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陰鸷(一更)
來到這的第四天早上,天沒亮伊恩就從床上蘇醒過來,目光呆滞地盯着天花板,等神色清明,他單手從床頭那拿來一包煙,旁邊還有兩包空掉的煙盒。
翻身起床,他坐在面朝陽臺的地板上,點燃煙狠狠抽了一口。
煙霧缭繞中,伊恩恍惚間似乎看到了那個叫葛欣怡的女人,站在他面前居高臨下地俯視他。
——“我早就預料到會發生這樣的事情,也算是我刻意為之,我只是想讓他看明白所謂的天使不過是虛僞的假象,無非是隐藏醜惡靈魂的蛆蟲罷了。別看到一個長得不錯的,性子好的,就被人耍的團團轉。我知道你會傷了他的心,可你千不該萬不該傷了他身。”
——“40.9°C,是他在精神和身體同樣脆弱的情況下承受的溫度。若再熬上幾個小時極有可能休克。如果不是我發現了異常,我的兒子就毀在你這種人手裏。”
——“生病的滋味想必是不好受的,不然江耀也不至于痛苦到失去記憶。我覺得,你總該要嘗一嘗是什麽感覺。”
屬于葛欣怡的冰冷語調清晰地響在伊恩的腦海裏。
那是在同樣的下雨天,雷聲轟鳴,他被逼着跪在雨夜裏。而葛欣怡這個女人則是撐着一把傘,站在他面前,用冷硬的聲音訴說他要承受的事情。
她在懲罰他險些讓江耀休克死亡。
——“呵,一個愚蠢的跳梁小醜,只敢虐殺動物的廢物罷了,也敢窺觊我的兒子?他豈是你這種懦夫能沾惹的?”
這是他總是忍不住偷偷去看失去記憶的江耀時,在一次失誤中被葛欣怡逮了個正着。這個女人很強大,各種意義上的強大,伊恩在她面前根本無力反抗,只能屈辱般的接受對方語言加身體上的侮辱。
伊恩能清晰的回憶起當時的每個細節。這個叫葛欣怡的女人帶着譏笑輕蔑表情,用那只塗着猩紅指甲油的手,用力捏住他的下巴,留長的指甲直接嵌入他的肉裏。
明明很疼,他卻只能抿唇看她,任由對方拿捏,不得反抗。
想到這件事情,伊恩那雙長含溫柔的瞳中翻滾令人戰栗的陰郁。
——“這個孩子需要精神治療,不是嗎?”
這是葛欣怡對他的父親說的話。那個女人手裏挽着一位高大英俊的中年男性,這個男人的權威誰都得低頭讓他三分。
葛欣怡手段很高明,短短幾年時間成功當上這人的枕邊人,對方樂意寵着她,任由她用他的名號耀武揚威。
葛欣怡有那個叫雷諾的男人作為依仗,伊恩的父親自然是事事順從,再三保證一定會讓他的兒子接受強制精神治療,在葛欣怡不說他的病好之前,他就得永遠病着。
伊恩就這麽在沒有任何醫學證明下,被強制禁锢在莫比爾那家精神療養所。
他每哥夜晚幾乎都在被這三種場景來回折磨。葛欣怡看張永遠高高在上的臉,以及看蝼蟻一般的眼神,幾乎成了他的夢魇。
一次夜裏,伊恩獨自坐在花園裏,他想了很久,覺得不能就這麽算了。
只敢虐殺動物的廢物是嗎?
那他就讓葛欣怡成為他不是廢物的第一個試驗品。
借刀殺人,一石二鳥,不是她葛欣怡一個人會玩的把戲。他還得感謝她,給他上了這麽有意義的一節課。
她當初給了他那麽一份大禮,他總得加倍還給她不是?
