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彌補
“你想知道知道什麽?”
江耀坐在他曾經和子嬰有過簡短交流的那座小亭子裏。對方手裏拿着路上随便撿的小樹枝,在手裏轉來轉去。
“你能看到我的過去,以及未來?”這是江耀通過細節推測出來的。十年後的子嬰能看到他的死亡和重生的命運,現在的她顯然也能知曉他曾經發生的事情。
“嗯哼。”子嬰用鼻腔發聲,很爽快地承認了她的不同。
“你是什麽?妖怪?神仙?魔族?”仙俠小說裏,一般都是這種分類。
“按照你們看法的說來,應該算是神仙?只是體系和分工還是有所不同,如果讓我跟你解釋可能會花費很長的時間。據我所看的,你是一個不喜歡麻煩的人,我就不細說了。我能通曉所有人的過去和未來,但無論看到什麽,我都不能幹預。如果不是很感興趣,或者必要原因,我不大願意去看別人的未來。我方才也只看了你已經發生了一切。”
“裴玉柏和你是一樣的?”不管對方現在知不知道裴玉柏,既然看了他的記憶,應該不用他說明裴玉柏是誰。
“不,不一樣,确切的說,我和這裏的所有人都不一樣。至于原因,我不能說。我倒是可以和你聊一聊你所在的世界,以及你家裴玉柏的身份。”子嬰看到了江耀曾經發生的一切,自然也知道裴玉柏和江耀是愛人關系。
“你所在的世界是一個人妖魔共存的世界,這是個大綜合,之下還有很多細分,我就不一一細說。你們人族之下又有普通人和異能者區分。因為人族高層有着嚴格的規定,這些異能者的保密工作做得很好。就目前來說,異能者一般出現在各大古老的家族,因為他們有着悠久的血脈傳承。這些家族最短也有七八百年的歷史。裴玉柏所在的裴家算得上是最古老的的那類。“
“當然,不是所有世家大族出身的孩子都可以擁有特殊能力。有時候也是看運氣的。裴玉柏是運氣最不好的那類。他擁有特殊能力,卻沒有辦法自如的控制,這類人比起沒有特殊能力的還慘,想要擁有正常的生活基本不可能。如果不是靠着老禿驢的靜心咒,裴玉柏根本不可能好好的活到現在。”
果然,裴玉柏身上的秘密和江耀當初的懷疑一樣,他和他之間終究是不同的。
一直沒聽到江耀開口,子嬰憋不住地問:“你就不想知道裴玉柏的能力是什麽?”
江耀搖頭,這個對他來說不重要。而且知道了又如何?
子嬰扔掉手裏的小樹枝,從石凳上跳下去,神色頗有無奈。她之前還奇怪是什麽樣的人能讓那小子執念成魔。現在看到了真人,也了解了他們之間的過往,她總算明白了那小子的心情。
這個叫江耀的人真的很讓人惱火啊。
“有時候我真不明白,為什麽像你們這種感情淡漠的類型,總會有那麽一個兩個人為此情根深種?特別是你,明明是個自私到極點的人,究竟哪裏有吸引人到發狂的魅力?難不成是鐘愛你的美貌?可是皮相的喜愛終歸是有期限,總會膩味。”她認識的,或者聽說的這種類似類型的人,從來都不缺桃花,更氣人的是,每朵桃花皆是高品質。
比如那兩位有名的引魂使,又比如被鎮壓在冰湖之下的那位女魔頭,他們最少都有一個追求人者對他們至死不休。
等她在這裏完成最後的測試,回去一定要和結緣閣的小姑娘們探讨一下這個不合理的問題,讓她們安排姻緣的時候,別老偏愛這款。
江耀不說話,靜靜地目睹子嬰明顯不爽的舉動。感情之事,問他,他也不懂。
子嬰也不指望江耀給她什麽答案,叉着腰,仰頭看江耀。“我該說的都說了,其他的,你再怎麽問我也不會說的。不然到時候方便了你,卻害了我。我的确能看到你所有的命數,可是這并不是什麽好事。如果我告訴你會發生的一切,面對已知既定的人生,你不覺得恐慌嗎?人生充滿各種未知,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因為這裏面蘊藏了無限的可能。”
子嬰方才只查看了江耀已經發生生過的軌跡,并沒有查看面前這個江耀未來會發生的事情。不過她可以很肯定,十年後的自己一定把江耀的所有人生軌跡扒個透。畢竟那個節點的江耀已經死了,她也幹預不到什麽命數。
果然不管過了多久,她從來都不會放棄任何可以鑽的空。
通曉過去和未來,聽上去是個很不錯的能力。可是對她來說也僅此而已,有些注定悲劇的事情,看到了卻不能阻止和改變,還不如一開始就不知道。
“我沒說我想知道。”良久,江耀終于舍得開口。“我今天之所以會來,只是想要弄明白十年後你對我說的那個問題,是巧合還是命中注定。現在我不僅得到了答案,還知道了在我看不到的視野裏,擁有一個全新的世界,而裴玉柏活在我看不到這個世界裏。”
“那你會因為這個原因而去疏遠他嗎?”有些差異終究屬于無法跨越的鴻溝。雖然相較而言,裴玉柏算不上“特別”,可他于江耀來說終究來自不同的背景,所看到的世界也是不同的。只要江耀糾結這個點,那這個在她看來無關緊要的小差距,也能無限放大,把江耀和裴玉柏的距離不斷隔開。
這是一個無法否定的事實,不過也很容易釋懷,畢竟差異這種東西,有時候真的挺影響很多事情。如果兩個人都不在意還好,就怕只有一個人奮不顧身。
