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動心
“在寞落的山頂等待晨曦。”
——聶魯達, 《二十首情詩和一首絕望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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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曦——”
聽到聲音,寧晨曦踏入車內的腿收回,向後看去。
她出來時溫菁點滴已經臨近結束,她沒想到, 溫菁會執着到跟着追出來。
看到站在寧晨曦身旁的男人, 溫菁垂頭看着兩人十指緊扣在一起的手指,語氣有些咄咄逼人, “這就是你口中的男朋友?”
她看向寧晨曦, 目光嘲諷帶着憐憫, “你知道他父親是誰嗎?”
斐钰澤趕在寧晨曦開口前向前踏了一步, 将她嚴嚴實實的徹底遮擋在自己身後。
他對上溫菁的視線, 不卑不亢道,“抱歉, 請容許我親自和她解釋。”
男人脊背筆直挺拔,聲音是一貫地溫和有禮, 仿似眼下所發生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內。
但寧晨曦就位于他的身後,兩人距離貼的極近,因此她能夠清晰地看到男人繃緊的身體與細微的顫抖。
她從未見過斐钰澤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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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年夏天, 是斐钰澤度過最快樂,也是最為漫長難熬的一個夏天。
和過往的每一年夏天都沒什麽不同, 那年夏天一如既往的炎熱,燥悶。
偶爾憋悶個兩三天,會兜面下上一場不算太大的雨。
下雨天, 是寧晨曦最開心的時刻。
也是她在床上對他最熱情的時刻。
斐钰澤今年畢業,但從大三上學期開始,他就已經搬離了寝室。他在距離學校不遠處買了個雙人公寓,寧晨曦沒和他一起。只有在周末的時候, 才會過去和他厮磨兩天。
小姑娘語氣一本正經,把問題分析得頭頭是道,“男人總得到就會厭倦,咱倆得時刻保持新鮮感。”
斐钰澤不想聽她的那些歪理,嗤笑一聲毫不客氣地拆穿,“你嫌膩就說你嫌膩,別稍帶上我。”
和她在一起多久,他都不會嫌棄膩。
“......”
之後斐钰澤沒再勉強,兩人在一起滿打滿算也才一周年,寧晨曦不想過早同居情有可原。
他不知道寧晨曦是怎麽想的,起碼他自己是這樣——遇見她之前,他沒想過自己會談戀愛,遇見她之後,他沒想過再和別人談戀愛。
之所以提議讓寧晨曦搬出來,是想給她更好的生活條件。
至于其他,并不急于這一時。
他們來日方長。
......
對于斐钰澤随随便便就能在中心地段買套公寓這事寧晨曦也沒追問。兩人從談戀愛起在金錢方面分配的就比較随性自在,随着在一起的時間逐漸遞增,感情日漸深厚,在很多事情上更是沒分過你我。
寧晨曦能看得出斐钰澤不缺物質與金錢。他們在彼此面前從未詢問提及過有關對方家庭方面的問題,那是因為這件事提與不提本身就沒什麽意義。
況且除去了家庭方面,單是斐钰澤自身的能力,寧晨曦也完全相信他能夠負擔得起他想要的。
......
13年,斐钰澤大四臨近畢業,徹底搬出學校,開始籌備創業。
這一年,寧晨曦大三。
兩人各自忙碌,開始過上了聚少離多的日子。
感情卻是逐漸升溫。
這是他們在一起的第三年。
如她所說,三年來。
他們的感情每一天都充滿了新鮮感和刺激。
寧晨曦不會做飯,但她會在每次去他公寓時都帶上一捧自己新插的花束。
黃色牛皮紙包裝的向日葵,寥寥幾朵,不多,卻已足夠讓他們的卧室溫暖又明亮。
她依舊沒有搬到他的公寓裏去住,但随着他加班次數越來越多,能夠聯系她的時間越來越少,她晚上下了課就會主動過去,把叫好的外賣分裝到一個個精致的盤子裏,然後躺在沙發上睡得潇灑。
等他到了家,她會迷迷糊糊的睜開眼,說上一句,“你終于回來啦。”然後炫耀似的指着臺子上的精致擺盤道,“你看我是不是很有做賢妻良母的潛質?”
再然後,她會主動朝着他張開雙臂,“男朋友辛苦了,抱抱——”
語氣黏膩又帶着糖分。
在此之前,斐钰澤從未幻想過,原來有一天,他也是配感受到“家”這樣的字眼。
他知道,寧晨曦從來都不是溫柔小意的性格。
一雙眸子潋滟泛水,長得是又純又欲,實際上的性格卻是野的不行。
但正因為這樣,她為他所做的一切才更加顯得難得可貴。
......
創業之始,斐钰澤每一天都忙得腳不沾地。
好不容易得了一天空閑時間,他打算帶着寧晨曦去滑雪。
把寧晨曦送到樓下,他才和她說了這個事。
這個時間段,女生寝室樓下紮着堆的都是抱在一起的小情侶,寧晨曦不願意湊這個熱鬧,拉着他走到寝室樓側。
這地方隐蔽沒人,他們做什麽都不會被別人看到。
将身體沒骨頭似的靠在牆上,寧晨曦伸手摟着他腰擡頭看他,“你有時間?”
他這半年是真的忙,今天她近距離看他的時候,發現他眼圈周圍熬的都泛着青色。
看的她怪心疼的。
斐钰澤垂頭細細密密地吻她脖頸,答非所問,話裏帶着不滿,“都說了讓你今天晚上住我那。”
現在回來了還要偷偷摸摸躲在樓側。
寧晨曦推他,“我明天早上有課。”
斐钰澤:“我公寓離得又不遠。”
步行只需要十五分鐘,更何況他還可以開車送她。
寧晨曦用眼神嗔他,一副你別自己騙自己了的表情,“那我明天還起的來?”
