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傳話
裴家。
“他保持這樣多久了?”裴老爺子背着手,站在回廊處,眺望遠處涼亭裏的兒子,手盤着文玩核桃,詢問身側的管家。
今日處理完手中的事務,本想來瞧瞧他這個一向不合群的小兒子。哪知道一來,就看到這小子一直坐在涼亭裏一動不動,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老爺子身側站着一名五十多歲的長者,穿的衣服也是複古的長袍。這是老爺子特意指派過來,照顧十八歲開始,整個人都不對勁的裴玉柏。
面對老爺子的詢問,管家低頭回答。“裴三爺今天這樣保持了四個小時。除了昨日被席家那位約出去外,幾乎每天都這樣。”
“他前幾日去了陵城?”據老爺子得到的消息,小兒子6月28日去了趟陵城,第二天又回到了他在蘭城的住所,也就是他腳下踩這的這座龐大的古宅。
說白了,這個管家就是老爺子安置在這裏的眼線。倒不是什麽其他惡意的原因,而是作為父親的擔憂。
“是。”管家答。
至于為了什麽而去,目前不得而知。老爺子一直有個猜測,自家兒子絕對是為了什麽人才變得整日魂不守舍。可他查了一堆人,除了席晉那只狼崽和他互動較多外,還真找不到其他可疑對象。
在裴老爺子看來,小兒子和席晉交朋友還行,席晉愛玩的性格多少可以影響到冷淡的小兒子。可要是搞對象,這就大大的不妥,誰讓席晉出了名的風流。
為了這個,裴老爺子特意私下找過席晉,驚得席晉一個勁的保證他和裴玉柏之間絕對純潔,他也絕對筆直。裴玉柏知道老爺子鬧出的烏龍,也明确告訴他不存在什麽“為了某人而魂不守舍”。
老爺子信嗎?
嘴上說信了,可心裏壓根沒信過半分。誰讓裴玉柏的反常無法讓人不在意。
他這個小兒子,因為無法控制讀心能力的關系,自小就讨厭同外物接觸。之所以長期住在這僻靜之地,還不接受任何人的服侍,也是因為這個原因。
若不是有靈山寺廟裏的了塵大師專門為他念靜心咒,排解因為被迫發動“讀心”,而導致的心緒不穩,否則早就因受不了折磨選擇自我了斷。
不是裴老爺子杞人憂天,這種現象在他們這種有特殊能力的大家族裏很常見。無法控制能力,而走火入魔的小輩多不勝數。
這樣的人在他們的世界裏,一律當做殘次品。裴老爺子有三個孩子,前兩個孩子很好的繼承了裴家傳承血脈,是“那邊”優秀人才,可是裴老爺子從未因為這個,就刻意虧待裴玉柏半分。都是他所愛之人生下的骨肉,身上流着他的血液,他一視同仁。
在“那邊”小兒子頂不上什麽用,可是在普通人的世界裏,小兒子本身具有的手段和能力就不容小觑。
裴老爺子一直想把在這邊的整個裴家交給裴玉柏管理,自小就讓他加入本家專用的私塾,學會如何做一名合格的家主。
一切都很順利,裴玉柏也沒讓裴老爺子失望,哪知道18歲的某天,裴玉柏忽然宣布放棄家主争奪名額,還告訴老爺子他的讀心能力莫名其妙變異了,以後不再受到被迫讀心的影響。還可以和萬靈對話,甚至可以和部分沒有生氣,卻意外産生意識的死物交流。
能力改變可以說是喜事,可是他二話不說放棄家主争奪,着實讓老爺子大發雷霆。雖然随着時間的推移,家主之位不再是傳統的繼承制,可是裴玉柏是所有競争者裏最有優勢的一位,“這邊”三分之二的裴家人都願意讓他掌管普通世界的裴家。誰都沒想到他居然在萬事俱備下,選擇了退出。
裴家最後被裴玉柏的六叔掌管,這家夥倒好,不到四年把裴家在這邊的生意弄得一塌糊塗。裴老爺子好說歹說才把不知為何跑去國外散心的裴玉柏勸回來,做了代理家主。在這段日子裏,裴玉柏也不負衆望,把裴家打理得井井有。
誰都認為裴玉柏做正式家主是必然的的,哪知道他的騷操作又來了,宣布找到了合意的繼承人裴珏青。還信誓旦旦的向裴老爺子保證,他一定會把裴珏青培養到他滿意為止。
就在去年,年紀輕輕的裴珏青正式當上了家主,要不是裴玉柏還沒有完全放權給這個毛頭小子,裴老爺子說什麽也不會答應把偌大的裴家交到裴珏青手上。
“老家主您不去看看嗎?”管家跟上忽然轉身,朝着反方向離開的裴老爺子。
“不必了。他不願同我這個做父親的說明原因,我也沒辦法知道他在想些什麽。如果他覺得這樣開心的話,就随他去吧。”裴老爺子擺手,讓管家送到這裏就可以了。
裴玉柏目前還不知道裴老爺子來了又走,他一個人坐在涼亭,手裏拿着一臺手機轉來轉去。目無焦距,也不知道在沉思什麽。
“哎喲喂,你別轉了,我也會難受的好嘛?你要真這麽想他,那就打電話給他呀。”帶着少年感的聲音在涼亭響起,可放眼望去什麽人都沒有,何來的聲音?
