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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她生氣了

都能感覺到莊律是生氣了, 這男人卻将手微微撐在椅子上,看着梅瀾漫不經心地笑:“梅女士想試試我的廚藝嗎?”

梅瀾臉上端莊的微笑有些僵硬, “不了。”說着,她微微鞠了一躬,很快離開了餐廳。

江梓蘇還有些愣, 呆呆站在原地。

莊律朝她看了一眼,“怎麽,你也不想嘗嘗?”

江梓蘇舔了舔唇,嘴裏早就分泌唾液了。

莊律把椅子擺好,手掌拍了拍, 示意她坐過去。

江梓蘇乖乖入座,看着體貼入微的男人, 有點小心翼翼地問:“你剛剛, 為什麽生氣?”

莊律動作一頓,一臉無辜:“我生氣了嗎?”

“嗯。”江梓蘇堅定地點頭。

莊律低低懶懶笑了聲:“你偏說我生氣,那你自己猜猜原因。”

江梓蘇也沒猜,說了說自己的想法:“我本來是猜你會不會是不想邀功,可又想到你本來就挺喜歡邀功的。”

莊律嘬了嘬嘴,笑:“我哪喜歡邀功了?”

江梓蘇想了想:“你上次在弗瑞森會所打人, 事後還非得把錄音給我聽,生怕我不知道你是幫我出頭的。商人本性,你是一點虧都不吃的。”

“呵,”莊律噙着薄笑盛了碗湯遞給她,“邀功這麽愉快的事, 我當然更希望自己來做。”

“那你還真小氣。”江梓蘇都替梅瀾感覺不值,好心好意,他還不樂意。

莊律眯起眼,“行,我小氣,我這就去給她賠禮道歉,再邀請她過來一起吃飯。”

話這麽說着,他連個起身的動作都沒有。

江梓蘇喝了口清淡的蛋湯,擡着眼眸看他:“你倒是去啊。”

“嘿——”莊律按着餐桌站起身來,特有氣勢地出了餐廳,一副要把梅瀾硬拖過來一起吃飯的架勢。

江梓蘇心跳急了一瞬,她感覺,自己也沒有特別希望梅瀾過來一起用餐的。

梅瀾在,她總有點不自在的感覺,好像自己時時刻刻被人壓了一籌似的。

她忍不住轉過頭去看,正好看到莊律朝她壞笑了一下,然後真的毅然決然地離開了餐廳。

她就趕緊專心吃飯,想着幹脆早點吃完,自己回房,留那兩個人慢慢吃。

結果,等莊律重新回到餐廳的時候,沒見到梅瀾的人,男人手上倒是拿了瓶酒,“已經道過歉,她生氣了不肯過來吃。”

“一聽就騙人的。”江梓蘇才不信這男人真會和誰道歉,也不信梅瀾真會生他的氣。

他估計就是出去拿了瓶酒,根本沒去找梅瀾。

莊律将酒瓶穩穩地放在桌子上,站直身子居高臨下看着她,“你真想我把她給請過來一起吃飯?”

江梓蘇輕輕嗯了一聲,聲音微弱,像是從鼻子裏竄出來的呼吸。

莊律學着她剛剛的語氣,說着她剛剛說過的話:“一聽就是騙人的。”

江梓蘇低着腦袋喝湯,湯太燙,她臉被烘得有點熱。

莊律挑着眉眼,半天沒說話,直到某人快把一碗湯喝完了,他才微微俯身,聲音柔下來:“我跟你說我為什麽生氣。”

“嗯。”江梓蘇漫不經心應一聲,好像現在已經不怎麽在意這個問題了一樣。

莊律笑一聲,重新坐好,一邊開酒瓶,一邊漫不經心地解釋,“第一,自然是她自作主張搶了我自己邀功的樂趣。第二,你是不是覺得,她雖然笑着,但讓你感覺不舒服?”

江梓蘇咬了咬筷子:“好像有點。”

“她态度沒擺正,我提前強調過,你是我的人,她卻擺一副女主人的姿态,言語中還很了解我的語氣,難怪你會吃醋。”

江梓蘇恹恹地皺眉:“我沒吃醋。”

莊律看了眼她面前見底的湯碗:“是,吃的湯比較多。”

江梓蘇低頭看了眼湯碗,又吃了口飯,問:“那她不是這裏的女主人嗎?”

莊律挑眉:“她是女主人,那你是什麽?”

“……”江梓蘇睜大眼睛,“你是說我才是女主人?”

