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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第七號囚牢10

“我認識你…”肉球身上屬于林杜威的那張臉變得扭曲起來, 似乎是在極力回想着什麽, “啊…我記得…”

它想了好半天,終于露出一個驚愕的表情,“吳聞!你不是吳聞嗎!我怎麽會…”

它不能動彈,只能移動着眼珠子看它如今被安放進了的這個畸形的身體。

“林杜威?”吳聞也很震驚,嘗試性地呼喊了一下它的名字。

“是我!”林杜威顯然很激動,他皺着眉頭看吳聞在底下和他的身體——這個惡心的肉球搏鬥。

“你不要光在那裏看。”吳聞幾乎力竭,他提醒着林杜威,“你不是和它融合了嗎?你試試看能不能操控這個身體, 否則我就要堅持不住了。”

怪物嘴裏那條由人類軀體拼接而成的舌頭在翻滾着, 此時也加入了和吳聞纏鬥的行列。

“好!”林杜威也知道情勢危急,趕緊集中精力尋找操控之法。

吳聞沒有注意到,肉球的背面, 被擋住了的白恩霖此時逐漸恢複了氣力, 他臉上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吳聞在又一次躲過了那條惡心人的舌頭以後, 卻差點沒閃到腰,他幾乎就要一頭栽進肉球的裂口了。

眼看着他就要跌進滿是人類碎肉的大嘴中, 被怪物口中的人骨牙咬成碎片, 他卻被肉球身上的一條胳膊提起了領口,一把甩了出去。

“唔…”吳聞吃痛地摔倒在地上, 又不敢懈怠地趕緊爬了起來。

肉球上林杜威的表情看起來很是痛苦,似乎在和什麽東西奮力抗衡着,剛才他拼盡全力才控制住了這身體一瞬把吳聞丢了出去。

吳聞緊張地看着他,知道他的難受也不敢出聲打擾。

林杜威那張臉做出痛苦的表情, 然後歐律諾摩斯碩大的身軀抖了好幾抖,它巨大的裂口嘴裏發出一聲怒吼,竟然“哇”地一聲吐了。

這一吐了不得了,它嘴裏一具具殘破不堪的人類屍體,混着血液一起全部噴湧了出來,就這麽怪異地漂浮在了已經是完全透明、逐漸和現實交融了的虛空之境中。

林杜威操控着歐律諾摩斯的身體,嘔吐了好久才止住。

這時候,他又恢複了之前拟人态的模樣,那些殘碎的屍體像座小山一樣堆疊了起來,散發着熏天的腐爛惡臭。

“這是…”吳聞不可謂不震驚,捏着鼻子後退了好幾步。

“這是在副本中死去的所有人類。”林杜威摸了把嘴虛弱地回答了他,他如今終于能夠控制這具身體了,“我想我能夠幫助他們重獲新生…”

他低了下頭,臉上是帶有苦楚的微笑,“我能使用母體的身體,只是…”他搖了搖頭,不再多說什麽了。

吳聞其實明白,林杜威和系統母體的內部抗衡絕對很是艱辛,他想要把那些已死之人重新複生也根本就是太過困難的一件事,說不定他還得以消耗自身為代價,但是他不能因為心疼他就勸林杜威停下。

林杜威因此飽含深意地看了吳聞一眼,“你和之前不太一樣了。你…還沒有恢複記憶吧。”

吳聞張了張口,又閉上了,只發出一個“嗯”聲作為回應。

林杜威笑了笑然後在屍山面前站定,他伸出了雙手,像是魔幻劇裏表演的那樣揮舞了幾下,然後那些大片大片的屍塊就自己挪動了起來。

這是一項太過繁重的工程,別說林杜威,就算是歐律諾摩斯自己也不能輕易承載這樣的負荷,但是林杜威拼了命也要做下去。

吳聞在這裏看了一場別開生面的“造人”演出。

像是汽車加工廠組裝零件一樣,林杜威在空中組裝着一具具的人類屍體,将他們恢複成原來完整的模樣。

過了很久,又或許是只有一會兒,林杜威才虛脫地一頭栽倒在地上再也沒法動彈了,此時的虛空之境裏裝滿了拼接完成的人類,變得極為擁擠。

吳聞跨過地下堆疊在一起的人類身體,走到了林杜威的身前。

離得近了,他才能聽到從林杜威身體裏傳來的一些古怪的聲響。

“該死…”

“該死的人類…”

林杜威閉着嘴,盯着吳聞嘲諷地笑了笑,“你聽見了吧。”

“嗯…”吳聞皺着眉頭,他覺得抱歉,林杜威會這麽虛弱和他之前往他身上劃了那麽幾刀也有關系。

“沒關系。”林杜威安慰起了他,咧出了一口白牙,“我有預感,系統母體就要被我‘消化’掉了,再過一陣子,說不定我就完全自由了。”

