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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心

“我站在蘋果樹下遇到了我喜歡的人, 我問你可以愛我嗎?”

——安東尼譯版,《小王子》

他這話說得随意,甚至還有點沒頭沒尾。以至于寧晨曦要反應了好一會才能夠銜接得上前因和後果。

心中一時之間五味雜陳,說不上是酸還是甜。寧晨曦擡起頭看向他雲淡風輕的側臉, 男人臉上一如既往的沒什麽表情, 仿佛自己做的事情再正常不過。

寧晨曦張張嘴又閉了回去。最後只是垂頭揪住了他襯衫的一角。

好像在他心裏,無論是為她做了什麽, 都是那般理所應當。

兩人最近睡前都會打個電話, 直到寧晨曦睡着。

斐钰澤說是要在追求期間給他表現的機會, 但其實寧晨曦知道, 他是知道她睡眠質量不好, 打電話來哄她睡覺。

這個電話也沒什麽實質性的內容,有時候是給她講個故事, 說說這一天裏各自發生過的事,絕大部分時候都是她在這邊碎碎念着一些無關緊要的。

從早上吃了一個很不好吃的三明治, 到下班路上遇到了一家裝修風格很好看的甜品店,甜品味道一般般,但因為店主态度很熱情所以她下次還是會去繼續光顧。

斐钰澤則全程耐心傾聽, 偶爾會插個一兩句。比如今天都見了哪個合作商,應酬時吃的是哪家餐廳, 哪道菜品做工精致味道偏辣是她會喜歡的,下次有機會可以帶她過來品嘗。

有時兩人什麽也不說,只是透過聽筒聽着彼此細密綿長的呼吸聲音。就像過往分開那五年的無數個日夜裏, 兩人深夜借着夢意的逾矩。

有時寧晨曦半夜醒來,可以聽到他那邊筆尖磨擦着紙張發出的沙沙聲。然後聽着聽着繼續安心入睡。

前一晚兩人睡前打電話時,寧晨曦迷迷糊糊間說了一句,“對了, 我昨晚夢見你了。”

“夢見我什麽了?”他問。

寧晨曦已經有點困的意識不清,聞言揉了揉眼睛,臉頰蹭在枕頭上,咕哝了一聲,“夢見你回來了。”聲音輕的和小貓撒嬌似的。

說完這句話她就睡着了,當時也只是聽到了對面很輕的一句睡吧。再無其他。

結果今天他就站在她家門口,雲淡風輕的說,“幫你把夢變成現實。”

一顆心像是被剛搖晃完瓶身開了罐的可樂,心中的甜意也如氣泡一般,滿滿當當,咕嘟咕嘟不停往外溢出。

寧晨曦還是不太想承認,有點嘴硬道,“誰做夢了。”

揪着他襯衫的指尖卻不自覺更用力了一點。

感受到襯衫處傳來的墜力,斐钰澤沒說話,眼睛直視着前方,伸手把拽着他襯衫的細長手指包裹進自己的掌心。

而後好脾氣道,“嗯,我做的。”

兩掌相握。

一軟一硬,一大一小。

一個細膩冰涼,一個溫熱帶着薄繭。

仿佛天生本就該如此契合。

寧晨曦沒什麽底氣的把手往外拽了一下,斐钰澤握得更緊。

他語氣裏帶着一本正經,“別動,牽會。”

“......”寧晨曦不知道這人是怎麽能把明明不合理的事情做到這麽理直氣壯的。

但她确實也不怎麽想放開。

寧晨曦是個閑不住的性子,再加上兩人太久沒這樣正兒八經的親密過,總有點放不開。

為了掩飾緊張,她一會晃晃悠悠地撞撞他肩膀,一會又伸出食指撓撓他溫熱的掌心。

一瞬間,時光像是回到了兩人剛認識就談戀愛的那個階段。別別扭扭,心中卻又止不住的往外泛着絲甜意。

斐钰澤這會也是緊張的手心直冒汗,心裏輕嗤,不就他媽牽個手嗎,也至于給他緊張成這樣。

但心中确确實實是有條小鹿在狂奔亂撞,仿佛在對着二十七歲的他說,“看,你十九歲時喜歡的女孩子,終于,終于回到你身邊了啊。”

