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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為你

醫院。

江昱航獨自守着某位躺在病床上,神志不清打着點滴的讨厭鬼。

這個家夥是傻子嗎?這麽大的一個人,能把自己搞到發燒四十度,也真是夠夠的了。平時總是一副我很吊的模樣,現在看來也就那樣。

這間病房目前只有他和讨厭鬼兩個人,女朋友宋依然把那只同樣奄奄一息的狗送去就近的寵物醫院治療。畢竟那小家夥是讨厭鬼帶病救下來的,總不能扔下不管。

讨厭鬼需要打三瓶點滴,現在這一瓶最大,才打了一半。江昱航怕自己玩着手機,忘了看點滴,只好無聊地東看看西看看,最後全程盯住江耀的臉。

別說,這讨厭鬼确實長得挺帥的,難怪假期的時候,隔壁那位姐姐總是旁敲側擊地來聽他的消息。

五官仔細看和爸爸有幾分相似,不過從整體來說,爸爸的五官線條很柔和,讨厭鬼偏冷硬,兩個人站在一起完全相反的風格。

病床上的讨厭鬼因為發燒的緣故,雙頰泛紅,嘴唇蒼白,全程眉頭緊皺,模樣可以說是脆弱又可憐。

“要是平時也這樣,就沒那麽讨厭了。”江昱航杵着臉頰,觀察至今昏迷不醒的江耀。

“伊恩哥哥……”

在江昱航快将整個頭趴在病床上時,上方終于傳來聲響,他以為江耀醒了,正打算說些什麽。擡頭一看,讨厭鬼還是緊閉雙目,眉峰聚攏,頭小幅度的搖晃,似乎是陷入什麽難受的噩夢。

“葛欣怡……為什麽……”

“Zoey,對不……”

讨厭鬼的話語斷斷續續,含糊不清。江昱航湊近他的頭,努力去辨識,唯一聽得出來是葛欣怡三個字。他知道這個人,是爸爸的前妻,也是讨厭鬼的親生母親。

所以讨厭鬼是想媽媽了?

江昱航搓搓鼻尖。這麽軟的嗎?

“葛欣怡我讨厭你……”

好吧,看來不是。

“爸爸……”

這次是打算讨厭爸爸了嗎?

江昱航就像個小八婆,眯眼往前湊。讨厭鬼說得太小聲,他不仔細聽是聽不出來講了什麽。

“他們都不要我了,爸爸他……不要我了……”

很委屈樣子,江昱航一愣。這話說的好像是爸爸抛棄了江耀。爸爸明明最愛讨厭鬼了,從他進入這個家以來,他經常看到爸爸會去讨厭鬼的那間屋子坐坐,搬家後還經常去之前住的地方轉悠。

他也看到過爸爸知道能把讨厭鬼接回國後,抱住媽媽,幾分鐘後才擡起頭,眼睛紅紅的,顯然是哭了。

這麽愛着讨厭鬼的爸爸,怎麽可能抛棄他呢?

難道說裏面有誤會,所以讨厭鬼回國後才這麽排斥爸爸?

江昱航陷入無限糾結中,他在推測裏面的各種可能性誤會。

“裴玉柏,你帶我走好不好?”

這一次,江昱航聽得很清楚。因為江耀在說話之前,猛地抓住他的手,眼睛半睜開,呼吸不穩,用一種他不知道怎麽形容的目光緊盯着他看。很像溺水的人在無助地發出求救。

“我不是裴……”

江昱航下意識地脫口而出。

最後,他嘆氣,用另一只手覆蓋住讨厭鬼滾燙的手,說:“好,我帶你走。”

話似乎奏效了,讨厭鬼的神色陡然一松,再次昏睡過去,沒有再說胡話,安安靜靜地躺在床上。

第一瓶藥水正好打完。

剩下兩瓶是小瓶,花不了多少時間。在護士換輸液瓶的空檔,江昱航到走廊上透氣。

思來想去,他掏出手機,認為應該告訴江止濤這件事情。既然讨厭鬼在病重中不停的叫着爸爸,怎麽說內心深處是希望對方能出現的吧?

至于裴玉柏……

不就是元旦那晚,到家裏來的那個男人?看着比讨厭鬼大了好幾歲,兩個人之間還有說不清楚的貓膩。現在看來那個叫裴玉柏的人,在讨厭鬼心裏還挺重要的。不然也不至于用那種眼神和語氣,望着誤以為是裴玉柏的他。

這麽說的話,貌似只有他一個人被讨厭鬼打心底針對過。

艹!這麽一想,更心塞了。當年他也沒做什麽引人不爽的事情,不就是抱着親近的态度叫了一句哥哥嘛!那時候他真心想把人當做哥哥,至于這麽對他?

打完電話,簡單說明江耀的情況,以及醫院病房,心塞到扭曲的江昱航,抱着懷疑人生的态度重回病房。

四十多分鐘後,江止濤和喬雨桐帶着戶外的濕氣匆忙趕到病房,只見江昱航雙手交叉,抵住下巴,對着江耀的睡顏陷入迷之沉思,病房裏來人了都不知道。

喬雨桐見狀,急忙上去關上輸液管的流量控制器,按下床頭呼叫機,緊接着上去提起自家兒子的耳朵。

“再發呆,你哥就死了。”

“疼疼疼。”吓江昱航一跳。嘀咕,發個燒,至于嗎?

