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日出
等江耀回到度假酒店時,已經是淩晨一點。離開寺廟,他沒有第一時間趕往酒店,而是讓司機停在城南。體力消耗過多,他需要進食補充。城北有一家西餐廳還不錯,以前裴玉柏沒時間做飯的時候,他經常跑去那家西餐廳解決飲食問題。
以後再也體驗不到裴玉柏的廚藝,江耀覺得自己有必要認真考慮以後要如何滿足被養刁的口味。
思來想去,別人做的再怎麽好,他依舊覺得不夠。那不如自己做,自己做的再怎麽爛,應該也能吃的下去。
從小到大江耀從未親手做過一頓菜。除了和裴玉柏在一起後包攬了洗碗的活,他從來不進廚房,更別提給自己或者別人做菜。
葛欣怡說過,沒有必要在一些無關緊要小事情上浪費時間,掌握廚藝包含在所謂的無用小事裏。當然,如果那時的江耀真要對下廚感興趣,葛欣怡也不會阻止這個愛好,只可惜江耀自己對下廚無感。
——“試着抛棄葛欣怡告訴你的規則。”
抛棄嗎?
江耀從下山那一刻,腦子裏總是浮現和子嬰的交談過程。說實話,有那麽一瞬間,快到幾乎抓不住的瞬間,他竟然真的開始反思自己的過去,質疑自己的行為處事,是否真的像子嬰說的那樣,他江耀從來沒有真正地活過,只是一具沒有思想的行屍走肉。
江止濤曾經也說過類似的話。
在此之前,江耀從未覺得自己的人生有什麽問題。為別人而活,在他看來是一件很可笑的事情,連最基本的自我都做不到的人,根本沒有必要茍延殘喘的靠着他人而證明自己的存在。
江耀一直堅信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為了他自己。
可是現在看來,似乎并不是這樣。
他閉上眼睛,試着告訴自己暫時抛棄葛欣怡告訴他的那些理念,詢問內心深處,自己真實的欲念是什麽?
答案是沒有,江耀沒有欲念。
葛欣怡說,作為她優秀的兒子,不能對任何事物傾注過多的感情,感情是最沒有價值的東西,它只會幹擾人們做出最正确的決定,只會讓你充滿各種弱點。
葛欣怡的洗腦很成功,江耀把這點貫徹的很好。
沒有特別想做的事情,沒有特別想得到的東西。以至于江耀從下山的時候,開始一遍遍地詢問自己,他活着的意義究竟是什麽?
這很可笑,江耀居然茫然了,甚至有了一種無法言說的窒息感。一旦他開始陷入生命意義何在時,總會有一雙無形的手扣着他的喉嚨,讓他難以喘息。
江耀曾經看過一句類似的話——當一個人開始詢問生命的意義時,他就已經病了。
或許子嬰說的沒錯,他的人生看似榮耀,實則失敗透頂。
被一個外人點醒看不透的真相,江耀忍不住自嘲起來,連帶着食欲消退了一大半,勉強吃了幾口,江耀離開了西餐廳。
伴着夜晚下的路燈,他晃蕩了許久,沒有叫車,全程靠着腳步走回度假村。這條路對于江耀而言很長,如同他重生前的二十八年人生。明知道終點,卻始終不明白前行的意義。
腿走到近乎沒有知覺,聽着海浪聲,江耀終于走到了房門口。
讓他意外的是,房間門的燈是亮的。他本以為這個時間段,江昱航應該睡着了。等到他徹底走進去,看到的并不是同屋的江昱航,而是他的父親江止濤。
對方此刻坐在靠牆的桌子前,交疊雙腿,垂首,手指正在翻閱一本不知名的書。書的右上角擺放着一杯熱騰騰的咖啡。江耀走近時,能聞到濃郁的咖啡香氣。
“你回來了。”江止濤很自然地對剛進屋地江耀打招呼。既沒有說明自己為什麽在這,也沒有詢問江耀一聲不吭跑去了哪,為什麽現在才知道回來。
江止濤的眼底一如既往地帶着如春風般的柔意,被他注視的時候,會給人一種被他裝進眼睛裏的眩暈感。
除了回憶裏的那一次質問以外,江耀還真想不起江止濤生氣的模樣,對方似乎天生沒脾氣。
“嗯。”江耀點頭,坐在床上脫裝備。身體得到休息,接踵而來的是不斷加重的酸痛感,江耀現在只想好好地泡個澡,解決身體的不适。
“去洗個澡吧。”沒等江耀有所動作,對面的江止濤開口。
可以看到,江止濤的視線落在江耀脫下的衣服,以及鞋子上,它們表面上全沾着明顯的泥跡。
他不知道江耀去了哪裏,但可以看出他很疲憊,應該是消耗了很多體力。泡澡是緩解疲憊的不錯選擇。
