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世重生
似乎在走一條漆黑的路,隐約有清脆的水滴聲,漸漸地,看到朦胧的光,然後這光慢慢明亮起來。
風鈴睜開眼睛第一眼,就看見玄霄正坐在床邊一動不動看着她。
“呃……”她愣了愣,擡眸,終于開口:“這是到了鬼界?怎麽……”
“什麽?”玄霄低頭看着她,從這角度可以看見風鈴纖長的睫毛,明眸似水。玄霄索性略微向前,一手支着床沿,探詢地問。
“呃……我是說怎麽看起來和人間沒什麽區別?”風鈴沒敢說出口,她本來是想說“怎麽我第一眼看見的又是你呢?”縱然在黃泉路上,玄霄也不是個好旅伴。
玄霄聽了嘴角便向上一勾,似笑非笑,忽然用極少有的調侃口氣說道:“鬼界就是這樣,以後你待久了就知道了。”
風鈴一怔,看了他臉上的神情,又看了看周圍,頓時明白了是玄霄在故意戲弄她,便賭氣發一回狠:“你的命可真長啊!”
“是麽,那你還不是也一樣?”
兩個人對視了半晌,都忍不住笑出聲來。以前郁結在心中的那點芥蒂和不快早已煙消雲散。
然後玄霄告訴她事情的經過,原來當時情勢緊急,他迫于無奈,抱着風鈴從絕壁上一躍而下。玄霄本是懷揣必死之心,卻不料那萬丈絕壁的下面竟然是個深水潭,兩人正掉入了潭中。但風鈴傷勢頗重,需要好生調養,只是身邊沒有療養的藥物,玄霄只好給她先行包紮,用仙術暫時醫療了一下,過後禦劍趕到京都回春藥堂,買了些藥品,就在悅來客棧安置下來,幫她上藥醫療。
風鈴聽了,忍不住問道:“你說的回春藥堂,那裏的總掌櫃可是姓華?”
玄霄點頭,“京都的回春藥堂天下聞名,掌櫃的名叫華月隐。”
“我知道這個人,師父以前在那裏買過藥。我聽他說過,這位華神醫外號‘妙手回春’,醫術極高!據說可以‘活死人、肉白骨’。”
玄霄淡淡一哂,“傳說也只是傳說,若是他真的能‘活死人’,那便不是凡人了。所為‘名醫’、‘神醫’,不過都是些虛名而已。”
“是啊,不過此人醫術高明确實是真的。”
“這倒不假,他這裏配制的紫菁玉蓉膏很特別,和別處賣的不一樣,好像在裏面又多加了幾味配方,另增了回神補氣的功效。給你服用之前我嘗了嘗,也沒看出來他多加的藥材是什麽————這個姓華的很不簡單,果然有兩下子!”
風鈴點點頭,就要下床,玄霄按住她,“你傷還沒好,且莫起來。”
“無妨,咱們該走了。”
“……?!去哪?”
“自然是東海。別忘了,你的身體還在那呢。”
“…………!”
“走了。”
“等你好了再去。”
“我已經好了。”
玄霄不信,又拉過她手腕,親自搭了一回脈搏,這才放心,知道她此刻已無大礙。
風鈴起身整理齊整,“咱們快去吧,事不宜遲。”
***
東海海底平靜依舊,百年前設下的封禁依舊閃着幽藍的光芒。
“可惡!!”
“竟然把我關在這個暗無天日的鬼地方一百多年…………!”玄霄喃喃自語着,目光中忽然流露出無比厭惡的神色,他回過頭,這才神色一緩,“阿鈴,待會一破開封禁趕快離開這裏。”
風鈴點點頭,死鐮已經在握。玄霄望着神界封印,按下心頭激動,“是時候了……我要出來了!!”
波瀾不驚的海平面上驀地掀起一個沖天的水柱,爆裂的水柱飛散開來,激蕩得周圍的海域掀起了無數浪濤。整個東海都咆哮起來,高聳巨大的黑色波浪怒吼着迎面撲來,仿佛要吞沒整片大陸。
水波四濺中,兩道人影随之而出。玄霄一出來便揮手設了張結界,任風浪再大也濺不到他們身上。他低頭看着水波激蕩,心中亦是波濤洶湧,難以平靜,忽然轉頭道:“阿鈴,謝謝你!”
