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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

其實這次下山,蘇拾花心裏也是願意的,畢竟歇養太久一段時間,總感覺骨頭都快生鏽了。

山風迎面撲來,一頭青絲肆意飛揚,她立在石階最高之處,用力深吸一口氣,倍覺神清氣爽。

如今,盡管紫荊派的上下弟子皆尊她為掌門,但蘇拾花完全沒有把自己當作掌門看待,私下裏,總讓她們跟自己以平輩相稱,此番出行,亦不例外。

臨近山腳下的時候,有名女娃從草叢裏鑽出來,模樣慌裏慌張,見她們背負寶劍,穿着門派服飾,簡直像看到救命稻草一樣跑上前:“幾位大姐姐,請你們幫我看看我娘親,剛才她走得好好的,整個人卻突然昏倒了,她以前就有暈眩的毛病,可從來沒像現在這麽厲害過。”

她急的汗水密流,瞠開橢圓般大的眸子滿含乞求。蘇拾花自然無法置之不理,單手覆上她瘦小的肩膀,輕言安慰:“你別着急,快告訴姐姐地方,我們這就過去。”

女娃這才松口氣,一張小小急容轉變成笑顏。

在女娃的帶領下,蘇拾花與耿小蝶幾人從後跟随,待穿進樹林,來到她所說的地方時,眼前一幕,着實把蘇拾花看怔在原地——

“大娘,您現在覺得怎麽樣?”

男子的聲音輕淡溫潤,猶若雨中搖曳的煙柳,柔到無力一般,十分好聽。

大娘被他扶着坐在一塊石盤上,朝白衣公子笑道:“好多了好多了,哎呀,我以前犯起頭暈病的時候,總得緩上半個多時辰才能好,這些年吃藥請大夫也不見效果,沒想到被公子你揉幾下xue位,我就覺精神大好,一點也不頭暈作疼了,公子你真是善心仁德,将來必定好人有好報啊。”

白衣公子微微一笑,雪容烏發,貌美神麗,透着一股月白風清的雅致。

饒是大娘一大把年紀,也忍不住要将這神仙般的人物多打量上幾眼,爾後想到什麽,笑眯眯地問:“這位公子,想我活了大半輩子,也沒見過像公子這般好看的人兒呢,不知公子家住何處?今年貴庚?成親了沒有啊?像我們村兒有好幾位待字閨中的姑娘,都等着我給說媒呢。”

大娘生就一副熱心腸,就喜給村裏人牽線搭橋,面對她的熱情詢問,蘭顧陰只是微笑:“多謝大娘的好意,實不相瞞,在下已經成親娶妻,有一位娘子了。”言訖,鳳眸斜斜一轉,竟有意無意地朝蘇拾花這廂睨來。

蘇拾花心髒如被掐了下,陡然一緊,顯得驚愕又有點慌亂無措。

怎麽是他?他、他怎麽會在這裏的……

“哎呀,原來已經……”大娘頗為失望的樣子,嘴裏嘀咕道,“實在可惜了,也不知是哪家的姑娘,能有這等好福氣。”

蘭顧陰聞言,只是笑而未語。

“娘!”女童見狀幾步小跑,撲進母親懷裏,“娘,你沒事了啊。”

大娘摸着她的腦袋瓜:“沒事了沒事了,多虧了這位公子,娘現在覺得好多了。”

“姐夫……”耿小蝶瞪大眼,差點驚呼出聲,扭頭看看蘇拾花,又看看蘭顧陰,原地躊躇着,也不知要不要上前打招呼。

大娘跟女童連聲道謝,蘭顧陰雪袖順垂,淡然颔首,片刻後,又略偏過臉來。

蘇拾花心頭再次“咯噔”一響,唯恐與那人目線碰撞,匆匆低頭,跟耿小蝶她們道:“既然大娘無事,咱們就走吧。”

