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永生門19(單元完結章)
“是的,我不能,原則上來說是這樣的。我試着找了嬷嬷,我知道你們都是怎麽離開的,但我走不了。”
先生望了一眼皎潔的明月繼續說:“我試圖逃離的行為讓我受到了懲罰,除了盂蘭盆前三天和要求的接待日我能出門活動以外,我被某種不知名的東西困在了小洋房裏。”
“而且,我感覺到了那東西還在無時無刻不在監視我,所以我只能按部就班的完成着之前所要求我做的任務。”
先生停頓了一下說:“但我很幸運,我設定的程序其中一條,是要求接待你們這些被稱為外鄉人的玩家,所以,在恢複了自我意識後,我無意中得到了一個消息,像你這樣的插班生能帶我離開這裏。”
“什麽意思…”
“你以為我為什麽會救你呢?”先生盯着他看了半晌,“你是替補玩家吧,你進鎮的時候和所有人都不一樣,我當時并沒有接收到你這個人的信息,你是在三天之後出現的,可其他的玩家對你這個人異樣的投放時間卻絲毫沒有察覺,他們以為你和他們一樣是同時進來的一批玩家。”
“另外,這口井确實是在你進來之後才出現的,我估計這和你作為替補單獨的任務有關。”
先生推測的完全正确,這也解釋了他時間重置了也沒有之前進游戲的記憶的原因。
可是…“我确實是替補沒錯,但我不知道要怎麽帶你離開。”
“不用,你的井會帶我們這些NPC離開。”先生說着,脫去了繁複的古裝,吳聞這才發現,這人在刺目的紅色長袍裏穿了一件略有點緊身的黑色長袖,下面是一條迷彩褲。
先生動作幹淨利落的坐到了井的邊緣,“我從你帶來的井裏出去後能離開這個世界,或許會成為其中一個玩家,有緣的話我們會見的。”
“啊…是的…”吳聞也不知道他該作何反應了,先生冷漠的臉上再也看不到曾經言笑宴宴的影子,明明一點也不親切了,
吳聞反而覺得面對他時不那麽難受了。
“那麽你過來吧,我要你幫我打開通道。”先生招呼他過去。“打開通道後,如果阿幾想走,就麻煩你和他說一聲怎樣離開吧。”
吳聞聞言點點頭走了過去,先生拽住了他的手臂。
他還在想為什麽先生會覺得這口井是什麽通道,就算是通道,他也不知道要怎麽打開它,先生就一下跳進了井裏,還把吳聞給拉了下去。
“呼…呸…”吳聞猛然掉到漆黑的井裏,趕緊吐掉灌進口鼻的井水。
“你到底在幹什麽!”他快給氣瘋了,他還說看見這宿命之井了,也不知道什麽時候他就得下來了,就被先生拉了下來。原來他是這麽掉進了井裏的!
吳聞氣得也顧不上對先生積威已久早已形成的條件反射的害怕了,扯着先生的衣領就把他從及腰的井水裏拉了出來。
可是…可是這不對啊…
吳聞手裏還攥着先生的衣領,先生的身體就沉在井裏,動也不動的,好似死了…
冰冷的月光傾瀉下來,吳聞把先生的身體翻了過來,先生精致的眼睛已經閉上了,淩亂的長發緊貼在他俊秀的臉上。
先生死了嗎?還是說…已經打開了那什麽通道?
不管先生是要死還是要活,可他自己又該怎麽辦是好呢?
吳聞木然的想着猛然間發生的這一切…
他稀裏糊塗的還是走到了這般田地…回到了起點。
他還記得,被困在井裏的絕望。
這真的,就是他的結局了?他會一直這樣不生不死的在井裏待到最後嗎?
只是他心裏還有期盼,先生不是告訴阿幾了嗎,讓他明天到井邊來…他不會就這樣被困在井裏的吧…
可他的願望終究是落空了。
阿幾沒有來。
他看着太陽光灑在井壁上,又慢慢撤了去,然後就是無盡的黑…數不盡的白天黑夜接踵而至…
他開始漸漸看不見他自己的身體了。
先生的屍體也變得腫脹、腐敗、發爛…
那天吳聞還像往常一樣,在冰冷的井底看着慢慢跳躍的陽光,一點一點的灑在濕冷的井壁上,給單調的黑染上一絲橙色的光。
然後猝不及防的就出現了一張人臉,阿幾光滑且充滿生機的臉陡然出現在了井邊。
吳聞緩緩向上仰起的臉微微的停了一瞬,他覺得有些可笑,是了…這才是循規蹈矩的未來。
阿幾的表情有些尴尬的閃躲,卻沒有恐慌,“你…等等我,我一會兒就來救你。”
“好。”吳聞擡起頭,發出一陣幹枯的聲音,他心裏瘋長着希望。
阿幾對着先生死屍的方向看了很久,解釋道:“你的狀态很差,但是我一個人救你還是不行。這次一定要相信我,我保證會回來找你的。”
“嗯。”吳聞回答。
“那好,等我。”那人的眼睛還是鎖定着他身旁的屍體,眼神看起來十分不忍。
吳聞輕靠在井壁,閉目養神。
先生绮麗的外表早已因為死亡和井水的沖刷下化為烏有,他不知怎的就想起鎮民給他的饅頭裏藏着的紙條上的那段話,輕輕的念了出來:“你們要進窄門,因為引到滅亡,那門是寬的,路是大的,進去的人也多;引到永生,那門是窄的,路是小的,找着的人也少。”
當跳躍在井壁上的最後一絲橘黃也消失殆盡後,井沿上已經是悄無聲息的豎起了幾盞火把。
吳聞眨了眨眼,才發現火把旁所能看見的地方密密匝匝的全是人。井口的一圈人,眼睛都望着井底那具屍體,眼裏烏沉沉的。
“能讓我上去嗎?”吳聞看了眼先生的屍體,幹啞的問道。
那些人沒說話,只是有人丢了根繩子,吳聞擡頭看了眼那人面無表情的模樣,廢了好大的勁才确保将繩子的一頭牢牢拴在了腰上。
被拉上井的一瞬間,吳聞偏頭看了看在火光映照下的水井,是從來沒有過的清晰,那具屍體已經不見了。他總算是确信了,先生真的從井裏離開了。
這次他不像第一次那樣什麽都不明白了,他努力的辨認了一下,看到了人群中的阿幾。
他朝阿幾招了招手,少年有點猶豫的走了過來。
“阿幾…”吳聞吞咽了口口水,這數日以來由于生死念頭的折磨,他本來克制不住心裏的怨怼,想問他:你為什麽第二天沒來找我呢?