風鈴一怔,有點不好意思地笑笑,“其實也沒什麽了……”
“玄霄!”半空中響起一聲斷喝,九天玄女居高臨下,威儀地看着兩人,“你們竟然都沒有死……”
“讓你失望了。”玄霄側目看了她一眼,居然一點也不吃驚——神界的封印被強行破開,九天玄女如果全無知覺那才真是怪事。
“你不潛心思過,竟然擅自逃出,視天規……”
“夠了!這些話我已經聽得太多。”玄霄忽然打斷她的話,冷然道。
九天玄女又驚又怒,剛要開口,空中忽然閃耀出一片祥光,呈現出七色彩霞,西王母乘着朝風獸在半空現身。九天玄女忙上前行禮。
“死鐮果然重現世間了。”西王母嘆息着,凝視着風鈴的眼睛,“你果然是……的确不可思議……”女神用天眼看到的是隐藏在她身體裏的另一個靈魂——一個惡魔的靈魂。
風鈴卻沒聽懂,“你說什麽?”
西王母眼中閃過一絲驚詫,“怎麽你還不知道嗎?邪魔重臨世間了,可你竟然不知道自己的身份?!”
風鈴心頭狠狠一震,大聲問道:“這是什麽意思?你說清楚!”
“死鐮之主,到了現在你還不明白嗎?凡人怎麽可能破開死鐮的封印,又怎麽會使它發揮出這麽大的威力,以至于竟破開了神的封禁。”
風鈴只覺一片茫然,“你是說……我?……”
“神、魔、仙、鬼、妖、人。其中,人是最脆弱的,屬于六界中的最底層。魔是與神相對應的力量,而死鐮是魔界中最兇悍強大、殘暴嗜血的力量,它對應着神界的軒轅。死鐮與軒轅,前者的力量象征着殺戮和毀滅,後者則對應着守護與繁衍,二者一主生、一主殺。但是近千年來,魔族內亂連連、征戰不休,而神界卻休養生息、欣欣向榮。這兩種力量此消彼長,死鐮曾一度沉寂。”
“但是我們都忘了——天地間沒有任何一種力量是永遠穩占上風的,更何況這兩種力量本身相互對應,不管是‘殺戮’還是‘守護’,任何一種力量如果長久地過于強盛,只會打破這天地間唯一的平衡。所以,你,死鐮宿主,是應劫而生,也是這世間能駕禦死鐮狂刀的第一人——這也是玄霄為什麽帶你來東海的真正原因!”
風鈴呆住,過了好久,她才低聲道:“你原來早就知道……”
“……”玄霄其實也并非完全清楚個中緣由,只是他在看到風鈴破開死鐮封印的時候,隐隐約約意識到了什麽。他也不知道風鈴本來就是魔,只是當初他就覺得,把這個女孩子帶在身邊,将來肯定會有用處!
此刻聽風鈴如此說,他感到有些歉疚,至少從一開始時,他是在利用她。
“對不住……我……”很簡短的一句話,玄霄說得很吃力——他從來不是一個肯輕易向別人低頭道歉的人,他踟蹰着不知該如何開口,耳畔卻忽聽得西王母喝道:“玄霄,想不到你的修為更勝往昔!”
“哼!在東海這百年我自然不會虛度。我早說過,區區東海,能奈我何!現在我便出來了,爾等又能怎樣?”玄霄說到此處,劍眉一挑,擡手指着高高在上的西王母,唇邊卻挂着一個若有若無的清冷笑容——
“神,你也不能奈何我!”
“玄霄,你還是像當年一樣狂妄無知。”西王母靜靜看着他,那雙能看穿世間萬物的水眸凝視着玄霄,“你可知道沐風得知你私逃出東海後,如何苦苦地哀求本宮再給你一次機會,以她資歷這次本可以升為上仙,但她寧願不做上仙,只求本宮放你。”
“沐風……?”玄霄一怔,腦海裏頓時想起那個小鳳凰花仙平靜如水的眼眸。他根本沒想到沐風會為他放棄上仙之位,好不容易又修了百年,才得到這個機會,她卻毅然放棄。
他心中也不禁一軟,有些茫然,低聲嘆息:“這是為何……唉!她……她何苦如此……”
“玄霄,許多仙家都認為不該輕易饒你,否則日後必成大患——本宮卻不這麽認為,本宮就是要給你這次機會,也和衆仙家賭上這一次。仙魔本在一念之間,日後該如何行止,在你自己,望你好自為之。”
“且慢!”九天玄女忽然道:“娘娘雖慈悲為懷放過玄霄,可是死鐮宿主卻不得不除!”