莊律笑出了聲來,好整以暇地強調:“嫁過來後才是。”

江梓蘇一時無言,想到之前他還說這兒的女主人想包養他,搞半天說的就是江大富婆。

“咳,”她感覺心情好轉,順勢學着莊律之前的語氣來一句,“我準許你再享受一下自己邀功的樂趣。”

莊律愣了下,眼神裏閃過了什麽,随口問一句:“好吃麽?”

江梓蘇答得鄭重:“還行。”

莊律朝她招手,“你過來。”

江梓蘇沒動,疑惑地看着他,“幹嘛?”

莊律突然起身主動靠近她,拎着她的手腕将人帶起來,他扣緊了她柔軟的腰肢,使得她的身體重量一半靠在椅子上,一半壓在他的手臂上。

江梓蘇懵了一下,男人溫熱的薄唇已經貼過來,先是落在她嘴角,輕輕柔柔舔了一下。

江梓蘇只感覺一股電流襲擊過來,整個人都酥了,特別被舔過的嘴角,麻麻癢癢的,勾得五髒六腑裏,哪裏也在跟着癢,酥酥的癢。

而後,她的唇瓣被攻陷,兇猛而急切,溫軟的舌頭找準時機竄進她的口腔,準确裹住了她的小舌,如狼似虎地糾纏。

江梓蘇完全忘記呼吸,整個餐廳空氣都變得燥熱而暧昧起來。

難得她還記得這裏是餐廳,擔心這麽熱烈的吻會被人撞見,伸手推拒着,正好感知到男人單薄衣衫下硬朗的肌肉。

莊律抓住了她的手,同時也感受到她的呼吸困難,放過了她的唇,溫熱的氣息一路向下。

江梓蘇大口大口喘氣,艱難而小聲地抗議:“不,我不要……”

莊律好像就等着她這一句似的,輕笑了一聲,而後很快離開了她的身體,将她放回到座位裏,他自己坐下,穩如泰山,還有閑情和她理論:

“第一,是你主動邀請的,不是我要強迫;第二,味道不錯你也很享受。”

江梓蘇努力調整好呼吸,冷了他一眼,不說話。

莊律在她看過來時舔了舔嘴唇,狀似回味,誘惑而撩人。

江梓蘇當即不看他了,抽了張紙巾擦嘴,聽到某人懶散的聲音:“要不要再去漱漱口?你對這兒不熟,我帶你去呀。”

明顯調戲勾引的語氣,江梓蘇不搭理他,自己吃自己的。

又過了會兒,她聞到一陣酒香,擡眸看一眼,某人已經喝上了。

她其實也挺想嘗嘗的,不過這男人從剛剛就只帶了一個酒杯,明顯是不準備讓她喝酒的。

莊律淡淡目光掃了她一眼,“你不能喝酒,不僅是今天不能,以後沒我允許,碰一次酒,我就免費睡你一次。”

江梓蘇:“……”

莊律側首看着她笑,“你知道賭石,還知道賭酒嗎?”

“賭酒?”江梓蘇做鬼的時候飄了幾千年,還是第一次聽到這個詞。

莊律看她這麽輕易就把剛剛不搭理他的架勢忘掉,嘴角笑弧更加深刻了,懶着嗓子給她講:

“我在國外有個酒莊。當地的地形奇特,環境因素對葡萄酒有很大的影響,不打開酒塞,誰也無法判斷出酒的品質。”

江梓蘇對比着賭石,很輕易就能推測出賭酒是怎樣的,同時來了興趣:“賭石可以根據原石的一些特點去做簡單推測,那賭酒呢?有技巧嗎,還是說完全靠運氣?”

整個午餐,莊律就耐心地給她講賭酒,也不指望她那天真的去嘗試,就簡單而随意地聊聊。

午餐結束的時候,聊天也正好結束,江梓蘇倒沒問他怎麽不僅有這麽大個山莊,國外都還有酒莊,就是感慨一句:“我發現你這人生活得還蠻有情調。”

莊律順口就答:“所以,你跟着我正好能享受到最完美的人生。”

江梓蘇抿了抿唇,心裏有一丁點認可這句,但沒有顯露出來。

之後,莊律帶着她在山莊裏玩,把她寵得像個公主,但江梓蘇心裏還有點不真實的感覺。

下午兩三點,回房間午休。

莊律在山莊裏有自己的房間,另外将他的收藏室改造成她的卧室,自然是不想和她睡的。畢竟,她特殊時期,也不能給他睡。

他灑脫不克制,絕對不是禁欲的貨色,肯定是找其他女人睡了。

江梓蘇躺在床上,想的是夏菱。

夏菱當年,二十歲剛出頭的時候,肚子裏懷着孩子,在面對江浩森給她的結婚合同時,是什麽感受?