伊恩不能自由出入,并不代表他不能和外界聯系,也不代表他不能偷偷地溜出去。那時候葛欣怡可沒空把精力放在他身上,伊恩想出去簡直易如反掌。
他可不是什麽養尊處優的有錢小少爺,手段多着,這門路也廣着呢。
安格斯家族之所以一直不願意徹底犧牲伊恩,無非就是伊恩對他們有用。
伊恩是個惡魔般的孩子沒錯,可他也是個頭腦聰明的孩子。任何東西上手都快,從他小小年紀就能熟練掌握除了母語外的四門語言,以及能侵入很多重要人士的內部電腦,一直沒被發現就能知道,這孩子絕非池中物。
當然,這幾點也不是什麽足以讓家族保住他的原因,最重要的是安格斯家族之所以逐年增強,其中三分之二的功勞全靠伊恩一個人,是他在幕後出謀劃策帶領安格斯家族重登昨日輝煌。
手段卑鄙為人不齒,但一直沒落下什麽太大的把柄,很符合伊恩做人做事的風格。
一旦伊恩被毀,安格斯家族必将受到重創。
家族利益足以讓他們抵消伊恩做的那些惡心事。
這也就是為什麽他們在發現伊恩多次溜出療養院,卻一直裝作不知道。
伊恩那兩年花費了大筆精力在葛欣怡身上,終于發現了她的破綻。
葛欣怡對于雷諾的生日太過主動,主動到不能不讓他提起一萬分的精力去研究其中的不對勁。
伊恩發現葛欣怡多次和一個人碰過面,那個人還在葛欣怡和雷諾之前登陸過那艘游輪。
你猜?伊恩在裏面發現了什麽,多套安置隐蔽的引/爆裝置。
這可就有趣了,葛欣怡在這艘她自己将會登上的游輪安裝這麽個要命的東西。這意味着什麽?意味着她想殺了她“深愛”的雷諾,而她一定有一套完美的“僥幸生存計劃”。
這個發現簡直令人心奮到戰栗。
伊恩趁機換下所有的裝置,弄成他自己的。
他要讓葛欣怡知道什麽叫做意外來得猝不及防,什麽叫玩火燒身,自作自受。
伊恩只是可惜,他不能當着葛欣怡的面,像她當年那樣居高臨下地看着他,用嘲諷的語氣回複她。
“感謝你讓我知道自己不能止步不前,也感謝你親自将自己送到我手裏,當做我開辟新道路的第一滴血。”
臨時下的計劃終究是有破綻的,克裏斯蒂家族和葛家在痛失主事人/女兒的情況下,察覺事情一定有蹊跷,特別是葛家那邊,他們可能是得知了葛欣怡的計劃,完全能咬定這其中一定有人做了手腳。
查來查去,最後的嫌疑落在了伊恩的頭上。
安格斯家族見那兩家都沒有确切的證據表明伊恩是兇手,決定咬牙保他。
明令禁止伊恩不能踏出莫比爾的療養所半步。那裏幾乎都是他們的人,只要伊恩不作死,他們就能百分之百的保住伊恩的命。
前提是那兩家要一直找不到确切的證據。
伊恩當然不願意死,他殺了葛欣怡的目的不僅是為了報複,他想要江耀,只有葛欣怡死了,江耀才能成為他最深的羁絆。
這就樣,伊恩在療養所乖巧地待了四年多,直到那名叫做佐伊的女護士出現,伊恩壓抑的情緒不斷沖擊內心深處的禁制。
他不能在等了,他要去見他的耀。
在兩家基本掌握證據,等他出去很可能找人做了他的情況下,伊恩還是逃了。
他要去找耀,只有江耀才真正的懂理解他。耀是他在芸芸衆生中好不容易相遇的同類,絕對不會輕易放手。
所以就算死,誰都不能獨活!
天蒙蒙亮,旅館此時全是煙味,伊恩起身拉開陽臺那的窗戶散氣。
這個時候,那個叫裴玉柏的男人應該被葛家派來的人帶走了吧?