“她雖身為邪魔,心中卻尚存人之善念。”
“娘娘此言差矣,雖然現在她能用人性的善念暫時控制住邪靈的兇殘嗜血,但這又能壓制得了多久呢?她身體裏的魔已經蠢蠢欲動,終有一日會破繭而出,到時便再無法控制。”九天玄女的語速很急,顯然心情激動,她深吸了口氣,略微放緩了些語速,好讓對方真正聽懂她的意思:“死鐮的終極力量是毀天滅地!!—— 娘娘,風鈴是會毀掉整個人間的!”
“玄女,本宮知你所慮,但這世間諸般,因果循環,即便是神,也不能洞悉萬物。她若與人為善,又何必除之?反之,若她作惡,日後也必有殺她之人!”
“玄女冒昧,不知娘娘所指的是…… ”
“你無須多問,此劫冥冥中早有定數,到時一切自見分曉。”
九天玄女只好應一聲“是”,眼見金光一閃,西王母消失不見,回頭又瞧瞧玄霄風鈴兩人,咬了咬牙,終于轉身拂袖而去。
九天玄女心裏清楚:西王母已經走了,在沒有天界支持的情況下,如果冒然激怒了死鐮宿主,會是多麽愚蠢的一件事,尤其是…………還有羲和宿主在她身邊的時候。
遠處遙遙傳來她的聲音:“你們……給我等着!”
“我沒閑工夫等你。”玄霄“哼”了一聲,言下大有不甘罷休之意,“算你逃得快。”
風鈴默然半晌,“她走了……”
“她不得不走,這時候若是動手,她只有受死的份!”
“…………”
“阿鈴,其實我……”
風鈴恍若不聞,打斷他:“我想回一趟古北口。”
玄霄一怔,“你到現在還不知道你師父的為人麽?又何必再……”
風鈴回過頭靜靜望着他,“我想回一趟古北口。”
無論玄霄說什麽,她都始終只有這一句話。
玄霄看着她,眼神幾度變幻,竟不知是怎樣複雜莫名的情緒,最終嘆了口氣,“好……我帶你回去。”
***
兩人禦劍回到古北口白雲觀,風鈴望着那緊閉的大門出了好一會神,半晌,終于向前邁出一步。
玄霄不禁蹙了蹙眉,勸阻道:“你一個人恐怕……還是我和你一起進去吧。”
風鈴卻搖頭,“我自己的事必須自己解決,別人誰也幫不了我。”
玄霄無奈,只得說道:“既是如此,你把死鐮帶在身邊吧,一切小心!”
“我知道。”風鈴點頭,走向觀門,深吸了口氣,像是倦極歸來的仙子,抖落一身塵埃。
“你我都已無回頭之路!”
腦海中回想起的是玄霄深沉的嘆息聲,風鈴忽然打了個寒顫。她定了定神,走上前去。
她終于推開了那扇沉重的大門。
***
沐風靜靜跪立于神像前,神色空明。
旁邊一名綠衣仙子忍不住嘆息,“沐風妹妹,你這是何苦呢?”
“這是我欠他的。”過了好一會,沐風才輕輕回答:“從我對他動情那一刻起,就注定是我欠他了。”
“那麽,從現在起,你就再也不欠他什麽了。”
威儀的聲音自身後傳來,沐風不由自主地回身,“王母娘娘……”
西王母緩步走到她身側,目光愛憐地望向她,“本宮既然答應過你放玄霄一次,就絕不食言,但是……”頓了頓,聲音微轉嚴肅,“你也要記得你答應我的事。”
沐風慢慢擡起頭,只見法身寶相端嚴,于是緩緩答道:“沐風……明白!”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