等餘光憋到開始回血的輸液管,江昱航不敢反駁,認命閉嘴當啞巴。

确實是他的錯。要不是有人來,他還真注意不到針水打完了,說不定讨厭鬼還真一命嗚呼了。

喬雨桐拉着江昱航朝外走,在走廊上好好數落了他的粗心,等護士收拾好一切從病房出來,喬雨桐扶額,嘆氣:“怎麽回事?”

“不就那麽回事。”他電話裏不都說讨厭鬼發高燒,昏倒在路上,他好心送過來。

“我問的不是這個。你當你媽傻?好端端的你怎麽能這麽巧遇見昏倒的你哥?你班主任打電話告訴我,你又逃課了,還夜不歸宿。說吧,怎麽回事?”江昱航不愛學習,喜歡做一些有的沒的,喬雨桐從來不逼他,只要做的不是過分,她都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可是現在看來,她自以為是的放任政策,似乎起到了反效果,這兒子有長歪的趨向。

“我就是和朋友出去玩,太晚了就在他家睡了一晚上,正好在讨……江耀的小區。回來的路上見江耀和一個中年大叔打起來,還打輸了,我就去幫忙。然後他因為發高燒暈倒,接下來的事情,你們都看到了。”江昱航說得半真半假,至少關于讨厭鬼那部分事情是真的。

半真半假的話,很容易讓人相信,不出意外,喬雨桐很快相信自家兒子的話。

“這次就放過你,進去看你哥。”

“他不是我……”話沒說話,在喬女士眼神威懾下,江昱航不情不願的把話咽回去。

他當初倒是想把人當哥,可人家不願意啊。

進病房時,江耀已經醒了,偏頭躺在床上,直勾勾盯着窗外陰沉的天空。

“小耀。”江止濤叫他。

江耀置若罔聞,連個眼神都沒給旁邊的江止濤。他的眼神很空,沒有焦距,如同人醒了,魂沒醒。

“小耀。”江止濤又叫。

依舊沒有人回應。

“他可能在生你的氣。”自以為是知情者的江昱航小聲嘟囔。

話說的很小聲,因為病房過于安靜,江止濤還是聽到了。

他一臉疑惑。“生我的氣?為什麽?”

小耀怎麽會無緣無故生他的氣。最近他們一直保持聯系,關系雖然沒有什麽太大的進展,但也不至于發生什麽矛盾。況且閑雜的小耀怎麽可能會像個小孩子一樣賭氣呢。

說漏嘴。江昱航幹脆破罐子破摔,反正都是事實,要真是誤會,現在說清楚豈不是更好?省得讨厭鬼哪一天又神志不清地說什麽爸爸不要他之類的可憐話。真心遭不住。

“他發燒的時候說的。說爸爸你抛棄了他,沒有人要他了,語氣很難過。”

這話一說出口,江耀可算有反應,他慢悠悠轉頭,看了一眼多嘴的江昱航,還是不說話。

搞得江止濤一頭霧水,半信半疑。

江昱航心虛移開眼。“那什麽,那只狗我送去寵物醫院,她說命是救回來,但還是需要長期治療。有時間去領一下。”

江耀又看他,這是在表示知道了。

江止濤很在意二兒子說的話,他拖過一張凳子,坐在江耀的病床前,溫溫柔柔地問他。“是像昱航說的那樣嗎,小耀?”

江耀收起眼神,閉口不談。

喬雨桐覺得這個時候還是把空間留給他們父子倆比較好,再次扯着江昱航到門口,還貼心地關上門。

面對從醒來到現在只字未說的大兒子,江止濤在想,要怎麽才能從江耀那得到相關的訊息。

“可能是,可能又不是。”江耀總算說話。出喉的聲音帶着明顯的低沉沙啞,可能拉扯到正處于脆弱的嗓子,江耀擰眉,臉色難看。

停頓幾秒,繼續說下去。

“我剛才想起一些小時候的事情,一些不是很愉快的事情。關于你,關于葛欣怡,或者其他人。”

“小的時候,葛欣怡不喜歡我,從來不抱我,不和我玩,只有爸爸你陪着我。那時候的我唯一喜歡的人只有爸爸。那時候我在想,沒有媽媽也沒關系,只要爸爸在就可以了。”

“可是某一天一覺醒來後,我的行李全部被爸爸收拾妥當,告訴我,我以後我只能和葛欣怡一起生活。然後親自把我送到機場,交給葛欣怡,頭也不回地離開。”

“葛欣怡她不喜歡我,同樣我也不喜歡她。她不準讓我叫他媽媽,我也不想叫。到了國外,她忙着周旋在一個叫雷諾的男人身邊,基本不管我的生活。我一直不懂,她既然這麽費盡心機将我搶到手,為什麽不能多花時間關注我。她不準我喜歡任何東西,整天派人教我如何做一名合格的管理者,有時間只會帶我到各個宴會應酬,擴展人脈。”

