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29章 陰雨

對面遲遲沒有傳來聲響。

江耀沒告訴裴玉柏,即便他不說話,他依然可以聽到他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這道聲音太過清晰,仿佛是裴玉柏本人站在他面前,臉擱置在他的頸窩處,對着他耳畔不斷喘息。江耀可以憑借想象,推測裴玉柏的肌膚此刻一定透出淡淡的緋色。

他的肌膚太過白皙,稍微一害羞,能一眼看出來。

不得不說,這種特殊的交流方式在某些時候變得過于不正經。

“裴玉柏,如果我沒猜錯,你現在應該在縮在被子裏捂着臉傻笑。“江耀提醒似乎忘了他們之間還在進行意識交流的裴玉柏。

說起這個,江耀以前還真見過裴玉柏一個人笑得傻乎乎的模樣。他記得那天是因為他在一次重要的晚宴上,毫無保留的向旁人介紹裴玉柏是他的合法愛人,秀足了恩愛,羨煞旁人。

回家後,他準備在書房處理一些事情,走到一半發現有東西落在卧室,折回去拿時,無意中看見裴玉柏摘了眼鏡,小臉紅撲撲的,一動不動坐在床上,下一秒沒有預兆地笑起來。

別說,挺傻的,對方平時不茍言笑的威嚴氣勢蕩然無存。

那是江耀和裴玉柏結婚的第三年。在此之前,裴玉柏給江耀的印象無非是一個比他大十歲,捉摸不透的,掌控欲和占有欲滿滿的“合作者”。

那天晚上,江耀就安靜地站在裴玉柏看不到的角落,抱起雙臂,欣賞對方過于反差的傻笑足足十分鐘。期間,裴玉柏還抱着被子,在那張他們滾了無數次的超大尺寸床上連續滾了三下。

那時候的江耀感覺頭一次覺得裴玉柏這人可真有意思,意外的有趣。

這也是江耀為什麽明明對裴玉柏沒感覺,卻總在有事沒事逗他的原因。畢竟他們之間可能需要長久的生活下去,他在保證滿足裴玉柏的同時,也需要保證自己對裴玉柏不會産生反感,找個能調劑的點,并不是什麽難以接受的事情。

不過這也再次證明了裴玉柏這人挺傻的。明知道那時候的江耀只是在履行一開始的約定,對他壓根沒有那方面的意思,卻還是能像個偷吃到甜滋滋糖果的孩子,自個兒躲在角落偷着樂。

“沒有。”裴玉柏反駁的很快。這麽傻的行為,他才不會幹。

他說話時,手背還放在臉那,被子裏的空氣幾乎快被他吸幹淨,講話時的喘氣聲很明顯。難受了才舍得将臉挪到被子外呼吸新鮮空氣,臉部的熱度一直不降。

“我的問題你還沒回應。”江耀不戳穿裴玉柏死鴨子嘴硬的行為,将話題轉向最開始的問題上。

答案他很清楚,不需要特意向裴玉柏求證。不過誰讓他冒出一些回憶,忽然忍不住地想逗着裴玉柏玩。他有點可惜人不在自己面前,看不到他那副強撐鎮定的模樣,少了些許可以逗弄的內容。

裴玉柏又不說話,裝死中。

平時他可以當着江耀的面,說一些比起“我喜歡你”更加感情濃烈的話,但這是他頭一回在小混蛋率先表達的情況下,要求回應,忽然間冒出不好意思的情緒,比任何時候都要不好意思。

所以他說不出口。

江耀重複問:“裴玉柏,你喜歡我嗎?”

語調比剛才多了幾絲笑意。

裴玉柏一聽就知道小混蛋又開始“惡劣”了。他老是喜歡在這種時候捉弄他,可氣人。

“不喜歡。”裴玉柏偏不如他的願。

再者,他也沒說謊,他很早以前就不再喜歡江耀。

那是結婚的第四年,在一個風和日麗的晌午,他偏頭注視懶洋洋躺在沙灘椅上午休的江耀,沒有什麽特別的事情發生,陽光正好,風輕雲淡,他騰升出一股無比舒心的情緒,感覺此時此刻的他和江耀這樣挺好的,最好一輩子都能這麽好。