江耀給她答案,說:“會疏遠,但是不是因為這個原因。”
這種所謂的“特殊”差異,在江耀這裏無關緊要。
“那是為了什麽?”子嬰揚眉。她多少也能猜到點。
“算是彌補?”江耀的語氣帶着不确定。這個詞對他來說是一個很新鮮的詞彙,按照當下外界形成的一種自發的規則來看,他曾經對不起很多人,完全稱得上是大惡人,冷血怪物。面對衆多明裏暗裏的道德審判,江耀從未覺得這有什麽。
因為相對而言,也沒人對他付出過所謂真心。
葛欣怡也說過,人活着對得起自己就行,對不對得起他人,是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然而裴玉柏卻是他人生的一個意外,明明應該和他是一種類型的人,可在他面前呈現的狀态卻讓他十分意外。
偏執的傻子,一條路走到黑的笨蛋。
這是江耀對于裴玉柏最精煉的評價。
人生重來,江耀也算得上是和死神親密接觸過。他認真思考過自己死前二十八年的人生,按照他的人生準則來說,這短暫的人生不失敗,可以說是做到了某些人口中所謂的成功。因為他在青年時期就得到了很多人窮盡一生都沒辦法達到的人生高度,而這些成果也是他想得到的。
在任何情況下,江耀都不會為自己的所作所為感到一絲的後悔。因為他在做下決定之前,就已經把所有的後果想好了。
重生來的這段時間,江耀有時候會想起裴玉柏對他的付出,想起裴玉柏死前說的那句話。他覺得或許應該做一些小小的改變,遠離裴玉柏的人生,讓本來應該相交的軌跡裏産生一些偏差。至少在關于裴玉柏的這條軌跡上,要徹底偏離。
沒有江耀存在的人生,才是屬于裴玉柏的完美人生。過去的裴玉柏将感情放在了一個錯誤的地方,從現在開始他應該去愛一個會給他同等回應的人。
江耀不會因為歷經死亡後産生的心裏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而帶着歉疚之情去補償,去回應裴玉柏。因為他知道自己做不到裴玉柏想要的純粹愛情。
在葛欣怡“細心”教導下成長的江耀,不懂愛與被愛。
疏遠還沒有和江耀相遇的裴玉柏,是江耀覺得最合适的的補償。
“你覺得不和他相遇,是一種最好的補償?”作為看過江耀人生軌跡的人,子嬰随便一眼,便能知道江耀是怎麽想的。
“難道不是嗎?”江耀反問。
子嬰不答,視線落在某處,眯眼,翹唇。
“誰知道呢?有些事情只有親自實踐才知道可行性,你可以試試。”
江耀沒有發現子嬰細微的語氣變化。
“只是......”子嬰話沒完,頓了頓。“或許你可以聽聽我給你的意見。你聽着就好,不用回答我。”
江耀不清楚子嬰葫蘆裏賣的什麽藥,不過聽一下也沒什麽。
“你盡管說。“
“你一定覺得重生對你而言毫無意義。你過去想要的都得到了,重生對你來說不過是搶占了先機,得到的比之前更加輕松。可是你有沒有認真想過,你為什麽會重生?”
“任何事物的存在都有它的意義。重生的意義在于重回過去,彌補遺憾,重獲新生。你的重生恰恰代表了你過去人生的失敗。我從你的過去看到,親情、愛情和友情,你什麽都沒有。當然,你不是得不到,而是認為自己不需要罷了。”
“其實你有遺憾,命運讓你重生到這個節點就是為了讓你去彌補遺憾。你細細回想你過去的人生,你确定你真的在活着嗎?你大部分思想和行動都是在你母親的影響下展開。你從始至終都只是一個行屍走肉罷了。最可悲的是,你自己顯然沒有意識到這點。”
“試着抛棄葛欣怡告訴你的規則,嘗試發現身邊除了功利外的事物。哪怕是一些小事情上的改變,你都能從中了感受到一些有趣的體驗”
“江耀,學會愛與被愛,這就是你重生的意義。”
子嬰不太愛管閑事,很少不知趣的去幹預別人的思想。如果不是江耀和裴玉柏之間的糾纏,讓她覺得有意思,她根本不會說一大堆,在江耀看來極有可能是一堆廢話的言語。
“這只是我的個人建議,你可以選擇考慮一番後擇優聽取,也可以選擇嗤之以鼻,繼續做你認為正确的事情。”
江耀不答。
“我該走了。”想知道都知道了。在他決定用遠離的方式彌補裴玉柏的時候,對方是否和他一樣重新來過這個疑問,已經不再重要。
“行吧,再見。”子嬰站在原地,并不打算送江耀一程。禿驢廟的小禿驢會送他下山,這不是她該操心的事情。比起江耀,她更應該在乎的是暗搓搓偷聽了很久的某人。
在江耀徹底離開視野後,子嬰漫不經心地撥動飄落在石桌上的樹葉,“在此期間,我本以為他會問我,你是不是也跟着回到了過去,很可惜并沒有。我也以為,你在途中會忍不住出現,用強硬的态度讓他想都別想抛下你,很可惜也沒有。”
“一個不懂,一個不動,能有結果才有鬼。”
伴随着樹葉被踩的窸窣聲,一道修長精瘦的身影出現在子嬰視線中,這人上身着墨綠色仙鶴長袍,長發用黑色發帶束着垂落于身後,鼻梁上的眼鏡和手腕上的手表不至于讓人覺得他不屬于這個時代。
對方緊抿着唇,目光冷淡地落在子嬰身上。
“你究竟想要做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