江耀忍着喉嚨的不适感,一點點吐露過去的心情,那是他本以為徹底遺忘的,偏偏在一次刺激下重新回到腦海的過去。

“我曾經跟着葛欣怡回過國。那時候我可能是入了魔,忽然想看看将我抛棄的你過得如何。是不是像葛欣怡說的那樣,你這種無能的人終究不會有好結果。”

“我用一種稱得上扭曲的嘲弄姿态,找到你的新住址。躲在角落。望着你牽住一位年齡和我差不大的男孩,給他買好吃的好玩的,還任由他叫你爸爸。你舍棄了我,卻找了一個別人的孩子當寶貝。說實話,我有一瞬間想殺了他。”

說到後面,江耀自嘲勾唇。或許伊恩說的沒錯,他們身上都留着惡魔的血液,他們是一種人。普通人哪會因為嫉妒而産生殺人的心态呢?況且那人還是個只滿十歲的孩子。

這些事情,如果江耀不說,江止濤可能永遠不知道。他終于明白為什麽江耀回國後會這麽仇視他,這麽厭惡江昱航和喬雨桐。

“小耀,我……”江止濤幾次張嘴,想說些什麽給自己開脫,話到嘴邊卻發現他沒辦法說出口,因為江耀說的那些都是實情。

因為葛欣怡的強勢手段,他無能為力地放棄了江耀,也在幾年後娶了有共同語言的喬雨桐,和她組成了新的家庭。

江耀繼續說下去。

“葛欣怡很快找到我的位置,站在身後,用一種看可憐蟲的目光看我,說“江耀,沒有人會永遠陪着誰,愛着誰。人都是這樣,所以不要對他人抱有什麽期望。不會背叛自己的,只有自己”。我回去後仔細想了想,覺得這話有道理。你,葛欣怡,Zoey,伊恩,我都付出過感情,卻終究沒得到我想要的。”

“所以從那以後,我舍棄掉殘留着愚蠢的江耀,徹底成為葛欣怡想要的模樣。對那時候的我來說,這是最好的選擇,至少在葛欣怡這,我能得到很多有用的東西。事實上确實如此。”

因為葛欣怡的栽培,上輩子的江耀才能在國內,在沒有任何後臺的弱勢情況下一步步往上走,掌握數不清的財富和權利。這些冰冷沒有感情的東西,全是只要他努力就能得到成果的,他沉迷這種得到的滿足感。

所以,對于那時候的他來說,錢權才是最有價值的東西。

“對不起。”江止濤所有言語在最後化為無力的道歉。這是個明知道沒什麽作用,卻總是被人拿來的使用的高頻詞彙。

“你沒必要道歉。我清楚面對葛欣怡的你根本無力還擊。她是一個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魔鬼,沒有她得不到的東西。”江耀說這些并不是在指責江止濤什麽,過去的事情對于他來說已經很遙遠,遙遠到如果不是因為這次刺激他根本想不起來。

只因為忽然想起,不可避免地産生一種想傾訴的欲望。正好江止濤在裏面擔任重要角色,順口說出來罷了。

江耀的理解,并沒有讓江止濤好受些,反而在他心上狠狠劃上一刀。因為這恰恰證明作為江耀的父親,他是不稱職的。

回國的江耀仇視他是應該的。

該說的都說了,江耀沒什麽想要繼續傾訴的欲望,至少對江止濤沒有訴說的沖動。他恢複之前一言不發的模樣,扭頭望着窗外還下着雨的天空。

下雨天啊。

他可算知道自己為什麽這麽讨厭和恐懼了。

一切的源頭都來源于他的錯誤認知,誤将魔鬼當做天使。

“喂,你等會兒再進去,裏面……”差不多十分鐘,門外傳來動靜。伴随着江昱航未說完的話,病房門被人從外推開。

江耀和江止濤一同看去。

——“裴玉柏,你帶我走好不好?”

——“好,我帶你走。”

江耀屏息,他以為那單純是個夢。因為燒糊塗,所以才夢到了裴玉柏。

江耀眼神發亮,目不轉睛地盯住視覺盲區的走道處。下一秒,人出現,并不是他想看到的那個人,而是不知道為何而來的席晉,他眼睛裏的光芒逐漸暗淡下去。

也是,夢終究是夢。怎麽可能想要什麽就有什麽呢,這就是現實。

“江耀。”

随後,熟悉的聲音在席晉身後響起,江耀眼底迸發比之前還要璀璨的光芒。

他虛弱地撐住身子,目光黏在從席晉身後走過來,身披青衣白鶴長衫的及腰長發男人。

“你為誰而來?”

他明知道答案,卻還是想急于求證,求個安心。

裴玉柏站到江耀面前,摘下不小心沾到雨水的眼鏡,當着旁人的面,傾身吻住江耀蒼白無血的唇。

蜻蜓點水,無關情/欲,只是一發适量的鎮心劑。

“為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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