就是在一瞬間,他意識到他對江耀不再是多很多的喜歡,也不再是因為病人需要吃藥的依賴,他徹底愛上了江耀,想和他一直走下去,就這麽簡單。

“我知道。”江耀對裴玉柏的答案表示理解。他心裏想什麽,江耀知道得一清二楚。

知道個鬼!這和說好的不一樣。

他憋屈,不樂意和江耀繼續談這個問題,誰知道下面會不會是小混蛋挖的一個坑,就等他跳下去。他今天偏不上這個當。

“病人需要休息。”裴玉柏特指江耀。

“我也覺得。”

江耀感覺太陽xue泛起疼意,鼻子比之前更加堵塞。他的确需要當一回合格的病人,好生休息,确保以後不會再這麽難受。

病來如山倒。

江耀的感冒在吃了藥後一直沒好,甚至又加重的趨向,他有一種是因為吃了藥才好得慢的錯覺。

這雨就停過那麽一小會兒,後面幾天皆是陰雨綿綿。

江耀從夢中驚醒的時候,是早上五點多。至于做了什麽夢,等他緩過神來,腦子裏空蕩蕩的,什麽也想不起來,只知道這個夢讓他不是很愉快。

雷雨天愛做夢這點,江耀記得裴玉柏曾經問過他好幾次,是不是心裏藏着什麽事情或者有什麽陰影。似乎還問過他一個名字,隐約記得是個英文名。

江耀對這些一無所知。

他對自己一覺醒來忘個精光的夢做過調查,在記憶裏完全找不到并什麽相關的線索。可做噩夢,說夢話,怕雷雨的黑夜,這些都是真實存在,不能否認的事實。

事物存在一定有它的必然性。

江耀找不到症結,就将它歸為不記事前的某個童年陰影,不再去追究背後的故事。

既然記憶選擇了遺忘,那一定是個極度不愉快的事情,他又何必勞心費神的把不好的記憶挖出來,再感受一次不痛快。

醒過來之後,江耀再也沒睡着過。他裹着被子,縮在床上,拿着遙控器随便找了一部電視劇放着。全程下來,他其實壓根沒看進去任何劇情,只是單純放出聲音讓房子顯得沒那麽空寂。

天蒙蒙亮,雨不僅沒有減弱的趨勢,反而越下越大。雨聲雜亂,擾人心亂。

江耀感覺整個神經在被一雙沒有藝術細胞的手胡亂撥弄,腦袋疼得厲害。

今天必須得去醫院打針。

江耀其實不大願意去醫院的。他一向奉行能扛過去的病絕對不吃藥,能吃藥好的病絕對不打針。

前兩個都不奏效,他只好選擇去打針。

昨天沒什麽胃口,他随便吃了幾片吐司墊胃,現在胃開始發出饑餓過度的警報聲。

幾秒選擇,他決定先去解決飲食問題比較好。

大清早,江耀撐着傘站在樓下。濕冷的風吹在發燙的臉上,有一種說不出來的舒适感。

“昱航小可愛,你走這麽快做什麽?”

“我餓了,快點走。”

“不對,你聲音怪怪的,表情也怪怪的,是不是做了什麽虧心事?快點給我從實招來。”

“別鬧,總之快點就是了。”

一樓的電梯打開,男女的對話隔着樓道門傳到江耀耳朵。

随着一樓防盜門的開啓,這人正好和還在樓下打傘看雨的江耀對上眼。

江耀訝異,挑眉。

是江昱航,還有一個背對着他的高瘦女生,身高基本和江昱航持平。對方笑鬧着抱住單手江昱航的腰,另一只手正在捏他的腰際,偏頭似乎要去咬江昱航的耳朵。

玩鬧中,四目相對,江昱航瞬間石化。

真是怕什麽來什麽。

他昨天送喝得醉醺醺的女朋友回家,萬萬沒想到她住的地方居然和讨厭鬼一個小區,一棟樓。本想着把人送到,立馬溜到學校宿舍,哪知道女朋友這個醉鬼女流氓硬是不給他走,整個人壓着他,心安理得地睡了一晚上。

江昱航早上醒來,才意識到自己不僅夜不歸宿和逃課,還在一個女孩子呆了一晚上。其實這兩點說到底也沒什麽,逃課打架對他來說家常便飯,他和女朋友也沒做什麽羞羞的事情。

不是他不想,而是對方強調年齡不允許,不是時候。女朋友是比他大三歲的大學生,而他現在還是個剛滿17不久的高中生。

江昱航在意的是這棟樓是讨厭鬼居住的地方,前幾天還聽爸爸說讨厭鬼不住學校,跑回來回來住着。

這要一個倒黴,碰上了,事情傳到老媽耳朵裏,指不定會發生什麽事呢。

“宋依然,別鬧。”江昱航将一大早就來鬧他的女朋友扶直,讓她站好。在他沒有滿十八歲之前,不是很願意讓家裏人知道自己的女朋友比他大三歲。

宋依然察覺到身後有人,扭身看去,小口哨一吹,大大方方地打招呼。

“這不是江耀小學弟嗎?”