可少年目光哀戚的看向了人群中的一個方向,循着他的視線,幾乎是一眼吳聞就知道了阿幾沒能來找他的原因,他在重重的人群裏看見了一個穿着古裝的男子,平凡的臉上挂着溫和的笑。
那人大概率就是是第二任“先生”了。
是因為這個新的NPC的緣故吧。
“阿幾…”吳聞又叫了一聲少年的名字,長嘆了一口氣。
他費力解開了扣在他腰上的繩索,腦海裏回想起紀竊生交代給他的話。
說實話他這些天以來真覺得自己會瘋掉,因此也沒辦法說理解阿幾的苦衷就能完完全全的真誠說上一句“我不在意。”
可他最後還是附在阿幾耳旁悄悄的說,“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和之前的先生那樣有了自己的意識,但如果你想離開的話就從這口井裏出去吧。井通往外界的出口已經打開了,不過我有預感,井會消失的…”
吳聞仔細感覺了一番那口井和他之間細微的聯系,這種共鳴感是在他慢慢看不見自己的身體後出現的,他不知道通道是什麽,但那東西确實打開了,“如果你想離開的話就在今晚十二點前跳下去吧,只是你幫幫我,把嬷嬷叫來好嗎?”他現在還沒什麽氣力。
阿幾卻神情複雜的看了眼吳聞,“你為什麽還要幫我?”
吳聞也想這麽問自己的,所以他咧了咧嘴,竟然有心和阿幾開玩笑,“可能因為我是個奇怪的外鄉人吧。”
阿幾的表情就更加古怪,“好吧,我答應你,我會去叫嬷嬷,你待在這裏等我。”
吳聞應了,見阿幾慢慢走遠。
他望着阿幾離開的身影突然不受控制的恍惚了一陣,像他第一次踏入古鎮時,獲救時那般眩暈,但這次他沒有暈過去了。
吳聞忍住脫力的虛弱感,心裏陡然生出巨大的因為希望而衍生出來的喜悅。
他按捺住了心中的狂喜,拒絕了先生讓鎮裏的人們把他送到阿幾房裏休息的安排,禮數周全的表示希望在這裏一個人安靜一下。
那先生也沒再勉強,很快又只剩下他一個人。
吳聞終于放肆的笑了起來。
他以為他真的就得待在這個古鎮裏一輩子了呢,沒想到還能有完成任務的機會。
剛剛的那一陣恍惚,也代表着他最後一次的不受控制已經離去了。他之前看見的、經歷過的未來全部已經走完了,他原來真的能出去啊!
阿幾沒過多久真的帶着嬷嬷來了,臉上是毫不掩飾的懼怕,吳聞知道他是為難了這個少年,在阿幾走近後安撫的拍了拍阿幾的肩膀。
“你走吧,阿幾,先生走的時候跟我說過,離開之後很可能就能成為玩家了,你和先生說不定還有見面的機會。”
阿幾看了一眼吳聞,“是啊,我能離開了,到新的世界去。”他的神色也激動了許多。
“對啊,那麽就祝你一切順利了。”
“一定的,你也是。”阿幾最後看了眼吳聞,揚起個青春洋溢的真摯微笑,“謝謝你,那我就走了。”
吳聞點了點頭,阿幾就站在井旁跳了下去。
阿嬷一直沒說話,只是用一種古怪的眼神瞅着他們。
等到只剩他們兩個人了,嬷嬷才有些遺憾的道:“俺曉得你要說什麽,千篇一律的話俺已經聽得夠多了,但你還是得說一遍,這是規矩。”
吳聞看着嬷嬷皺起的蒼老面龐,他也意識到了嬷嬷和阿幾、先生他們的區別。
他沒有避着阿嬷做這些事,嬷嬷也一定明白井可以通往NPC所不能去的外面的世界,但她不想離開。
他垂着眼,說出了他在井裏問了無數遍的話,“嬷嬷,你知道怎麽出去嗎?我想離開了。”
嬷嬷睜大了昏黃的老眼,露出慈愛的獰笑,她攙扶起吳聞乏力的身子,往他手裏塞了個東西,是他的手機…“當然了,俺可愛的孩子,讓俺領你出去。”
吳聞看着嬷嬷放在他掌心的手機,心裏也是感慨萬分。
阿嬷幹癟的瘦小身子像有無窮的力氣,支撐着他走到了村尾,那裏原來是一排排緊挨着的房屋,如今卻是一條寬廣的大路。
嬷嬷惋惜的拍了拍他的肩膀,粗啞的說“後生,俺還真想讓你留下。外面的世界可不比這裏好哩,大路,可是引向滅亡的甬道。”
吳聞禮貌的點了點頭,說了句“謝謝”,但腳上堅定的踏在了寬廣的大路上,他朝嬷嬷揮了揮手,然後頭也不回的往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