一頭霧水不明所以,又不知道另外三人去了哪裏,等了半晌還不見動靜,這才自己一路找過來。
“我在這裏。”雲天河手裏握着一把冰一般的長劍,走過來道:“大哥,給你。”
“……”玄霄卻沒有接,只是怔怔地凝視着他一如當年的面容。
“大哥,你快拿着呀。”雲天河卻渾然不覺,只是催促他。
玄霄這才接過長劍,“天河,想不到……你又幫了我一次。”
雲天河搖頭,“我只希望這一次,你不要再做錯事。”
“你放心,只要我一從東海出來,就會再來看你,此劍即可歸還。”說完轉身,對風鈴道:“咱們走吧。現在有了望舒,可以禦劍回去了。”
慕容紫英忽然上前一步道:“師叔,此事非同小可,還是讓紫英跟……”
玄霄知他的意思,截口道:“不必,我自會小心謹慎。天河,就此別過。”言罷喚出羲和。
風鈴跟在他身後,忽又回過頭,對慕容紫英道:“別忘記你上次答應我的……”不等她說完,玄霄已經祭起羲和,兩人的身影瞬間消失在青巒峰蔚藍色的上空。
***
風鈴有些心不在焉。
周圍碧空如洗,片片潔白的流雲自兩人身畔滑過,半空中除他兩個以外再無他人,只偶爾有鳥雀從旁邊極快地飛過。
風鈴抓着玄霄衣襟,心中猶自思量着自己臨走時說的話,慕容紫英他到底有沒有聽清楚?但又想慕容紫英一向言出必行,不管有沒有聽清,他當初答應了自己就一定會守諾。
她原本重傷初愈,禦劍而行又是速度極快,就這麽一分心,沒抓緊玄霄的衣帶,一個失神已掉了下去。變起倉促間她只來得及發出一聲驚心動魄的尖叫,只覺身體急速向下墜去,腦海裏一片空白。
緊接着身上忽然一輕,腳底似乎又踩到什麽東西,一睜開眼,就見玄霄近在咫尺的面頰上一臉怒氣地看着她:“早告訴你要小心,都當耳旁風……”
他滿心氣惱正想多訓斥幾句,卻見風鈴經剛才一番驚吓,原本就蒼白的俏臉,此刻更全沒了血色,話也說不出了,只是看着自己發呆。
玄霄見她這副樣子,心一軟也不好再責備她了。于是伸手扶住她的腰,禦着羲和往白雲觀去了。
不一會已到了古北口,一進白雲觀兩人便覺出不對,平日裏人來人往的道觀此時空蕩蕩的,風鈴急忙跑進裏間,叫道:“師父!”
裏間和外面一樣,空無一人,此時已是傍晚,空落落的道觀在暮色中頗顯幾分蕭索,風鈴尋遍每個房間,都是杳無人跡。
玄霄早已明白,知道又是清羽耍的花招,站在一旁不語,只是微微冷笑,沉吟半晌才道:“天色不早了,先歇一晚明日再議如何行止吧。”
風鈴心知也只好如此,便略微打理一下,自去回房安置。
風鈴回到屋裏又服了些療傷的藥,自覺比先前好了很多。她躺在床上,想這些天發生的事,實在比原來十幾年經歷的還多。朦胧中正欲睡去,忽然一個念頭閃電般劃過心頭,急忙從床上坐了起來。
師父叮囑過要她獨自去鐵匠鋪的,如果不想讓玄霄知道,那麽現在夜深人靜之時正好可以前往。風鈴想了想,下床穿好鞋子,推開房門,外面靜悄悄一片。她往玄霄的東廂房那邊看了看,黑沉沉一點動靜也沒有,裏面的人早已睡去。
她這才放下心來,蹑手蹑腳溜出來,此時夜色已深,大街上一個人影也沒有。風鈴辨清方向,往鎮東走去。
走了不一會,她的手驀地移向了腰間的刀。前面,有什麽清冷的氣息,令人不由自主地心跳加快。歷經這多次的磨難,風鈴已非常熟悉這種氣息——殺氣!
她放慢了腳步向前走着,看似意定神閑,但停在腰畔的手卻已握緊,她的手只要一擡起,勢必是雷霆一擊,便可将從任一角度襲來的攻擊斬為齑粉!
靜夜中,萬籁無聲……
風鈴忽然覺得嗓子裏有些發澀,心頭一震。她擡頭看着那個人,握刀的手忽然一軟,從腰間無聲無息地滑落下去…………
高高的屋頂上,男人無聲地站在那裏,白衣白得片塵不染,宛若雕塑。
他默立片刻,足尖一點,從屋頂上飛掠下來。“啪”的一聲,剛一落地,就狠狠甩了風鈴一記響亮的耳光!
他出手很重,風鈴踉跄後退出好幾步,差點摔倒,嘴角頓時沁出了鮮血。
玄霄冷冷地盯着她,寒潭般的眸子裏深不見底。黑夜中,他的眼神就像劍,冰冷得要直刺進人的心底去!
風鈴感到他銳利無比的目光劍鋒般落在臉上,好像鮮血已經流出。她卻一語不發,只是站在那裏,心中說不出的難受,她知道她辜負了玄霄對她的全部信任!
玄霄忽然伸手扯住她的手臂,狠狠地,痛得風鈴倒吸一口冷氣。玄霄理也不理,扯着她返回白雲觀裏,徑自進了東廂房,将她狠狠扯進來,指着她咬牙道:“你幹得好啊!”尾音有些微微發顫。風鈴知他氣急,低頭一聲不吭,心中不免愧疚。
玄霄一邊咬牙說着,一邊冷笑,嗔恨荒唐!——竟然相信了她會真心幫自己脫離東海,竟然相信她會站在自己這邊,竟然始終将她說的那句“放心,我一定幫你!”牢記在心裏,有時念起還會泛出一絲暖意。
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會感到痛心,事實上玄霄命運多舛,夙玉、雲天青、夙瑤、三長老、甚至雲天河,他這一生遭遇了太多的背棄與叛離。他以為自己早已習以為慣,卻不知這一次的背棄,還是一樣會令他感受到那種真切的痛楚。
“我……”風鈴卻根本不知道他心裏的感受,只是本能地想辯解些什麽。
“是啊,你并沒有讓我相信你。”玄霄扶住額頭,止不住地低低冷笑,“是我……太自以為是!”他已經氣結,聲音再也高昂不起來,但依然冷硬如鐵。
說到這裏,他霍地擡頭盯住她,一伸手就上了仙術,将風鈴手腳全禁锢起來。風鈴大吃一驚,她的身手原本不弱,本來,以她現在的身手,玄霄想一招就制住她已經是不可能的事了,但風鈴沒想到玄霄會突然出手,正自默然,玄霄已經發難,她手腳一受制,全身頓時動彈不得。
風鈴臉色頓時變了。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