吳聞看着他,眼中也露出驚喜的情緒。

雖然因為陸易的緣故,他可能再也想不起來和這個曾經的友人之間的點點滴滴,但是長久以來培養起來的感情和慣性卻是永遠不會騙人的。

吳聞替林杜威感到開心,說不定他也可以脫離系統,重新以人類的身份回到現實世界了。

“我還要再休息一下,你就先去吧,回現實世界。”林杜威指了指不遠處,那裏不知道什麽時候出現了一口井一樣的東西。

吳聞認識它,曾經他在那裏頭度過了許多個孤單又絕望的歲月。

林杜威說:“你從那個通道下去,就能回去了。”

“好…那這些人呢?他們就這麽躺在這裏?”

“等我恢複些力氣後,我會把他們送回去的,這你就不用管了。”林杜威好笑的催促,“你快走吧,怎麽明明什麽都不記得了還是那麽婆婆媽媽。”

吳聞佯裝生氣地輕輕錘了一下他的肩膀,然後帶着笑告訴他,“那我先走了,我和林昕然在下頭等你。”

“好。”林杜威眼睛笑成了月牙。

吳聞将匕首揣進了兜裏,有些踉跄地往那通道處走去。

在最後跳進那條通道以前,他最後晃了一眼這個即将支離破碎的游戲世界。

虛空之境全是橫陳的人體,除了一個人。

白恩霖已經恢複了大部分的力氣坐了起來,在用一種奇異的眼神打量着吳聞和林杜威。

那眼神裏的惡意和不信任的意味實在是太強了…

吳聞心裏頓時警鈴大作,他立馬想要折返,但畢竟體力透支太多了,腳下都在打漂。

“停下!!”吳聞一邊跑一邊焦急地喊叫。

但是白恩霖不聽他的,他的速度比吳聞更快,手裏拿了一支只用五百積分就能買到的、商城最普通的那種匕首。

他在吳聞還沒有趕到以前,在他的嘶吼聲中,将刀子送進了林杜威的心髒中…

“呃…”這是林杜威的聲音,他圓睜着眼,一臉的不可置信。

吳聞也整個人愣住了。

他好久才反應過來,跑了過去一把将白恩霖推開,扶起了林杜威的身體。

他沒想到白恩霖會搞這一出!

“你還好吧!”他心慌地想要幫林杜威堵住那源源不斷從心髒處湧出的血液。

那些血液先前還是濃稠的黑,現在已經是鮮紅色的了。

“你會沒事的對吧,剛才我也紮了你,你不也是好好的嗎?”吳聞手忙腳亂地不知當如何是好。

一旁被他搡開了的白恩霖則是嗤笑了一聲,“沒用的,他活不成了。”

吳聞氣得想要給白恩霖一拳,但是白恩霖很迅捷地閃過了,臉色不好看,“我警告你,我看在紀竊生的面子上沒有多和你計較,但你要是敢傷到我的臉,我可是會生氣的。”

吳聞咬着牙,憤恨地盯着他。

白恩霖卻全不在意了,“我剛才聽見了,從那兒下去就能回去了吧,那我就先走一步了。”

他說完,也不給吳聞他們反應的時間,直接就跳進了那通道。

吳聞抿着嘴留了下來。

林杜威流出的鮮紅色的血液太刺眼了,他沒辦法欺騙自己這人還能活下去。

“你還有什麽要交代的嗎?”吳聞不想表露出憐憫的情緒,但他實在是控住不住。

“…呵…”林杜威多了好久才掙紮着說道:“這…這一次…我就不委托你照顧我姐了,兄弟…你管好自己,千萬開心的活下去啊…”

吳聞沉重地颔首,眼睜睜看着林杜威的臉後來漸漸變成了灰白色,柔軟的身體也變得僵硬。

他說不上來自己是個什麽樣的心情,只覺得胸腔裏有一處地方在發酸發脹,但是卻無法産生落淚的沖動。

他嘆了口氣,選擇在有玩家醒來以前暫時留在了虛空之境中。

林杜威的死亡,意味着吳聞必須肩負起告知其餘玩家返回現實世界辦法的責任。

只是他沒想到,在這一片卧倒的玩家之中,最先恢複過來的會是林昕然。

她茫然地爬起來像是搞不清楚狀況,接着臉上露出了狂喜,但沒過多久那喜悅就凝固了,她僵硬地把視線鎖定在了林杜威的身上…

她的弟弟在她面前死不瞑目,心髒上還插了一把匕首,而他曾經的好兄弟就站在一旁。

她想破了腦袋也想不到,在好容易死而複生後,她和林杜威再次見面竟然是這樣的場景…

吳聞以為他會被過分傷心而分不清真相的林昕然扇上一巴掌,但是沒有。

林昕然只是又哭又笑地跑過來摟進了自己弟弟的屍體,像個傻瓜,“杜威…我的弟弟…”