斐钰澤:“......”
好像無法反駁。
他重新垂下頭,開始用唇厮磨着寧晨曦的鼻尖,回答她之前的問題,“陪你,三百六十五天都有時間。”
“......”
把寧晨曦送回了寝室,斐钰澤接到了他爸的電話。
關于他畢業後不回自家公司選擇創業這事,父子兩人已經分歧多次。
電話響了三聲,斐钰澤接起。
電話那頭父親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執着,帶着股上位者的沉靜與不容置喙,“想好了嗎钰澤?”
斐钰澤垂頭漫無目的地踢着腳下的石子,這會兒有風刮過樹梢,吹着道兩旁的樹木沙沙作響。臨近閉寝的時間,周遭三五成群的學生結了隊的開始往寝室方向跑,蟬鳴暗啞的夏夜裏,處處都透露着熱鬧。
他語調懶洋洋地開口,“我自己的事情,我自有安排。”随後,他難得有些開玩笑似的口吻道,“反正您就我這麽一個兒子,東西早晚都是我的,用不着這麽急着往我身邊送。”
想到明天寧晨曦下了課要帶她去滑雪,斐钰澤心情很好,語氣揶揄,“除非您心裏有鬼,在外面又給我弄了個弟弟妹妹什麽的,信不過,怕回來和我争家産。”
電話那頭的中年男人被他氣笑,“臭小子,敢開你老子玩笑了——”
刺耳地剎車聲音在電話裏突然響起,斐钰澤眉頭夾死,語氣難得出現了絲慌亂,“喂?喂?”
“老頭,說話。”
......
斐钰澤趕到警局的時候他父親的律師和秘書早已經到了把人保釋了出來。
對方酒駕逆行,最開始送去的時候說沒什麽性命危險,之後卻是搶救無效,身亡。
那個人,是寧晨曦的親生父親。
寧致遠。
斐钰澤覺得上天和他開了個巨大的玩笑。
它派寧晨曦來到他身邊給了他一個家。
而他卻把她的家給拆了。
寧晨曦該是肆意明媚而又驕傲的。
她不該被他拉入泥沼。
是他,毀掉了她本該擁有的一切。
斐钰澤又想起五歲那年他媽臨走前說過的話。
女人單手拉着行李箱,背影窈窕,她沒回頭,連多看他一眼都不想,她說——“你知道我有多後悔生了你嗎?”
沒有他,這個婚她會離得更為容易些。
但明明,與她婚姻出現問題的那人是父親。
他不懂,怎麽連這也能“連坐”。
那是斐钰澤記憶裏,母親唯一對他說過的話。
他就像是一個被人倒光了水又放了氣用力捏扁的礦泉水瓶。
随時都可以被棄如敝履。
于是他犯了混。
做出了他二十幾年人生裏,最後悔,最幼稚,也是最為混蛋的一個決定。
......
酒吧裏。
聒噪的鼓點聲和音樂聲敲擊在耳膜,一片片燈紅酒綠中,無一處不透露着淫.蕩頹靡。
手機“啪”地一聲被扔向臺面。
裏面寧晨曦的消息二十分鐘前發過來,『你在哪,不是說好了接我下課去滑雪?』
最開始,他沒理。
他還不知道該以什麽樣的姿态去面對寧晨曦。
是實話實說,還是繼續欺瞞,當作無事發生。
過了兩分鐘,還是沒忍住。
重新撿起手機,他打字回道,『學校附近的酒吧。』
那時候校旁的酒吧還不多,他說個大概位置,寧晨曦就能找得到。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
身後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帶着股小心翼翼,斐钰澤能夠聽得出,這不是寧晨曦。
他轉過身擡起眼,對上一張漲紅的臉,條件反射般,他厭惡性地皺起眉。
這表情斐钰澤并不陌生,但至從他和寧晨曦在學校裏高調戀愛後,卻也是少見。
要是擱在以往,他也許會為了所謂的紳士風度進行禮貌性拒絕,偏偏他今天心情算得上是糟糕透頂。
嘴角勾起譏笑,斐钰澤正要開口拒絕,餘光卻掃見了正四下搜尋着他身影的寧晨曦。
腦海中一閃而過她當初兇巴巴的威脅——“冷戰吵架都能原諒,出軌即死。”
“出軌即死。”
出軌挺嚴重。
但與之相比,再沒什麽能比那事兒更嚴重。
酒精上頭,腦子裏犯了混。
他看着站在面前戰戰兢兢的陌生女人,語氣嘲諷,“喜歡我?”
他用了三秒時間把這位陌生女人反手壓在吧臺處,語氣又混又浪,“那借我用用不過分吧。”
三秒鐘很短。
對他來說,卻長到像是一個世紀。
內心煎熬至極。
如果——
如果寧晨曦能就這三秒鐘制造出的假象給他一個解釋的機會,那麽他就把昨晚的事全盤脫出。
只要她願意相信他,給他一句解釋的機會。
如果不給。
這樣的分手方式,也足夠讓她在心裏記住他一輩子。
她永遠不會知道真相。
永遠不需要在他和她父親之間做出選擇。
她不會煎熬。
而他,也不會再一次因為那些奇奇怪怪的,和他本人毫不相關的理由。
被輕易放棄掉。
刺耳的巴掌聲響起,斐钰澤聽見自己一字一頓地回答——“不後悔。”
怎麽可能不後悔。
但這是二十幾歲的我,能夠想到的對彼此最好的選擇。
作者有話要說: 久等鳥,明天還有,啵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