“學姐好。”江耀淡定颔首。

江耀和宋依然都是農大學生,對方是弓道社的副社長,家裏有礦的富二代,行事不羁,學校裏一直謠傳她是個同,說她私生活混亂不堪,總是到相關聲色場所約人,玩弄不少女生,是個無情大渣女。

因為傳言過于有聲有色,似乎不少人信以為真,就這麽給她打上了各種不好的标簽。

江耀是弓道社的一員,不常去,偶爾無聊才去練練。

他見過宋依然幾次,對方很喜歡撩撥人,不管男女,也懂得把握适宜的尺度。江耀對她的印象停留在認真玩弓箭的模樣很帥。至于謠言這種東西,他一向不會信。

他自己有判斷能力,不需要憑借他人主觀得知結果。

“你們認識?”江昱航一萬個都沒想到這兩人是認識。

“算認識。”宋依然歪頭。她和江耀的來往不多,練習的時候見過幾次,對話不超過十句。有時候路過東門時,會看到他在那家還算有名的花店幫忙,一來二去還是挺有印象的。

宋依然這個人很敏銳,聯系之前自家小男朋友的怪異,以及這兩個人的姓氏,她可以打包票小男朋友和小學弟之間有關系,關系還不淺。

宋依然有什麽問什麽,戳戳小男朋友的腰側,詢問:“你家人?”

江昱航聞言,瞅着面色淡然的江耀,眉頭越皺越緊,回答的聲音很低:“算是吧。”

雖說讨厭鬼比起剛來那會兒,和爸爸媽媽關系好了許多,但是他仍然忘不了當初自己鼓起勇氣,滿懷期待地叫他哥哥時,對方眼神裏的厭惡排斥,以及那些刺耳無比的話語。

艹,現在想想,那種羞恥的難受再次湧上來,堵得心慌。

誰讓讨厭鬼的态度簡直惡劣到令人發指,那件事曾有一段時間成了他的陰影。

算是?

這話聽起來就很有故事。

宋依然不了解江昱航的家庭狀況,他是她一年前在路邊一個順手撿到的渾身是傷的不良少年,哪知道撿出了感情,迷迷糊糊就答應了這個比她小三歲,還沒有成年的小屁孩交往,關鍵是還甩不掉了。

再怎麽風流,她也是有自己原則的。兩個的關系僅限于親親和牽手,從不做越界的事情。比起情侶,在宋依然看來他們之間更像是玩伴,有時間就約到各處瘋玩。

宋依然愛玩,自然喜歡有人陪她玩,年輕有活力的江昱航是個不錯的選擇。

說實話,宋依然還挺享受經常看着一位青澀別扭的大男孩,笨拙地表達自己的喜歡。

于是兩個人的關系就這麽保持了一年。

“學弟這是打算去哪?”宋依然問沉默許久的江耀。

“吃飯。”江耀答。

“巧了,我們也要去。一起?”宋依然當着江耀的面,很自然地牽起江昱航的手。好奇心嘛,她還是有的。此時此刻,她有點想知道小朋友和小學弟之間那點她不清楚的過往關系。

江昱航一聽,不幹。反手捏住宋依然的手,用眼神瞪她,表達自己不願意和讨厭鬼一起吃飯。

宋依然剮蹭小朋友的手心,讓他別鬧,乖一點。

兩人之間的小互動,江耀看得一清二楚。

“不了。”他還不至于去當個亮堂的電燈泡。

說完,江耀撐着傘走進大雨中,消失在拐角處。

“果然不會答應。”宋依然一點也不意外。江耀剛入校那會兒在學校還算有名,畢竟高質量帥哥嘛,總是備受關注。

不太愛說話,冷冰冰的,很難搞。這是關注他的人,給他貼的标簽。

大一快過去,沒有那個女生能将他拿下。于是,開始有人傳他和他宿舍同樣高顏值的裴傲寧有一腿,誰讓快一年下來,江耀和裴傲寧相處的時間最長。裴傲寧還老是喜歡黏糊糊的叫着“小耀耀”。這裏面沒問題才有鬼。

對于這些傳言,宋依然只當個笑話聽聽。誰讓她也是深受謠言其害的那類,她至今都不知道關于自己的那些謠言,是哪位想象力何等豐富的人才編造出來的。

如果她自己不是當事人,都快信了那些胡扯的鬼話。

“你松了口氣?”宋依然見小朋友暗自慶幸松氣。

“沒有。”江昱航不認。

宋依然玩味笑道:“親哥,還是表哥?”

