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動心

“全世界我只想你來愛我”

——張國榮

寧晨曦做了個夢。

夢裏他們一家三口還生活在一起。

別墅前的草坪上, 寧致遠和溫菁各執一邊,推着她,秋千蕩到最高點時院子裏灑下了她一連串的笑聲。

......

書房裏,寧致遠攥緊她的手, 同她握起同一只毛筆, 帶着她,一筆一畫地在宣紙上寫着——“晨風驚夜露, 曦月迎朝晖”

......

畫面一轉, 來到了她十四歲。

她站在寧致遠和溫菁的房門外, 隔着門板, 寧晨曦聽見了屋子裏兩人撕裂般的争吵聲音。

“寧致遠, 你看看你喝成了什麽樣子?你眼裏還有這個家,還有我和晨曦嗎?”

寧致遠語氣不耐, “滾開。”

“廢物。”

被溫菁的話語激怒,寧致遠語氣昂起, “知道你從前的優渥生活都是誰給的麽就敢這麽說老子?”

“現在嫌棄老子廢物,早幹嘛去了?”

接着是一陣劈裏啪啦東西砸碎的碎物聲響,小寧晨曦驚得身體微顫。而後, 她聽見了溫菁憤怒又不可置信的話音。

“啊——”

“寧致遠,你敢打我?”

......

畫面再轉, 依舊是別墅前的草坪上。

溫菁把她抱在懷裏,垂着頭柔聲細語地安撫承諾,“小曦乖, 你和爸爸先在家裏住幾天,等媽媽找到房子就回來接你走。”

那段時間寧致遠的情緒已經不受控。

頻繁的醉酒,動手,辱罵。

周而複始。

溫菁也開始變得冷漠。

那段時間寧晨曦聽過溫菁說過的最多話就是——

“要不是為了你, 媽媽不會忍受他這麽久。”

“要不是為了你,在他第一次動手時媽媽就會提出離婚。”

“要不是為了你,媽媽就不會平白受這段時間的苦。”

每當這個時候,寧晨曦就會用力攥緊衣角。

內心一遍一遍地反駁。

別為了我。

請不要為了我。

為你自己。

但當溫菁真正想要丢下她的時候,尋求母愛的本能又讓寧晨曦用力拉扯住了溫菁的手掌,“媽媽,不能帶我一起走嗎?”

我已經懂事,不會給你添任何麻煩。

所以拜托,千萬不要丢下我一個人。

然後,寧晨曦垂頭看着溫菁一根一根掰開她的手指,她聽見她說,“你先和爸爸待一周,等媽媽找好住處,安頓好再回來接你。”

溫菁說,“他是你父親,傷害誰也不會傷害你。”

再然後,她說,“聽話,媽媽這也是為了讓你之後能有更好的生活。”

又是一句為她好。

......

那一個月。

是寧晨曦人生裏過的最痛苦黑暗的一個月。

如溫菁所說,她是寧致遠的親生女兒,哪怕寧致遠過的再不順遂,也不會主動去傷害她。

但那是在他清醒的前提下。

家裏的別墅面臨拍賣查封,寧致遠日日酗酒。寧晨曦把他從公園裏的長椅上一路拖回家。中年男人站在她房間門口從絮絮叨叨再到破口大罵,難聽的字眼一個接着一個,俨然一個酒後精神病。

清醒的前提下不會傷害她。

可笑的是。

寧致遠大部分時間都不清醒。

燃了一半的煙頭紮在寧晨曦手背、胳膊,寧致遠眼神渾濁,聲音裏帶着瘋,“爸爸和你說話你聽不見是不是?你媽走了,是不是連你也瞧不起爸爸?”

“你和你媽一樣狼心狗肺。”

煙蒂被用力按壓在手背,寧晨曦越倔強着不肯開口,寧致遠越是用力,“啊?說話。”

......

等到發洩夠了,酒醒時,寧致遠又會跪在她的身前,把她抱在懷裏,大掌順着她的發絲,顫抖着聲音一遍又一遍地道歉,“對不起,對不起,爸爸不是真的想要傷害你,爸爸只是喝醉了。”

喝醉了,什麽也不記得,所以無需愧疚。

寧晨曦被寧致遠抱在懷裏,神色麻木。

那一秒,她甚至希望這個曾在兒時給予她無限寵愛的男人可以就這樣原地死去。

帶着她和溫菁一起。

一起解脫掉。

那段經歷。

寧晨曦至今也沒和溫菁說過。

一個月後,溫菁如約把她接走。

但她組建了新的家庭,她不再是寧晨曦一個人的媽媽。

......