在他把她弄丢了那麽多年以後。

不過他面上不顯,寧晨曦自然也看不出來什麽。

在寧晨曦第四次伸手撓他掌心的時候,斐钰澤停下腳步,眼神直勾勾的看着寧晨曦,語氣嚴肅的提醒,“我們還沒在一起呢。”

寧晨曦也看着他,沒明白他什麽意思,但這不妨礙她眼裏已經開始要噴火。

主動牽手的是他,現在搞得跟被強迫的又是他。

“所以呢?”

斐钰澤視線有些沉,“所以你現在先別招我。”他語氣隐晦地道,“有些牽手之外的事情現在做不合理,萬一控制不住怕你生氣。”

“......”

說完,他伸手勾掉她頰邊被風吹亂的碎發,還煞有其事的補充了句,“聽話。”

“......”

聽你媽的話!!!滾啊狗男人!!!

氣不過,寧晨曦伸腿踢了他一腳,越想越氣不過,她又踢了一腳。

一腳兩腳三腳。

斐钰澤就這麽看着她,也不反抗。她力道不重,踢在身上跟撓癢癢似的。踢夠了,兩人一起往家裏走去。

到了家,斐钰澤把手裏的東西放到中島臺上,寧晨曦才發現他還買了東西回來。

是一個六寸的蛋糕。

不大,上面用巧克力做線條勾勒出了一個帶着皇冠的公主和一個大狗。

寥寥幾筆,但勝在生動形象。

就是奶油沒怎麽抹勻,可以看出制作者的生疏。

斐钰澤進門後就去洗手了,寧晨曦擡頭看着走出來的男人問,“你做的?”

斐钰澤看了一眼,語氣平平的‘嗯’了一聲,沒什麽起伏。

而後卷起襯衫袖口徑直向廚房走去,處理自己之前買的食材。

“剛剛吃飽了嗎?”

寧晨曦看着他的背影,實話實說,“挺飽的。”

“......”

“那就再吃一頓。”語氣有點冷。

寧晨曦撇撇嘴,她又不知道他今天晚上要回來。但是也難得沒和他擡杠。

寧晨曦上樓洗了個澡,換了身家居服下來。最後繞來繞去,又繞到了中島臺附近去看那個用絲帶纏起來的透明蛋糕盒子,有點像個猝不及防得到心愛玩具的小朋友。

蛋糕盒子旁邊有個做工精致的白色紙袋,有紅色玫瑰斜插在裏面。

不多,剛好十一只。

上面還沾挂着水珠。

寧晨曦有點好奇今天這裏面裝的會是什麽。

平時這裏裝的都是他給她準備的早餐。

習慣性的想伸手打開袋子,寧晨曦還是先克制住,而後沖廚房裏男人的背影喊了一句,“東西我拆了哦。”

斐钰澤沒回頭,以為她說的是蛋糕,“拆呗,本來就是給你買的。”