“蘇師姐,那……”她幾乎一溜煙就不見了,令耿小蝶欲言又止,趕緊拔腿追上。

蘇拾花像只無頭蒼蠅,一路只顧着悶頭直沖,直至背後傳來耿小蝶的呼喚,她才有所意識的停止腳步,拍怕胸脯,猛喘氣,怎奈心髒依舊膨脹劇跳。

怎麽回事?他不是已經走了嗎?這些天也沒有出現在師門……那剛才,究竟是巧合還是……

她心緒一團麻亂,當慢慢走了一段路程後,忍不住回頭,這一瞧不要緊,臉色又變了。

蘭顧陰正慢悠悠地跟在她們背後,隔着約莫兩丈遠的距離,一襲雪白,清雅絕塵,把周圍風景都襯得黯淡無光了,發覺她回首望來,他也停住腳步,掀睫,一對黑幽幽的瞳眸定定望來,沒有回避,一直看着她,看得好專注、好認真,好似這雙眼睛看過了十丈軟紅,大千繁華,可能夠容入他眸底的,唯有她一個。

咚咚咚……

蘇拾花心跳、心跳、再心跳……

“師姐,怎麽辦,這個人他可是……”其他子弟顯然也察覺到了,有些忐忑不安。

如今蘭顧陰身為術者的事情,在紫荊派已經人盡皆知,不過他看起來毫不在乎的樣子,行事也從不躲避,總是光明正大的出現在衆人視線內。

被他這樣一望,蘇拾花心緒便控制不住的緊張,仿佛靜谧的湖面被雨滴打亂,翻開成千上百數之不清的漣漪。

他這樣不言不語的跟随,究竟什麽意思?

一股哀酸的味道蔓延至鼻端,蘇拾花想着,既然當初他欺騙自己,事情也都挑明了開,眼下他還一直跟着她,到底要做什麽呢……

最後把心一橫:“沒事……走咱們的吧。”不管他是不是沖着自己來的,她也決定視若無睹。

她們走,他也走,她們停,他也停,過程中,幾名小弟子提心吊膽,耿小蝶是因蘇拾花的關系不敢跟對方說話,蘇拾花則是悶頭趕路,仿佛如此一來,便能甩開背後針紮一般的注視。兩方人,就在這種詭異的氣氛下,來到了濰城。

一進城,耿小蝶她們就撒了歡,雖說是下山來買日需用品的,但看到人頭攢動、熱鬧至極的街市,紛紛跟溜出網的小魚似的,左顧右盼,東張西望,逛過這家又瞧那家,蘇拾花也不攔着她們,結果反倒被她們生拉硬拽地進了一家胭脂店。

因為師門并未規定弟子不準使用胭脂水粉,幾個小丫頭便興奮地在貨架前挑選着,一會兒打開那瓶花露嗅嗅,一會兒打開那盒妝粉抹在手背上對比,個個興高采烈,充分流露出女兒家愛美的天性來。

蘇拾花不施粉黛慣了,因此對這些妝品并不上心,默默立在一旁,便由着她們挑選了,随後,聽到幾名店鋪小婢,在暗處竊竊私語。

“哎呀,外面站着一位好美的公子呢。”

“是啊,是啊,我也瞧見了,就在大門口。”

“你說,他是不是想買脂粉,可是又沒有錢?”

“我瞧着不像,衣着什麽的也挺講究,而且你瞧他肌膚又白又細的,比咱幾個姑娘家還要好呢。”

“那你說他幹嗎一直眼巴巴盯着咱家鋪子呢?”

“嗯,難道說……鋪子裏面有他的心上人啊?”

“心上人?那、那會不會是我啊?”

“你?做你的春秋大夢去。依我瞧,八成是被哪家姑娘給抛棄了,你瞧他那副可憐巴巴的樣子,看着好教人心疼,況且身子骨那麽柔弱,我真怕他再站一會兒就暈倒了呢。”

“唉,也不知是哪家的姑娘,這樣不知好歹,這般好看的公子,居然也狠得下心來不要,要是我啊,天天對着那張臉,只怕怎麽看也看不夠呢。”

……

被無緣無故罵了一通,蘇拾花臉色又青又白,一時沒忍住,跑到小窗前偷望,果然看到蘭顧陰一個人站在胭脂鋪門口,因容美俊秀,引起周圍不少過路的女子殷勤注視,不過他仿佛察覺不到,只是一味朝着胭脂鋪發呆,身姿清瘦,弱不勝衣,形影單只的樣子,看去委實可憐。

突然,他若有所覺,擡目往小窗望來。

蘇拾花吓壞了,迅速閃身躲開,靠着牆壁呼呼亂喘。

但混亂的腦際很快恢複一片清明,是了,這個家夥最擅長的就是僞裝自己,扮可憐假柔弱,從頭到腳沒有一處不是裝的,曾經她就信以為真,這回,這回,她可不能再上當了……

“蘇師姐?”挑完胭脂,耿小蝶幾乎在鋪裏轉了一圈,才看到她緊張兮兮地躲在窗戶旁邊,就像小時候玩捉迷藏,一副唯恐被人發現的樣子。

她心覺奇怪,順勢往窗外張望幾眼,一時了然,忍不住問:“蘇師姐,你是在看姐夫嗎?”

