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深處
因為連續不斷的陰雨天,裴家祭典上的很多戶外活動都沒法展開。大家只好聚在各個廳堂聊天閑扯。身居要職的職權者們,則是聚在議事堂商議怎麽将兩邊的裴家進一步提高。
而小輩們以小團體的形式聚在一起聊自己感興趣的內容。
好戰者壓根不在乎下不下雨,一起約着到室外武堂切磋切磋。
各有各的的事情做，最無聊的大概就是裴玉柏。他身邊坐的都是一些和他差不多大的人,他的兩位兄姐也在其內,聊天內容無非是“那邊”的事情,裴玉柏沒有多大興趣聽。
他看似聽得專注,實則不知神游到哪個地方去了。
室外的雨聲讓裴玉柏的心态處于煩躁狀态。
只因為江耀不喜歡陰雨天,連帶着他也開始不喜歡起來。
前世沒遇見江耀以前,裴玉柏總是喜歡坐在宅子的涼亭中,聆聽雨水打擊萬物的聲音,那會讓他感到全身心的舒适和寧靜。畢竟大自然的聲音,可比人心的真實欲念好聽多了。
遇到江耀後，他不再需要無人的大宅子和萬物作為治愈的藥品,他只要待在江耀身邊就好。
江耀,小混蛋。
裴玉柏的腦子全是江耀的名字,他在慢慢地咀嚼和回味裏面的甜味。
“什麽小混蛋？”有人問。
聞言,裴玉柏回神，一臉茫然。他說了什麽嗎？
作為姐姐的裴予檸無奈,用折扇扶額。“人家問你有沒有看上的小姑娘？你回答小混蛋。”
自家弟弟滿腦子都是他男人,這該如何是好？談個戀愛至于整天處于丢魂的狀态嗎？真是相當的沒有出息。就這一點和她,還有大哥一點都不像。
問的人是一位和藹的裴家長輩,不會擺架子,平時和小輩的關系都挺不錯的。裴玉柏完全不知道他什麽時候出現在這的。
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麽,裴玉柏老臉險些端不住。面前這些人都是裴家人，他的形象在這些人面前一直是高不勝寒，難以接近，所以再羞到快冒氣，他也得把表情繃得緊緊的。
“對啊，什麽小混蛋？”因為大部分人都是來自“那邊”，他們對裴玉柏不是很怕，滿是好奇地問他。
“昵稱？有點意思。”
“是哪家的，長什麽樣？”
“應該是蘭城的吧？秦家的，還是駱家的，或者宋家的？”這幾家在擁有傳承力的世家大族裏，比上不足比下有餘。
七嘴八舌的詢問朝着裴玉柏砸過來。裴玉柏看似穩如老狗，實則慌得一批。他扭頭，視線鎖住身邊的裴予檸，用看似冷淡的眼神在向裴予檸求救。
裴予檸向來不是一個喜歡給予救助的人。
她眯起那雙上挑的眼，眼角的紅痣随着她慵懶随意的表情，增添上幾絲狡詐。至少在了解姐姐性格的裴玉柏眼中是這樣的。
“給我看看你家小混蛋長什麽模樣，我就幫你解圍。”裴予檸壓低聲音，偏頭在裴玉柏耳邊提出條件。
查弟弟的男人對她來說輕而易舉，她能把對方從頭到尾扒個精光，了解透徹，不過那沒什麽意思。她不喜歡沒意思的事情，比起自己查，她更喜歡弟弟在萬般掙紮下，不情不願地主動透露，最好還是紅着臉的那種。
裴玉柏抿唇，他在考慮裏面的利弊。
他不确定裴予檸在得知小混蛋長什麽模樣後，會不會做一些讓他無法招架的事情。
裴玉柏擡頭，望對面的大哥裴玉瀾，他打算救助相對靠譜的大哥。
裴玉瀾默默移開眼，裝作什麽都不了解的模樣，裴予檸笑得越發得意。
這是兩人聯合起來坑弟弟的節奏。
“予檸，你是不是知道什麽？說來聽聽啊。好歹也是你弟弟，你總知道點什麽吧？不然也真不夠稱職的。”有人注意到裴玉柏和裴予檸交流的小動作，開始起哄。
“這個嘛......”裴予檸拉長語調。在她快要接着往下說的時候，袖子有拉扯感，她扭頭看保持事不關己态度的弟弟，眼中笑意滿滿。“我也不知道。我弟弟啊怎麽可能會喜歡上什麽人呢。怎麽看都不能吧，冷冰冰的一大個。據我了解，真要有喜歡的人，早就在你們的調侃中奪門而逃了。”