想到這個,伊恩靠上陽臺的圍欄嗤嗤笑,煙霧嗆得他猛咳了幾聲。
他這幾天和那個男的親近是有原因的。他的人在他和江耀相遇的那晚,打電話告訴他,葛家的派來擊殺他的人率先找到了他的行蹤,據說是收到要活口的命令,不打算第一時間擊殺,準備把他帶回去再做處理。
有了這個把握,伊恩就讓那人營造出他身邊有人暗中保護人,讓葛家派來的那位心生忌憚,不敢輕舉妄動,讓他有足夠多的時間實施計劃。
放個煙霧/彈,讓葛家派來的那位以為他之所以敢冒死出莫比爾,是為了某個人,而這個某個人就是裴玉柏。
沒人知道江耀的存在,因為沒有人會相信他對江耀再過了這麽多年的情況下,還抱有這麽大的執念,最重要的是最後一個知道耀對他意義非凡的人,已經沒辦法再開口。
葛家派來的那位一定還在以為可以用裴玉柏換他無奈投降。
開什麽玩笑?伊恩要的就是裴玉柏死。
不出自他的手,江耀就沒辦法怨恨他。
伊恩不會愚蠢的重蹈覆轍。
門哐哐哐的被砸響,伊恩過于沉迷自己的計劃,聽到忽然冒出來的動靜,導致手一抖,煙頭不小心燙到他的手背,立馬冒出不好看的傷痕。
來人是誰呢?
伊恩猛吸一口煙,丢下陽臺。
當然是他的耀。
門才打開,外面的人幾乎是撞進來的。
他快而猛的用手肘抵住伊恩脆弱的頸部,将他壓在牆壁上,眼白處充斥恐怖的血絲,似乎恨不得下一秒就把眼前人咬碎。
“你把他怎麽了?”
面對質問,伊恩喘不上氣,也說不了話。
江耀發現這點,松開手肘,伊恩扶牆,緩慢蹲下去猛咳嗽。
江耀力氣很大,不再是當年那個又小又弱的孩子,伊恩覺得若是對方再加大力度,完全能碾碎他的喉嚨。
半分鐘過去,伊恩站起來,随手關上門。
面對情緒明顯不穩定的江耀,伊恩還能自然地扯唇笑。“耀,你在說什麽?我不懂。”
“他是誰?你為什麽要來問我呢?”
江耀站在原地,靜靜地注視面前這個比他矮半個頭的金發惡魔。
“你把我的愛人帶到哪了?”
“愛人?”伊恩靠着牆壁發出疑問。“多新鮮的詞彙啊。他不是你的利用品嗎?那種随時随地都能找到替代品。這個世界最不缺有價值的人,沒了再找一個不就行了。”
“耀,我們離開這裏吧。葛欣怡死了,沒人能阻撓我們在一起了。我不會幹預你找別的人,男的也好女的也好,一個也好兩個也好,你們親吻也好,做/愛也好。我知道都逢場作戲,我不需要你的愛情,因為你我都不需要的這種淺薄的東西。我們之間的感情比這更有價值,是誰也斬不斷的命定羁絆。”
伊恩開始幻想之後的生活。
江耀此時異常冷靜,開口問:“說完了嗎?”
“暫時說完了。”伊恩在等江耀接下來會做什麽。
江耀抿唇,轉身,朝旁邊的小櫃臺走去,擡手似乎拿了什麽東西。“我最後問你一遍,我的愛人在哪?”
聲音依舊平穩沒有起伏。
“我不知道。如果你不信,你可以去查我回來到現在究竟有沒有出過這間房。”伊恩不怕他查。
“是嗎?”江耀背對着他,垂眸,撫摸手上的某樣東西。
房間有十幾秒的沉默,伊恩想伸手去觸碰背對他的江耀。
下一秒,江耀快速轉身,舉起手,手上的動作又快又準。
伊恩只能看到什麽東西在燈光下泛着冷光,緊接着那東西紮入他的手心,直接穿透,釘在牆上,武器的那端被江耀握得很緊,他甚至還往前推了幾下,用力轉動刀柄,清晰的疼痛感席卷伊恩所有感官。
下巴被人卡住,用說不上溫柔的力氣強迫伊恩擡頭,入目的眼瞳如望不到底的深淵,蘊含危險語調的聲音于他耳邊響起。
“那這樣,你總該知道了吧?”
忍着痛,伊恩眼底閃爍。
這才是伊恩想看到的江耀,這樣的江耀是足以和他相配的。
但是時機不對,起因也不對,甚至使用對象也不對。
他以為那個叫裴玉柏的男人不過是江耀玩弄于鼓掌的玩具,就像雷諾于葛欣怡那個女人一樣。
可事實證明,他錯的離譜。
這一次,伊恩收起一貫的柔和面容,第一次在江耀面前呈現他陰鸷的一面。
“原來他才是新的Zoe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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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二更,同樣在淩晨之前碼好發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