她哭了好一陣才把視線轉向一旁的吳聞。

“…我現在是相信你什麽都不記得了。”林昕然擦了一把眼淚,但是又有新的液體順着眼眶自然地滑落,“出于感性我真想打你,但是出于理性我卻知道這一切和你都沒有關系。

杜威的死是必然的…誰讓他被系統融合了呢…”

“…對不起。”吳聞沉默了很久才鄭重地道歉,他沒能攔住白恩霖,所以他應當對林護士感到抱歉。

林昕然卻不受他的禮,抱着林杜威笑着搖頭,“你不用說對不起…我知道的,你不是那種會下死手的人,這不是你做的吧。”

她難得那麽理性。

吳聞沒有說話。

林昕然于是又哭又笑地撫摸着林杜威藍色的臉龐蒼白,“噗,你看看他,特立獨行了一輩子,說要做什麽最不一樣的奇葩,這種玩笑話竟然成真了,你看看他,這鬼樣子像不像阿凡達?”

她捏了捏林杜威的臉,是冰的。

吳聞還是不知道該如何作答,他能直觀感受到林昕然的崩潰和絕望,而這個傷心欲絕的姑娘曾經還是他的好友之一。

他覺得,他或許有義務了解到曾經他和林杜威之間的故事,這樣起碼吳聞可以做到緬懷他。

可林昕然猜到了他的想法,嘆了口氣,“你不用覺得愧疚,吳聞…你不用為了這個想找回以前的記憶。之前的事,你忘了會更好…

你是個善良的人,應該更加的被這個世界所偏愛才對的,但是你以前的生活卻過得太艱辛。

正好,現在有了一個機會你可以忘掉一切重新開始了,那就保持這樣吧,這也是杜威和…阿姨…希望看到的。你以後一定要幸福啊。”

林昕然摟着她的弟弟,勉強的強顏歡笑。她不再提及和死亡相關的話題,也沒發出任何怨毒的詛咒,只是在祝福吳聞将來一切都好。

吳聞愣了好一會兒,才從鼻腔裏發出一個單音。

林昕然讓他先走,她想代替吳聞來等待所有玩家的蘇醒,然後告訴他們離開的方法。

吳聞自然答應了,他知道那只是因為林昕然想和林杜威再多待一會兒罷了。

他最後看了一眼虛空之上那對天人永隔的姐弟,心裏翻滾着苦澀的情緒。

從虛空之境的通道裏往下跳的時候,吳聞是感受不到失重感的。

這口“井”并不讓人感到灰暗和絕望,吳聞借由它進入二進游戲,依靠它帶出了先生,現在它又成了引領吳聞的出路。

吳聞他像是泡在了溫水中,靈魂在被溫柔的托舉着。

不同于副本本身的殘酷,這個逃離的方式實在是太過溫和。

吳聞其實想到了很多。

他不知道林昕然所說的,他曾經那些艱難的生活是什麽樣的,那聲“阿姨”究竟是否和他心中所想的相吻合,但是很偶然的,他會想起一些生活場景。

像是綜合醫院門口曾經栽種的一畦一畦的喇叭花,小小的他從那裏經過的時候,是被一個身形瘦弱的女人引領着的。

每當他在恪守不住善良的準則想要自私放棄的時候,他總能聽見一道溫柔的女聲,一直在重複着:聞聞,即使被看輕,即使被嫌棄,都要做一個溫柔的人才行。

他不知道那道聲音來源于誰,但這是他會如此執着于被現代人棄如敝履的善良的原因。

關于過去的一切他确實失憶得徹底。

忘記,這或許是一種遺憾,但也可以被視作是上天賜予他的禮物。

他能不用費力地斬斷過去和未來,以一種全新的姿态和全新的人一起,好好地生活下去。

他回到了那個屬于自己的軀殼之中,慢慢睜開了眼。

他看見面前那個叫做紀竊生的數據人,睫毛輕輕地顫動着,然後露出了一雙極黑極黑的,像是井水一般的眸子。

作者有話要說:1白恩霖旁聽了一切,知道林杜威能“消化”系統還殺他的原因:

不能承擔萬分之一林杜威無法溶解系統的後果。

2.紀竊生和白恩霖的關系

文中暗示他倆認識,白恩霖欣賞紀竊生

3.“阿姨”是誰?和林氏姐弟的關系?吳聞的過去?

留白部分,請發揮想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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