“誰讓他很容易害羞呢。”
四周一致保持沉默。裴玉柏會容易害羞？雖然他們除了重要的祭典日，不怎麽常來這邊，但不至于不了解裴家大名鼎鼎的裴三爺是個什麽模樣。
據說裴三爺曾經成功用他那張雖然好看但冷冰冰的臉，吓哭三歲小朋友。
這種人害羞起來完全沒辦法想象，一定也很可怕。
“你們不信我也沒辦法。”裴予檸聳肩，攤手。
這下別人更加相信裴予檸是胡扯的。話題開始朝着裴予檸那邊發展，他們在扒裴予檸喜歡騙人的證據。看來不少人被裴予檸戲耍過，現在打算聯合起來對抗一下她。
“小弱雞，乖乖在房間等我，我和大哥都有點迫不及待了。”裴予檸一邊笑答旁人的質問，一邊和裴玉柏用意識交流。
這話怎麽聽怎麽都是在調戲。
裴玉柏在冷漠中站起身，朝外走。
走到沒人的地方，腳步紊亂，倒真有點落荒而逃的意味。
确保這一片不會有人出現，裴玉柏停下腳步，坐在走廊的長凳上。他需要借助室外的溫度，給自己降降溫。
不知道小混蛋在做什麽？
前幾天很忙，忙到他沒辦法拿出時間和小混蛋聊天。他已經四天沒有聽到小混蛋的聲音，想起來心裏就空得慌。
拿出裴玉瀾給的耳塞，裴玉柏撫摸還沒有完全消退燙熱感的耳垂，一個深呼吸，開始和江耀建立聯系。
“伊恩，你這個魔鬼，你為什麽要殺了我的Zoey！”
意識聯系才建立好，沒等裴玉柏喚他，那邊傳來一道憤怒的聲音。
這是誰的聲音？
很稚嫩，完全是屬于小孩子的聲音。
“江耀？”裴玉柏不确定，試探呼喚，然而對面的人根本不理會他。
“你知道的對不對？你知道他是個殘忍的魔鬼。你明明知道他會殺了它，卻還是任由我将Zoey交給他。葛欣怡我讨厭你，我讨厭你！”
同樣來自于孩子的聲音，只是聲音很虛弱，似乎随時快要死去，但聲音裏的情緒是巨大的憤怒，以及仇恨。
“我讨厭發生的一切，如果一切都沒有發生就好了。如果我沒有和伊恩哥哥做朋友就好了。如果我堅持反抗葛欣怡把Zoey留下來就好了。如果我不把它交給伊恩哥哥，是不是什麽事情都不會發生了？”
那個小孩子一直在說話。
“葛欣怡說我沒有感情，我真的沒有感情嗎？伊恩哥哥說我和他是同類，我們都是被撒旦附身的惡魔，是神的指引将我們聯系在一起的。他們都說Zoey是阻礙我成為他們想要的樣子的障礙，都說Zoey讓我過分在意是不對的，江耀是不能被任何事物左右感情的。所以他們都想除去它。葛欣怡想把它送走，而伊恩哥哥想殺了它。”
“我只是沒法和不喜歡的東西産生感情，我不是他們說的那樣。我喜歡Zoey，它很聰明，也很可愛。我喜歡伊恩哥哥，因為他長得像個天使，笑起來和爸爸一樣，暖暖的。我喜歡爸爸，他會陪我玩，給我吃糖果，他的聲音是我聽過最好聽的聲音。我讨厭葛欣怡，她只會讓我做一些我不想做的事情。”
小孩子的聲音，不斷充斥在裴玉柏的腦海中。
一兩個熟悉的名字，讓裴玉柏可以确定這就是江耀的意識，這是他最深處的意識。
這代表江耀現在不是清醒的狀态，一定是發生了什麽事情，讓他陷入半昏迷，刺激到了最深處的記憶。不然裴玉柏不可能主動聽到這些聲音。
“江耀，江耀，江耀。”裴玉柏想把小混蛋叫醒。這些意識光是聽聽，他都覺得難受，深陷此處的江耀現在一定更加難受。
意識中的小江耀聽不到裴玉柏的話。
“可是Zoey死了，爸爸不要我了，伊恩哥哥殺了我的Zoey，葛欣怡是推手。我什麽都沒有，誰都不愛我，我只有自己。或許葛欣怡說的沒錯，人就是這樣，沒有人會真的愛誰，只有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既然所有人都不要我了，我為什麽還要在意他們？江耀不需要他們，誰都不需要。我應該聽葛欣怡的話，抛棄沒用的感情，忘記爸爸，忘記伊恩，忘記Zoey。”