家裏沒有花瓶,寧晨曦找了個漂亮酒瓶注滿了水,把花插進。然後才打開紙袋。

出乎意料的,裏面裝着的不是什麽精心準備的食物,也不是昂貴精致的禮物。

是一個泛黃的厚重信封。

封面上寫着:寧晨曦收。

落款是:斐钰澤。

與外面精致的手袋不同,裏面的信封已經破舊泛黃,周角帶着磨損。

像是被人反複翻看觸摸過。

寧晨曦往廚房方向看了一眼。

廚房裏,男人白色襯衫,黑色西褲。襯衫袖口卷到了手肘露出小半截冷白結實的小臂,此時正動作利落的煎翻着牛排。

寧晨曦給自己倒了杯水,拿着信封端着透明玻璃杯窩到沙發裏,打開信封。

裏面是厚厚的一沓。

寧晨曦抽出最上面的展開。

這三張疊卷在一起。

紙張不硬,甚至是泛黃,但邊角處卻沒有一絲褶皺。

顯然是被主人保護的很好。

展開信紙。

筆鋒淩厲遒勁,帶着鋒芒。

是寧晨曦最最熟悉的字跡。

觸目第一行上寫道——

二十一歲的寧晨曦,你好。

沈城昨天晚上下了一場雨,雨勢不大,卻細細密密的一直下個不停。雨點噼啪砸在玻璃窗上,讓人心生郁躁。

我翻來覆去的睡不着。心想,要是你在就好了。你最喜歡聽着雨聲睡覺,如果你在,這時候一定會貓似的拱進我懷裏,蹭蹭我的下巴,然後訛我給你講一個又一個的故事。

你一定想象不到,最後我竟然用了和你一樣的幼稚方式,來肉麻兮兮的以此記錄自己的情感。

說實話,連我自己也沒想到。

很多看似簡單易做的事情,卻都是在和你相識以後你教給我的。

昨天我表弟問了我一個問題,他問我,哥你說什麽是真正的愛,我想了半天,只能盡量用着簡潔的詞語來形容出我所認為的愛,我說——大概是例外和偏愛。

就像我對你。

用當下比較流行的一個詞彙來形容——

叫做有且僅有。

但好像沒什麽用,我還是把你給弄丢了。

我做錯了選擇。

成為了連懷念都不配擁有資格的那一方。

距離你離開,已經過去了六個月。

你走的那天沈城下了一場很大的雪,這讓我想起我們在一起第一年的那場雪。我背着你在雪地裏走,身後同學給咱倆拍了第一張合照。

我其實去送你了,但你沒回頭。

就這樣,別回頭。

要不我一定後悔。

把第一封信折起,寧晨曦喝了口水,杯子裏的水溫熱,她指尖壓着透明玻璃杯泛着青白色。

發了會兒呆,她開始打開第二封信。

這次的開頭是——

二十二歲的寧晨曦,你好。

今晚和人應酬,喝了點酒,不多,也沒醉。但此時回到家裏坐在書臺前,卻有很多話想和你說。

你別嫌我煩。

X剛成立不久,有很多事情都需要親力親為,每天應酬完回家的大多數時間都是洗個澡就睡,要是你在,一定會嫌我煩。可能連醒酒湯都不會給我煮。

說不定,還會讓我給你煮個宵夜。然後你會嫌棄我一身酒味,給我踹到客房一個人睡。

寧晨曦皺皺鼻尖,她有那麽不懂事?

雖然這确确實實是她能幹出來的事。

繼續往下看,他話鋒一轉,說道——

可即便是這樣,還是希望要是你在就好了。

之後信裏的內容從他今天晚上應酬都吃了什麽菜品,哪些愛吃,哪些不愛吃,一直寫到了他今天上班打得是什麽顏色的領帶,戴的是什麽牌子的袖扣。

零零灑灑寫了整整三張信紙,字跡卻始終是灑脫如一,看不出一絲一毫的不耐。

信的最後,他寫道——

想你,盼你回。

落款處的黑色字跡被濕意暈染開來,模糊不清。時間過得久,上面已經泛皺泛褶。以至于寧晨曦分辨不清那上究竟是淚意還是水濕的痕跡。

她換了個姿勢打開第三封信。

開頭依舊是——

二十三歲的寧晨曦,你好。

恭喜你在二十三歲的這一天榮升為了寧總監。

寧晨曦捏着信紙的指尖一頓,他都知道。很快,接下來信件裏的內容給了她答案。

過去的一年裏遠遠見過你幾次,但還是快要忘記你的樣子。

你說,你到底什麽時候回來?

寧晨曦把剩下的紙張全部拿出,依次展開。

分別是——

二十四歲的寧晨曦,你好。

......

二十五歲的寧晨曦,你好。

......

