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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永生門18

一切都循規蹈矩的進行着,阿幾給他上了個死氣沉沉的妝。

他穿着靛青袍子出門,人們朝他猙獰的笑。

當初他還覺得這一幕讓他心驚膽戰,現在卻知道了,這些鬼是真的在高興,只是高興的方式看起來可怕了點,這些鬼怕是在替他能出門覺着開心。

遠遠的他就看見先生穿着鮮紅的衣服,面對着水塘背對着他。

阿幾不放心的叮囑了吳聞幾聲,讓他不要再沖撞了先生就走了。

他走過去,先生問道:“後天是盂蘭盆會,你有什麽要說的?”

和之前的對話絲毫不差。

“鬼節?”吳聞愣了愣,他聽見自己在發聲,明明…他沒想開口說話的,他心裏覺得糟透了,可他不受控制的擡起眸子盯着先生說道:“我上來的地方,那口井…很特別。”

“那口井…”先生說。

“在哪裏?”先生古井無波的眼睛裏有了點神采。

“我沒辦法描述,我能帶你去。”吳聞的身體自己慢慢後退了一步。

“明日往生勢去後,帶我去。”先生涼薄的看了吳聞一眼,嘴角的弧度沒有絲毫的變化,容貌因為太過好看,不像個真人。

“…”吳聞沉默了一會兒,聽見自己說“好。”

呵呵…吳聞心情跌到了谷底…

他意識清醒的感受他的大腦完全無法驅使他的身體,他只是循着空蕩筆直的街道在霧蒙蒙的天色下,聽到了孩童的嬉笑聲在寂靜的鎮子裏陡然響起。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先是一聲爆響,然後聲音又降了下來…笑着笑着就慢慢帶來點空靈的味道。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嘻嘻…哈哈哈哈哈。”

笑聲戛然而止,吳聞的身體挪動了僵硬的雙腿擇了個方向跑去。

他看見有人穿着殓衣。

一切都和曾經發生過的一模一樣,他自古樸的建築掩體後探出頭,鎮上的大人和小孩分站着,嘴角裂到難以置信的程度。

捧着壽衣的小孩唱歌了。

吳聞站着不能動。

娃娃唱了一遍,手中壽衣抛了抛,就有兩個臉上挂滿了橘皮的老人上前,圍坐在了娃娃身旁,手裏在擺弄着兩團紅線。

阿嬷抖抖索索的解開了,再一合,就挂在娃娃脖頸上。

正巧唱到“白殓衣,七彩旗”,娃娃嘴角就爬得更高,眼睛也興奮地凸起,太陽xue一股一股的,就指着周圍為數不多穿着殓衣的其中一個大人。

位置原因看不見那人表情,只看見個細細的金屬質感的東西架在那人臉上,但他百分百肯定那人是嚴金!鎮上的所有人他都見過了,就沒有一個人戴着眼鏡的。

吳聞瞧見嚴金全身都劇烈的顫抖起來,趴伏在地上,就接過壽衣,往身上套去,他好像大聲呼喝讓嚴金停下,但他發不出聲音。

他像是靈魂被裝進了個提線木偶的軀殼裏,他只能害怕的看着,又什麽都做不了。

他努力到筋疲力盡,但他還是站在遠處,他的軀殼對他所作的努力沒有半點回應。

“你在這裏做什麽?”是先生的聲音…吳聞終于能動了。

他的身體自發的縮回頭,鼻尖不受控制的滲出了些汗。

“我且讓你回去可是?”

“對不起,我馬上就走。”他的喉頭在發聲。

“走?你能走到哪裏去?”

“抱歉,我是不小心闖進來的…”

“先生”退了半步,與吳聞拉開了距離,紅潤的嘴唇機械的保持着的弧度在說話間打破了,“說抱歉又有什麽用,你要記得,你不過是個外鄉人。”

吳聞喘息了兩下,瞳孔有些異常的擴散,周圍的聲音變得更加清晰。

突如其來的眩暈讓他不由自主的想晃晃腦袋。

他晃動了!!

對了,從先生和他說了這句話以後他就直接時間遷躍到了另一個時間點。所以現在他又重新掌握了自己身體的主動權!

吳聞很激動,也很感慨。

但這不至于他感慨到忘了現在他的處境。他斟酌着問:“先生,這是在做什麽嗎?”