“啊?”江昱航沒想到宋依然問得這麽突然,愣住。

“你剛剛說他算是你的家人,他又比你大,那肯定是哥哥輩的。不過看你這樣,感覺不像是親的,你們倆一點都不像。所以是表哥。怎麽?有過節?”

“重組家庭,異父異母。”江昱航還是說了。反正又不是什麽見不得人關系,說了也不礙事。

“如此。看來我問了個不太明智問題。”宋依然選擇閉嘴。

“沒什麽明智不明智,我現在的家挺好的。”江昱航從來不覺得現在的家庭模式不好,比起原生家庭來說簡直不能再好。

他的親生父親是個十足的暴力大渣男,也幸好媽媽看清對方的真面目,沒有選擇逆來順受,毅然決然選擇離婚,帶着他重新生活,不然也不會遇到現在的父親江止濤。

“只是和江耀的關系不好是嗎?”宋依然笑。

“嗯。他是個刻薄十足的讨厭鬼,我不喜歡他。”江昱航記仇。

宋依然笑笑,沒說話。她只是覺得小朋友這樣根本不是發自內心的厭惡情緒,反倒像小孩子般的賭氣。

“行吧,我們不讨論這個。今天想吃什麽,要不你做飯?”小朋友做的菜還挺好吃的,她現在有點想吃。

“好。”給喜歡的人下廚,江昱航很樂意。

“那我們去買菜。”宋依然挽起江昱航的手臂,兩人撐着一把雙人傘,有一句沒一句的地朝着最近的超市走去。

沒走幾分鐘,他們隐約聽到小孩子的哭鬧。

聲音很刺耳。

緊接着傳來大人的憤怒聲響。“小雜種你找死!”

“啪嗒”一聲,身體和潮濕地板發生碰撞,濺起水花。

江昱航看到一位有些發福的中年男人正揪住被打倒在地的男生,一個拳頭揮舞過去。

被打倒的男生似乎沒什麽力氣,硬生生接下這一拳。

男生因為偏頭看不清楚臉,只聽他嗤笑:“惱羞成怒的垃圾。”

是江昱航再熟悉不過的嘲諷語調。

這男生是在他們之前離開的江耀。

江昱航什麽也沒想,沖過去推開還要打人的中年男人。“你想做什麽?”

他比這人高了一大截,氣勢很足。

“一大早遇見神經病,晦氣,現在的人真心沒有素質,上來就打小孩子,也不知道家長怎麽教的,吃屎了吧。”這人見到江耀有幫手,虛了。抱起自己孩,罵罵咧咧地匆匆離開。

“你沒事吧?”江昱航詢問從地上站起來的江耀。

手指碰到讨厭鬼的肌膚,很燙的觸感,燙的異常,應該是發燒了。難怪剛才讨厭鬼弱到沒有力氣回手。

江耀沒理會江昱航,渾身濕漉漉的,晃晃悠悠地朝着避雨的小亭子走去,視線下的所有事物逐漸化為無數份重影。

江昱航覺得自己好心當成驢肝肺,管他死活,氣哼哼地要走人,宋依然攔住他,搖頭。

“你看。”

江昱航朝着她所指的方向看去。剛才沒注意,現在才看到避雨亭子裏有一條奄奄一息的狗,腦袋處似乎有血跡,旁邊還有一些尖銳的小石子。

讨厭鬼是因為這條狗才和那個人起了争執?

江耀渾身虛軟無力,腳步踏上階梯,視線剛對上那條髒兮兮,似乎快死的狗,視野範圍猛地陷入一片黑暗。

徹底暈過去之前。

江耀恍惚間看到一個小男孩揪着比他高半個頭的另一個男孩的衣領。

被牽制的那個男孩有一頭好看的金色發和碧綠色眼睛。

——“你這個魔鬼為什麽要殺了我的Zoey!”

這道聲音憤怒且稚嫩,江耀最熟悉不過。

那是他自己的聲音。

來自年幼版的江耀。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