裴玉柏停下手上的動作,将手機倒扣在桌上,手指敲擊背面。“閉嘴。”
很顯然,之前發出的聲音是他手裏的手機傳出來的。
手機嘆氣:“你不說,他永遠不知道你心裏整日想着他,念着他。”
“我沒想,也沒念。”裴玉柏敲擊的力度比之前大了不少。他裴玉柏想誰都不會想那個遭人恨的小混球。
“是嗎?那我現在就把相冊裏那些照片和視頻全删了。我這麽多內存,全是他的照片和視頻,這麽多年,我都看吐了。”
“你敢。”裴玉柏語氣染上威脅之意。
如果手機有肢體的話,它肯定在第一時間無奈攤手。“你看吧,嘴巴總是在說反話,網上說過,太傲嬌的人其實一點也不可愛,很容易單身一輩子的。你不累,我都替你累。這樣吧,既然你決定不了,我來替你做決定,好歹咱兩也算是有共享小秘密的關系。我幫你把號碼撥過去了,等到接通,大大方方的告訴他,你賊稀罕他,不就行了。”
這話一落,裴玉柏慌了,連忙把手機拿起來查看,此刻的手機屏幕顯示正在撥通號碼,那個號碼他之前還發過一次短信,熟悉得很。
裴玉柏快速伸手點挂斷,無果。作為一臺有意識的手機,它完全可以支配程序運行。
“我要把你砸了。”裴玉柏嘴巴說着狠話。眼睛死死緊盯着手機界面,心髒的跳動幾乎是在耳邊放肆作響。
“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是空號。”
電話沒有撥通,裴玉柏說不上來是慶幸,還是失落。小混蛋怎麽就這麽喜歡換號碼,這已經是第三個了!
“哎,真可惜。要不然你到他本人面前說?我覺得這樣比較好說話。第一次談戀愛嘛,總不能隔着冰冷的機器表達心意,不然太草率了。”帶着少年音的手機還在絮絮叨叨,跟個操碎了心的老媽子似的。
“再說,我就把你砸了。”裴玉柏真想堵上這個破手機的嘴巴。所有能和他進行溝通的物品裏,就他的手機愛多管閑事,煩人。
這個手機不是市面能買到的那種,他讓席晉專門找人做的。拿到手才知道她這個手機屬于有意識的那類,還是個超級無敵大話痨,不說話就自動死機的奇葩,使用壽命還賊長,用個幾十年都沒得問題。
裴玉柏忍了,一忍就是十年。
不過這也不能怪手機,它陪着裴玉柏走了十年。也算見證了裴玉柏怎麽暗搓搓在手機上保留各種偷拍照片和視頻,和裴玉柏一起見證照片上的人,從孩童時代走向少年時期。
雖說照片裏的少年确實挺帥,作為一臺手機能看着一名人類一點點長大成人,還挺奇妙的。可常年累月對着同一張臉,還是無數份的同一張臉,它真滴快崩潰了。它也是會有審美疲勞的好嘛?裴玉柏這麽做也算是在虐待作為手機的它好嗎!
它不是沒有偷偷上網,下一些好看的美人照緩解審美疲勞,欣賞完立馬删除銷毀。奈何有一天上網沒看黃歷,被裴玉柏發現了揚言要把它泡在水裏升天,慫慫的它再也沒敢做這種事情。
“我真不懂你們人類的感情,喜歡就說,藏藏掖掖的做什麽?”少年音裏透着無奈。
裴玉柏沒理它,垂眸看着無名指,上面空蕩蕩的,什麽都沒有。
習慣了裴玉柏沉默的性子,手機也不覺得被冷落,自個兒在一邊說了一大堆廢話,好不快活,說得一向穩重的涼亭忍不住開口:“你給老子閉嘴!”
這個亭子同樣是屬于有意識的那類,裴玉柏自然也能和它溝通。
裴玉柏淡淡擡眸看了一眼堅定叨逼逼的手機,擡手一個關機鍵,順便警告它敢自動開機就扔水裏泡到歸西。世界終于恢複了平靜,仔細一聽,四周不約而同響起了松口氣的氣音。
“三爺,三爺!”
這還沒消停幾分鐘,兩只灰麻雀撲棱着翅膀,橫沖直撞地沖進涼亭,落腳地在石桌上,其中一只沒剎住車,“啪叽”撞到了亭子的柱子上,最後委屈巴巴地飛上石桌,耷拉腦袋,裴玉柏隐約聽見對方發出啜泣。
這是一只雌性麻雀,還是小女生那款。
沒有安慰細胞的裴玉柏只說了一句。“毛躁。”
“憋哭了!”另外一只同樣是雌性,大姐大那款,它粗聲粗氣的對自己的搭檔咆哮。“說正事,說完再哭!”
“我,我是來報信的。”嬌滴滴的小麻雀被搭檔的吓到打咯噔,把方才子嬰對它說的話一字不落的重複給裴玉柏。
裴玉柏聽完,面色呆滞,而後拿起手機開機,立即翻出相冊,把小混蛋的近照給這個報信的小麻雀看看。“那個人是不是長這樣?”
“對對對,就是他。”小麻雀瘋狂點頭。
怎麽可能呢?小混蛋怎麽可能去那個地方,沒有和他相遇的小混蛋,作為一個普通人根本不可能知道靈山的存在。
裴玉柏屏息,一個大膽的猜測在他心裏冒出頭。
撲通撲通。
那種事情會有可能嗎?怎麽可能呢?一開始他的确有過懷疑,可是他确定了十年,每一個細節都代表那種事情根本不會發生,回到過去的只有他而已。可是現在,怎麽會如此突然産生了這樣的巧合?
在他已經決定放手的時候,事情開始朝着他沒辦法把控的方向發展——
和他同床共枕的小混蛋回來了。
在和他相差了十年的時間點裏,重新出現在他的生命裏。
那他還要放手嗎?還要在這場無望的追逐中,選擇放過自己,也放過他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