先生烏黑的瞳孔裏倒影着他,笑着說,“這個自然是我們這兒的風俗了,配姻緣。你既然來了,也就沒有走的道理,去看看吧。”

吳聞沒有反對,他任由先生拉着他走至展臺下,臺上的嬷嬷看他來了露出個古怪的笑,臺上的人們也更加努力的扯開可怖的嘴角。

他都注意到了,但吳聞主要的注意力還是放在嚴金身上。

嚴金穿上壽衣了,娃娃又開始唱歌,唱得是他記得最熟的那一首:

“嬷嬷喜歡胖哥哥,

哥哥不愛瘦嬷嬷,

嬷嬷搓,嬷嬷揉,

嬷嬷做個觀音丘,

觀音丘,滋味夠,

哥哥吃下肚裏頭…”

“接下來就是好看的地方了,我們這裏已經好久沒能舉辦這讓人開心的儀式了。”先生淡淡的說。

嚴金站了起來,面向他們,一張和鎮民如出一轍的恐怖笑臉暴露在吳聞面前!

“他這!”吳聞就想掙開先生的手把嚴金拉下臺。

可先生猛地将他一扯,妍麗的笑容下是不容反對的強勢。

他想到了林島和鐘念…還是怕了…踏出去的步子又收了回來,先生安撫的說着,語氣卻是涼飕飕的:“這是他的福氣,他已經邁向了永生。”

吳聞低垂着頭,嚴金唱起了歌,是最早娃娃唱的那一首,聲音婉轉動聽。

“小阿姐,模樣俊。

小阿哥,會唱歌。

盂蘭盆,戀朦胧。

來年約,小土坡。

土坡黑,土坡褐,

裏面埋個大木盒,

白殓衣,七彩旗,

插在坡坡正上頭,

乖阿姐,俏阿哥,

手把手,肉連肉,

永生門前不寂寞。”

這把嗓子唱着屬于古鎮的歌謠,像是一道天塹把嚴金從玩家的行列裏分出去了。

吳聞又擡頭看嚴金,到現在了,他不得不承認,嚴金已經不是嚴金了…這個戴眼鏡的青年…現下連到底還算不算得是個人他都不知道了。

“唱得真好,一會兒就會有看上他的姑娘過去找他了。”先生贊許的說,又問他:“你真的不想加入他們嗎?你看他,多快樂。”

吳聞看着嚴金無知無覺的模樣,心情沉重,立馬搖了搖頭…

他不知道在展臺處待了多久,他是真的迷茫到無以複加了…既然結局已經定了,他究竟還能做什麽呢…橫豎都得回到井裏。

阿幾後來過來領他回去了,吳聞草草吃了飯就昏天黑地的睡了,很快就到了第二天。

他睜着還帶點惺忪的眼起床的時候,腦子裏只有一句發酵了一整晚的話。

他會死,或者永遠留在這個古鎮。

這是他思前想後的出來的唯一的結論。

他沒辦法離開井,那他就會任務失敗,那麽他會死。或者因為任務時間限制是不限,所以在他只要不在古鎮裏被殺死他就會永遠待在這裏沒辦法離開。

怎麽看都是個死局。

他抓出放在床下的手機,把他和幹硬的還放在桌上的饅頭擺在一起。

多像個笑話啊…

敢死小分隊…替補隊員…正式隊員…玩家…NPC…吳聞。

這些東西都是笑話罷。

他甚至在想,這個鎮子裏那麽多的NPC會不會是由和他一樣的,出不去的玩家變成的,由嬷嬷帶他們永生,就像嚴金一樣,他不就成為這些人中的一員了嗎。

他頹唐的趴在桌上,阿幾起床後看見他這樣子倒是很開心。

吳聞知道阿幾高興,可事到如今他也不想再關心阿幾在開心什麽了。

但不管他怎麽喪怎麽頹唐,中午的時候他還是被阿幾領着去了先生家。

在等待吃飯的時候,先生一直在仔仔細細的打量他。

吳聞就說:“我知道的,今晚往生勢後會帶你去看那口井。”

“井?”阿幾插了句話,有些摸不着頭腦。

“嗯。”他回道,有氣無力的問,“你要和我們一起去嗎?”