屁話，都是屁話！
裴玉柏聆聽小混蛋意識深處的記憶語言。他的情緒逐漸不穩定，他急于向昏迷中的江耀傳達自己的感受，急切到他忘了自己是在借助外物進行交流，張嘴表達。
“江耀，沒有人不要你。我要你，裴玉柏要你。”
可惜對面依舊聽不見。
“我要忠于自己。不能對任何人付出感情。葛欣怡的話不是沒有道理的。或許她才是最正确的那個人。感情只會讓人變的愚蠢。爸爸也好，Zoey也罷，或者是伊恩哥哥，他們只會讓我失去最基本的判斷力，讓我傷心，讓我失望。我不需要任何人。江耀只需要忠于江耀就好了。”
裴玉柏攥緊手心，指尖緊緊嵌入掌肉，他在用疼痛感讓自己保持基本的理智，用最冷靜的聲音去問意識中的小江耀。
“江耀，你是不是連我都不要了？”
“你？你是誰？”
那邊終于有了回應，稚嫩童音帶着濃烈的疑惑。
“我是裴玉柏。”裴玉柏放柔聲音，用最大的溫柔去回應小江耀。
“裴玉柏？那是誰？我不認識你。我不喜歡和不認識的人說話，你快點走吧，不要打擾我。”小江耀的語氣冷漠疏離。
裴玉柏回答：“江耀，你真的不要我了？你說過你會愛我的。你說過你喜歡上我了。你說江耀喜歡裴玉柏。你還問我喜不喜歡你。我不喜歡你，我愛你。”
“江耀喜歡裴玉柏，而裴玉柏愛江耀，這是我們之間的關系。”
裴玉柏想讓江耀擺脫過去的記憶，清醒過來。他需要表達自己的感情，讓陷入困境的小江耀明白，不是沒有人愛他，不是所有人不要他。
“你騙人！江耀不會喜歡任何人，也沒有任何人愛江耀。你騙人！你和他們一樣，都是騙子，根本沒有人愛我！”小江耀的情緒立即激動起來，尖銳的嗓音不斷回蕩在裴玉柏的腦海裏，讓他頭痛欲裂。
比聲音大是不是？那好，他就用盡全力告訴他，裴玉柏愛江耀這是誰都無法改變的事實，哪怕那個人是江耀本人。
一個深呼吸的時間，裴玉柏吐露：
“江耀你給我聽好，我愛你，裴玉柏比任何人都要愛你！”
這是裴玉柏上輩子加這輩子最為坦率的一次。他幾乎用盡全身的力氣，最大的嗓音，朝着前方，朝着意識，朝着所有一切，他裴玉柏就是愛江耀。
因為過于用力，裴玉柏吼完後腦內缺氧，整個人都在顫抖，呼吸加速，耳鳴聲不斷。
“裴玉柏？”
腦海中，那道稚嫩的聲音混雜着裴玉柏熟悉的嗓音，發出疑問。
太好了，小混蛋回來了。
裴玉柏似哭似笑。
“裴玉柏？”這一次傳遞過來的聲音，是完整的成年江耀的聲音，那道稚嫩的童音已經徹底消散。
裴玉柏壓抑情緒，回答。“嗯，是我。”
“裴玉柏，你在哪？我好想你。”傳達過來的聲音帶着無助的脆弱。這是江耀第一次向裴玉柏展現自己的軟弱的一面。
可憐兮兮的語氣，混着哭腔，讓裴玉柏鼻子一酸。
“裴玉柏，你不會抛棄我的，對嗎？”
“裴玉柏，你帶我走好不好？”
話落，是一片死寂，那邊再也沒有傳來任何聲響。
因為對面的人徹底失去了意識。
裴玉柏虛虛遮掩有耳塞的那只耳朵，輕聲說。
“好，我現在就帶你走。”
他現在就去把小混蛋帶到身邊，死死地綁着。
他會向江耀證明，他們是密不可分的。
他曾經所遭遇的信任危機，将會在他這裏一筆勾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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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因為我處于最完整的上帝視角，清楚所有的脈絡，再配合常聽的致郁bgm，這章寫着讓我不争氣地飙淚。（望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