“……”蘇拾花尴尬不語。

耿小蝶窺睨着她的神色,口中小聲嘀咕:“其實,我想姐夫今天一路這樣跟着,大概也是因為蘇師姐的關系吧,也許,也許他是希望蘇師姐能跟他說說話,在求蘇師姐的原諒吧……”

原諒嗎?蘇拾花胸膛悶窒,心知小蝶是在勸解自己,但她與對方之間的事,旁人不明,也絕非一言兩語就能說開,那人所做一切,至今是她的心病,難以消解。

沿途又逛了逛集市,街巷兩畔擺滿各式攤檔,盡是賣些零七八碎的小玩意,琳琅滿目,新鮮出奇,倒是比去那些正經店面還要有趣。

“蘇師姐,你瞧這百合簪好漂亮啊!”

“師姐頭發又黑又密,戴上去一定很好看。”

“就是就是。”

許是先前買上喜歡的胭脂水粉,幾名小弟子瞧她兩手空空,便又唧唧喳喳地替她挑選起飾物來了。

這百合簪款式好,花紋雕得也算精細,蘇拾花被她們在頭上比比劃劃,一照鏡子,也挺心儀:“老板,這花簪要多少錢?”

老板是個矮羅鍋,張口露出一排大黃牙:“十五文錢。”

“十五文錢?”耿小蝶聞言,眼珠子都快瞪出來,“這麽貴,可不可以再便宜些?”

老板瞧她們喜歡,更不肯砍價:“十五文就是十五文,一個字兒都能不少。”

耿小蝶一臉不滿,嘟着嘴抱怨:“同是攤檔貨,剛才那家的玉扳指也才五文錢一枚,你這要價這麽高,也未免太黑了。”她一說完,其他弟子跟着附和。

老板臉色一變,大黃牙磨得嘎嘎響,擺手道:“哼,我賣我的,他賣他的,既然覺得他家好,你便買他家的去呗。”說罷,一把奪過她手裏的百合簪,擺回原處,那意思,愛要不要。

“你……”耿小蝶咬着牙根,氣急敗壞。

“好了好了。”蘇拾花也并非一心要買,唯恐她們争執起來,忙将耿小蝶拉到一旁,轉過話題,“走了這麽久,也有點口渴了,咱們找家茶館坐會兒吧。”

“嗯……”耿小蝶只好忍下火氣,朝那老板扮個鬼臉,才不情不願地走了。

一路尾随的蘭顧陰,此時停在攤檔旁,目光徐徐調轉,落在那個百合簪上。

蘇拾花他們找到一家小茶館暫作停歇,耿小蝶屁股一着地,就開始東張西望,害得蘇拾花一副無奈表情:“小蝶,你在瞧什麽呢?”

耿小蝶倒是一心惦記着蘭顧陰,聽她一問,坦言回答:“我在找姐夫啊,這會兒怎麽不見蹤影了,會不會是之前人多的時候走散了呢?”

蘇拾花嘴角抽搐下,斂起笑容,佯作沒聽見。

不過說曹操曹操就到,她剛端起茶呷了一口,就聽小二道:“這位公子,您裏面請。”

蘭顧陰步履輕如落葉,選在她們對桌的位置坐下。

小二遞上茶單:“公子,你要點什麽茶?”

蘭顧陰卻不瞅茶單,淡淡開口:“同那位姑娘的一樣。”

“那位姑娘?”小二順他視線瞅向蘇拾花這桌,稍後撓着頭,不太好意思地問,“是……這桌具體的哪位?”