寧晨曦是在寧致遠去世的三天後才得到消息。

葬禮辦的很簡單,前來吊唁的人寥寥無幾。

寧致遠的去世,沒給她帶來一絲痛苦。

直到那一刻,寧晨曦才徹底認同寧致遠生前說過的話。

她确實沒有心。

她和她母親一樣,只愛她自己。

所以她拼了命的肆意生長。

不想被打敗。

她要自己給自己快樂。

身體像是被人用繩索用力捆綁住,寧晨曦眼前黑茫茫一片。煙蒂灼燒皮膚地刺痛感清晰真實,疼的寧晨曦想要張口呼叫,奈何四肢卻是酸軟無力,怎麽也掙紮不開。

她在夢中冷眼看着寧致遠把燃燒着的煙頭按進她手背,冷汗疼的從她後背細細密密冒出,寧晨曦死死咬住唇瓣,死也不肯開口。

沒有人,沒有人能夠來救她。

從來都沒有。

這夢真實又讓人無助。

夢裏,她把過往全部都重新經歷了一遍。

夢醒,她大口大口喘着粗氣。

枕邊和臉頰冰涼濡濕一片。

掀開被子,寧晨曦起身坐在床邊,暗紅色火苗在黑暗中竄起,她擡手抹了把頰邊剛剛殘留的淚水,于一片煙霧中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這麽定定坐了會兒,直至煙在指尖燃燒了一半,寧晨曦撿起手機走向陽臺。

十一點三十分。

她睡了不到五個小時。

這一覺醒,再有困意估計又得是清晨。

手機上。

斐钰澤發來了數條信息。

五點鐘。

斐钰澤:『下班了嗎?回家開車路上注意安全。』

五點四十分。

斐钰澤:『到家了嗎?記得按時吃飯。』

斐钰澤:『乖。』

六點鐘。

斐钰澤:『開完會了』

斐钰澤:『今天的晚餐。』

後附圖片。

黑色辦公桌上,六菜一湯,擺盤精致,食物看起來清淡可口。

看得出是行程太過于忙碌,開完會在辦公室裏匆匆解決。

七點三十分。

斐钰澤:『睡了一個小時,起來繼續開會。會議結束會很晚,明天全部結束回家。』

斐钰澤:『你早點睡,晚安。』

再往上依次是午餐,早餐。

午安,早安。

以及一些生活瑣碎,開會日程。

這是他們這兩周時間裏面的全部交流。

斐钰澤單方面一天無數條信息彙報行程,寧晨曦一次沒回。

偶爾,偶爾想他的時候,她會回上一句簡單的,『嗯。』

兩周前,溫菁離開後,兩人坐在車裏,斐钰澤将五年前發生過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複述了一遍。

末了,他伸出手,胳膊穿過中控臺與她十指緊緊相扣,嗓音裏帶着細微的顫抖,他說,“寧晨曦,對不起。”

他說,“寧晨曦,吵架冷戰都可以,但是求你,別分手。”

寧晨曦始終沒說話。

......

晚上。

X在海城酒店房間內的裝修材料被查出問題,這事關系到酒店今年的等級評星,眼看着時間越來越臨近,紙終究是沒包得住火,那邊的負責人不敢再耽誤,直接上報到集團。

斐钰澤讓應景訂了夜裏的機票。

這一走,就是兩周。

這期間,斐钰澤的信息無數,卻始終是沒給寧晨曦打過一個電話。

寧晨曦明白他的意思。

他在給她思考冷靜的時間,怕她夾在中間左右而為難,怕她放棄。

他說他把她的家給拆了。

那是因為他不知道,她的家裏,其實只有他一個人。

從始至終。

寧晨曦就只剩下斐钰澤一個人。

一支煙燃盡,寧晨曦把煙頭湮滅在手中的煙缸。

她想起她大學時第一次和斐钰澤抽煙,她能看得出斐钰澤并不贊同她吸煙,偏偏他卻什麽也沒說。只是在之後她再一次從盒子裏抽出煙卷的時候,守着她吸過了第三口,便把她手中的煙抽走咬在自己嘴裏,然後使勁揉了把她頭發,算作懲罰,語氣含糊道,“嘗個甜頭得了。”

“不說你還沒完沒了。”

寧晨曦沒反駁。

從小到大,寧晨曦聽過最多的話便是為了你好。

直到她遇見斐钰澤,才明白,原來愛是可以悄無聲息。

不是為你好。

也不需要你為我刻意去做些什麽。

只是純粹的我想對你好。

僅此而已。

這個男人對她的溫柔,從骨子裏延展到了細節。像是一株随性肆意生長地藤蔓,緊緊的把她給纏繞裹住。

所以,她怎麽可能還會放棄他。

手機屏幕亮起,寧晨曦吸吸鼻子,撥通了那個早已經爛熟于心的電話號碼。

出乎意料的,電話對面響起機械般的提示聲音——“您好,您所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作者有話要說: 狗啊狗,你就等着再火葬場一次叭,你這麽不會把握機會,媽屬實也是幫不了你了:)

謝謝我不單純不單純的100瓶營養液!!!

詩!南!愛!您!!!!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