信上一如既往的絮絮叨叨了他在這一年裏發生的事情,他去迪拜偷偷看她的時候她都正在做了些什麽,在當時是怎樣的工作狀态。

他把兩個人在這幾年裏的生活軌跡事無巨細的刻在了紙上,透過這些泛黃陳舊的紙張,寧晨曦可以清楚的知悉他在這五年裏去到了六個國家出差,一共往返了132次航班。

仿佛這五年,兩人從未分開。

信裏他開始嘗試吃辣,開始嘗試喝半糖奶茶。雖然最後的結果都是嘗試失敗。和林睿到商場裏吃飯遇到人發傳單時,他不會再冷着一張臉無視,而是伸手接過,然後禮貌的對對方說上一句謝謝。

二十四歲那封信的最後,他引用了泰戈爾的話,寫道,“你靜靜的居住在我的心裏,如同滿月居于夜。”

一瞬間,寧晨曦濕了眼眶。

二十五歲的信裏寧晨曦注意到有一段筆跡潦草,字跡飛揚,可以看出寫信之人當時內心裏的波動。

寧晨曦腿蜷縮起,下巴拄在膝蓋,更加仔細研讀這段。

信裏寫道:

今天應酬時坐在斜前方的女士背影很像你,以至于對面合作商說了些什麽我難得沒聽清。說實話,那一刻,我有點手抖。

希望是你,又希望那不是你。

因為坐在她對面的那位男士是她的男朋友。

......

确定了,那不是你。

心底裏說不清到底是慶幸還是失落。

寧晨曦,你說,你到底什麽時候回來?

展開最後一封信,紙張終于不再泛黃發舊,字跡清晰無暈染。

上面寫道——

二十六歲的寧晨曦,你好。

今年你終于回來了,開心的有點不知道該寫些什麽好。

有很多話想對你說,但是現在又不太想說,總覺得以後可以把你攬在懷裏,一點一點的和你傾訴。

而不是再記錄在冷冰冰的信紙上。

剛剛打電話時你說你昨天晚上夢到我了,我問你夢到了我什麽?你說夢到了我回來。

嗯,我是會回來,你不說我也會回來。

好不容易把你盼了回來,我怎麽可能再錯過你的二十六歲生日。

太高興了,那就引用王小波老師的一句話,“咱倆應當在一起,否則太傷天害理了。”

我仔細想了一想,确實。

咱倆本質意義上都是個壞人,只有湊在一起的時候才會徹底變成個好人。

所以寧晨曦你說,你到底什麽時候和我好?

全部讀完,寧晨曦把信紙一張張重新按順序折起。窗外大片夕陽已經落下,天色漸沉。

她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兩人剛在一起的時候,也是在這樣的一個夏天夜晚,她心血來潮提出要求讓他給她寫封情書,他牽着她的手,用沉默代表拒絕。覺得幼稚。

少年大手漫不經心的包着她的手掌,語氣淡淡,“人就在你身邊,想聽什麽我都說給你聽,還非得寫?”

年紀輕輕,就言語冷漠,不讨喜。

寧晨曦想象不到,在後來的這麽多年裏,他這樣可以稱得上是毫無浪漫細胞的一個人,到底是懷揣着怎樣的心情來寫下如此繁複的文字。

字字工整,毫無不耐。

廚房裏,斐钰澤正在打發奶油,距離寧晨曦經期已經過去了一周時間,他可以給她做個熱帶沙冰解解饞。

聽到身後逐漸靠近的腳步聲,斐钰澤沒回頭,“去沙發上自己玩會,一會就做好了。”

沒聽到回答,斐钰澤半側着身回頭,“寧晨曦你——”

唇瓣被身後人用力咬住,止住了他接下來的碎碎念,斐钰澤手裏還端着剛打發好的奶油,兩只手愣愣地在半空中擡起。有些被迫的承受這突如其來的深吻。

一吻畢,兩人唇瓣依舊相貼。

沒穿高跟鞋,寧晨曦需要踮起腳才能勉強勾到他。她唇瓣上還挂着水潤的晶瑩,沒親夠似的又伸出舌尖舔了一下他的嘴角。至下而上盯着他的眼。

過了好一會兒,她平複了呼吸,才眼底帶媚的直勾勾盯着他道,

——“和你好。”

作者有話要說: 斐狗:我可太不容易了

謝謝吳磊老婆的3個地雷,謝謝kepler寶貝的 5瓶營養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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