“嗯。”江耀點頭。他本以為江止濤要麽會回去,要麽直接在這裏睡下。
然而等他裹着浴袍,從熱氣騰騰的浴室走出來,第一眼還是能看到江止濤坐在原位。對方手裏的書已經合上,擺在桌子的右上角,杯子裏的咖啡見了底。
沒睡覺也是情有可原。
江耀收回落在咖啡杯上的視線。
誰也沒講話,房間裏湧動起無法忽視的詭異氛圍。
這是江耀頭一次和江止濤獨處這麽長時間。他收起手機,一個呼吸間,他踩着室內拖鞋,站在了江止濤面前,他說:“我們随便聊聊。反正你應該也是睡不着的。”
“好。”江止濤态度依舊溫和,似乎江耀說什麽,他都會毫不猶豫地答應。
兩個人就這麽坐在後門的走廊,這裏專門擺着兩張靠椅,白天的時候可以躺着曬太陽,吹着海風享受假日美好時光。而此刻,除了茫茫夜色,什麽都看不到。
“你覺得葛欣怡是個什麽樣的人?”江耀率先開口。他從來不稱呼葛欣怡為母親或者媽媽,不是他不願意叫,而是葛欣怡不許。她說這樣的稱呼,會帶給她一種必須要為江耀負責,承擔做母親的感覺。葛欣怡不喜歡稱呼下帶給她的那種責任感。
和葛欣怡相處的那些年,江耀和她一直都是用雙方的名字相稱。
江止濤沒有料到江耀會提起葛欣怡,葛欣怡畢竟是養育江耀多年的母親,還是一位逝者,讓他來評價似乎不大好。
“你不必顧慮什麽,怎麽想的怎麽說。和她朝夕相處的那些年裏,在你的眼裏,真實的葛欣怡是什麽樣的?”
“乍一看像一輪耀眼的太陽,永遠充滿熱情活力,行事放肆,态度張揚。”既然江耀想知道,江止濤也不願意敷衍,他很認真地描述葛欣怡在他心裏的形象。
就江止濤當前的形容,江耀也曾經在別人口中得到類似的評價,确切的說是戴着假面的江耀。
“但長期相處之後,我發現那只是迷惑他人的假象罷了。真實的她是個極端自我的人,功利性十足,任何事情的出發點毫無例外地建立在是否對她有利的前提之上。從某程度而言,她活得成功,善于滿足自己內心所有的欲.望,為自己而活,這是很多人都做不到的事情。”這些話語,是江止濤在一次次失望中,徹底看清的葛欣怡的模樣。
江耀無法否認,對方評價得很貼切。
“那你是否覺得我也是這樣的人?”對于答案,江耀心裏有底。
江耀的第二個問題,同樣讓江止濤猝不及防。今天的江耀很奇怪,以前他從來都不願意,和他這個做父親的有過多交流,也從來不會談起死去的葛欣怡。
這次的異常反應,莫非和他未知的出行有關?
“是。”江止濤回答時,直直地盯着江耀的眼睛,說完又将視線轉向黑暗之下的大海處。
“你們是一種人,可又有所不同。葛欣怡的活法是她自己想要的,而你......”江止濤沒把話說完,他清楚江耀懂他接下來會說什麽。
“在你眼裏,我是不是挺可悲的?做了葛欣怡手裏的提線木偶,還不自知,總以為自己活出了自我。”江耀又問。
“是。”幾秒後,那邊傳來回應。
江耀隐約聽見對方快被海風蓋過的嘆息聲。
意料之中的回答。
兩個人再次恢複到詭異的沉默中,在江止濤懷疑對方是否生氣的時候,那邊傳來聲音。
“你覺得陵城的農大怎麽樣?”
陵城的農大是國內排名靠前的大學,也是江耀現在居住城市的一所大學。
“我覺得不錯。”在江耀高考的時,江止濤花了很多時間了解現在的大學優劣,也僅僅只是了解,他知道江耀并不會聽取他的意見。
“是不是換一種活法,人生就能找到意義了?”江耀的目光一直盯着前方夜色。
江止濤搭在椅子上的手一頓,笑。“總要試試,試一試,說不定就能找到了。”
江耀終于舍得扭頭,他盯着對面的江止濤,挑唇說:“我也覺得農大挺不錯。”
“今天是志願報名截止的最後一天,需要我借給你筆記本嗎?”江止濤同樣迎面看他。不知道是不是燈光的原因,江止濤的眼瞳帶着水潤之意。
“當然。”
修改志願不過一兩分鐘的時間。過程很順利,江耀合上電腦,繼續和江止濤坐在走廊的躺椅上,盯着茫茫夜色。
最後,江耀還是撐不住睡着了。等他醒來的時候,天蒙蒙亮,身上蓋着毯子。旁邊的江止濤還睜着眼,目不轉睛地瞧着正在進行的日出活動。
下一秒,對方轉過頭來,泛開笑意,柔聲說:
“小江耀,太陽升起,新的一天正式開始。”
語氣,眉眼,一如當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