阿幾看了眼先生,先生也溫和的笑,“那麽阿幾你就一起來吧。”

食不知味的一頓之後又離開。

吳聞回去後有氣無力的又睡了過去,直到他的身子自己動了起來。

他耳朵裏聽到“邦”“邦”“邦”的聲音,睜開了眼。自發的走至窗前輕輕掀開了些縫隙,就把眼往推拉窗的那縫處湊,手扒着的窗發出輕微的“咔噠”聲。

他蹲了下來,街上穿着殓衣的活人都在倒退着行走。和他之前看到的分毫不差。

這就是往生勢。

倒退行走寓意着回到過去。

這就是“往生”這個詞簡單直白的體現。

他從窗戶縫裏平靜的看,這本來怪異荒誕的場景,如今在他看來卻是已經算不得什麽了。

等到他站了起來,又能行動了,他感受到了一道涼薄的視線。

他就把窗戶推開得更大了,先生穿着灼眼的紅色長袍,站在街道上直勾勾的看着他。

吳聞于是嘆了口氣,敲了敲阿幾的房門。

阿幾很快就應了門。

他們出了門和先生會合。

這感覺其實挺怪異的,兩人一鬼大半夜的結伴同行什麽的…他自嘲的想。

三個人都不說話,在靜谧的夜晚下穿行,月光很亮,他們就沒有打手電筒。

井就在村頭,但位置不很好找,附近是大壩,再來就是一堆一堆的廢棄了的磚瓦一類的廢材堆放在那裏,平時也沒人會來。

吳聞給先生指了井,他注意到先生面具一樣的笑臉上流露出了不一樣的感情了。

先生完美到虛假的笑臉上,浮現了些什麽複雜的情緒。

阿幾也很奇怪,“這井我怎的以前沒見過?”

“不會吧,你不是在這古鎮裏那麽多年了嗎?”吳聞也有點不敢相信。

“真的,我曾經來過這裏,可哪有這井啊,這堆的滿滿當當的都是廢料罷了。”

“他說的是真的。”先生說,“這口井是你帶來的,外鄉人。”

“啊?”吳聞也傻眼了,“我帶來的?”

先生沒有理會他的質疑,轉而對少年說:“阿幾你先回去罷,明天的時候再過來一趟。”

阿幾也有點怔愣,但他還是聽話的離開了。

少年走了,只剩下他和先生。

吳聞看着井心裏也是五味雜陳。他的命運是和井系在一起的,醒來時就從井裏出來,最後還得回這井裏。

“吳聞。”先生叫他,臉上僞善的笑容在這一刻完全褪去,像是一直蟄伏的某種東西終于沖破了出來。

吳聞的喪氣完全寫在了臉上,先生很容易就讀懂了他的想法,抛出一路話,“其實我知道你們是玩家。在你們看來這是個游戲,而我們都是NPC。”

“是…怎麽…你…”吳聞大吃一驚,哪還記得什麽垂頭喪氣!這先生到底理不理解他自己說的是什麽玩意!

“聽我說。”先生不再像之前那樣筆直的站着,而是選了一個舒服的姿勢,一腳在前一腳在後放松的站立,臉上的表情也變得寡淡而冷漠。

“這是個游戲的事情我是在幾年前知道的。在此之前我只有設定的認知,比如我每天要和阿幾他們一起上香,十二點鐘的時候要讓阿幾招來一個玩家一起到我家吃飯,每過一段時間會到鎮子的鎮頭迎接進鎮的外鄉人。”

“這就像是設定好了的程序,我循規蹈矩的做了很久。但是有一天我突然覺得膩了,當我再次走到墓地的時候,我發現墓地根本就沒有我的墳,那我為什麽要來呢?”

“這個想法一出現,我開始覺得不對勁起來,我發現整個鎮子都像是被一個機械操縱着運行着。後來迎來了很多玩家,我開始慢慢理解了外邊的人對于我們的看法,學習他們的觀念。

“然後才知道,活人是怕鬼的,行屍走肉是不科學的,這個世界也不是真的。後來我開始有意的調查起了你們。我就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尤其在我知道了我只是個NPC以後。”

吳聞震驚的看着先生,“可…可你既然知道你是NPC…又怎麽可能能離開這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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