“穿着粉白挾花裙的。”他看得專注。

“噢,好的。”小二連忙記下,又笑着問,“公子,既是喝玉露綠茶,搭配些點心就更好了。”

他颔首:“嗯,也跟那位姑娘的一樣。”

“好好……”

蘇拾花頓時如坐針氈,渾不自在,特別是察覺到他火一樣目不轉睛的目線,脖頸都跟着發燙,努力告訴自己,一定要穩住、穩住、穩住……只當自己目盲耳聾,什麽都看不見、也聽不見好了,但那只皓白柔荑還是不聽話地微微作抖……終于,她舉起茶杯,近乎艱難地喝下一口,還好還好,沒有滴濺出來,但額頭已是布滿細碎的汗珠,可恨被那個人盯得牢緊,明明再簡單不過的一個舉動,竟像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

門口步入五名莽漢,本就不大的茶館,被他們這麽一襯,倒顯得擁擠了許多。

此時臨近晌午,正值人們口渴歇腳的時候,茶館裏幾乎座無隙地,為首一人環顧四周,最後走到蘭顧陰跟前,兇神惡煞道:“喂!我們人多,你讓開點。”

蘭顧陰連眼皮子都沒擡,不緊不慢地斟杯茶,細品慢酌。

當着衆兄弟面,男子頓覺有些失顏面,“哐啷”一拍桌子:“臭小子,你耳聾了是不?老子你說話,你裝沒聽見?”

他這一掌力道不小,震得整張木桌都跟着搖晃,蘭顧陰這才停止動作,擡起眼簾。

四目交會的一剎,男子竟被他眸底所蘊藏的陰戾黑暗深深沖擊,全身恍如麻痹了一般,有些動彈不得,同時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覺直襲上心頭!

“幾位大哥,你們坐這裏吧,正巧我們也該離開了。”蘇拾花簡直吓出一身冷汗,顧不得衆人視線,匆匆拉起蘭顧陰往外沖。

一路出了茶館,她才算松口氣,倒不是怕蘭顧陰被欺負,恰恰相反,她是替那群人擔心啊,這個人發起狠來不管不顧,當真被惹急了,只怕局勢會一發不可收拾了。

清醒過後,發覺還握着對方的手,她慌忙一松,孰料被他修長的五指迅速握住,她一驚,使勁掙脫下,他不放,她用力往外抽,他握得更緊。

光天化日之下,二人你一拉我一扯的,竟是較上了勁。

蘇拾花急得小臉泛紅,而他也明顯耍起性子,一言不發,始終繃着一張俊龐。

背後忽然傳來喧嘩聲,不少行人陸陸續續朝他們這方湧動,蘭顧陰被撞到肩膀,身形情不自禁一晃,力道陡松,掌內那只小手便如魚得水般地溜了出去,蘇拾花趁機想跑,扭身擡眸之際,卻看到他眼神中流露出的神情……好似是傷心欲絕……

她手腳瞬間仿佛不聽使喚,莫名僵滞原地,而人群的一陣陣驚呼嘶喊跟潮水般擠入耳中,她這才意識發生到了什麽……

一匹毛色無雜的黑馬,不知怎的掙脫開主人束縛,闖入集市中橫沖直闖,街道兩旁的攤貨紛紛遭了秧,水果雞蛋被踩的稀爛,香料胭脂撒落一地,木杆竹竿橫七豎八地倒在地上,集市像炸開了鍋,亂哄哄成一片,路人東躲西藏,婦女把孩子拉到一旁,皆怕被這個撒了瘋的牲畜傷害到。

眼瞅黑馬連蹦帶跳地沖過來,蘭顧陰卻仍然直直站在慌亂的人流中,恍然未覺。

快點躲開,快點躲開啊!

血液好似“轟隆”一下沸騰到極致,熊熊燒竄入腦頂,蘇拾花幾乎什麽也不想了,幾步奔至跟前,拽住他的手臂,猛地一提丹田真氣,踏着衆人頭頂飛掠而出。

避開人潮,來到一處窄小的巷道內,她甩開手,臉蛋上仍帶着驚魂未定的潮紅,簡直又急又怒:“你瘋了嗎?為什麽不知道躲開!”

作者有話要說:大家不要忘記收藏一個喔!>_<

鄭西西:2014-08-02 07:05:49 霸王票

謝謝西西的大力支持!深深一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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