這麽多年來,江浩森絕對是很寵很寵夏菱的,把她當公主一樣寵着護着,沒讓她受一點苦。

但這樣的男人,在江梓蘇心目中,是個渣。

她大概也是個升米恩鬥米仇的小人,一點壞處,可以抹去別人全部的好。

那莊律呢?他可不止江浩森的那點壞。

如果當初,她沒有自己再買避孕藥吃,現在的處境和當年的夏菱恐怕很相似,一邊是孩子,一邊是誘人的利益,還有一個表面上對她很好的男人。

江梓蘇睡得迷迷糊糊的時候,聽到輕微的聲響,她瞬間驚醒了,看到莊律輕手輕腳地走進來。

她皺了下眉頭,下意識就問出來:“你沒找梅瀾睡嗎?”

莊律恨不得一巴掌拍她腦袋上,“你能不能思想健康點,不要成天想着些男歡女愛的龌龊事?”

“是你行為不檢點。”江梓蘇一口咬定,又看着他,“你過來幹嘛?”

莊律将一個暖水袋遞給她,“給你暖肚子。”

“又不是冬天……”

莊律幹脆上了床,揪了下她的耳朵:“捂着肚子,免得又疼。”

“你怎麽不早給我,我都快睡着了。”

“這個就維持倆小時熱度,冷了還被你抱着,反而更容易疼。”

江梓蘇差點脫口問出,那你幹嘛不幹脆和我一起睡。

好在這會兒腦子是清醒的,沒問出去。

莊律卻是笑了:“行,我陪着你睡。”

說完,他不客氣地鑽進了被子裏,手貼在她肚子上幫她揉,“你想什麽,怎麽還沒睡?”他之前就是看她困得不行才遣她回房睡覺的,沒想到她回房這麽半天都沒睡。

“哦,”江梓蘇頓了頓,才解釋,“我媽讓我去趟外婆家。”

莊律知道她撒謊,也不揭穿,“那你就直接去蘇鎮,被陷害的事,不處理了?”

江梓蘇外婆不在京都,住在蘇鎮,一個生活節奏慢的古城,有不少養老的老人都喜歡那兒,而外婆是本身就出生在蘇鎮,自然也在蘇鎮養老。

聽說,江梓蘇這個名字,還有母親夏菱小時候在蘇鎮的記憶,和夏蓉在一起的記憶。

現在想想,也是可笑。

“我還沒想好,怎麽處理。”江梓蘇是想,江浩森雖然認定了是她害夏晚兒,但出于對夏菱的感情,恐怕也會幫她處理醜聞。過去的江梓蘇,一直也都是江浩森寵着長大的。

莊律摟了摟她,聲音壓低問:“江浩森沒給你打過電話?”

江梓蘇理直氣壯:“我把他拉黑了。”

“真蠢。”

“……”

“我說讓你引導他去調查真相,你怕是當耳邊風了。”

江梓蘇皺了皺鼻子:“但我心裏有氣,不想和他說話,真和他說話,恐怕也是一兩句就吵起來。”

原主也喜歡和江浩森吵,她大概是繼承了這個特點。

莊律輕笑一聲,捏了捏她的鼻尖,“行,我準許你任性。”

江梓蘇把他的手揮開,學着他的句式:“我還沒準你這麽不要臉呢。”

“呵,”莊律腦袋靠過去,撩着眼皮看她,“我已經找人幫你完成引導江浩森查真相的事了,自然有資格準許你任性。你說說,你憑什麽不準我不要臉?”

“……”有一句話,江梓蘇差點脫口而出,被她咽進喉嚨裏了,她看着他問,“你的找誰?江浩森真能查出來嗎?”

江浩森是個很有主見的人,哪能那麽容易被人引導。而且,之前查過一次是查到她頭上,憑什麽再查一次就能查出真相?

莊律眼神微妙,先回答了第二個問題:“我給他捏造了一個他更容易接受的真相。”

江梓蘇手指收攏,聲音不自覺變了味道:“你轉嫁禍給了莊宸。”

她用得肯定的語氣,因為她知道,莊律本來就是要對付莊宸的,這樣做,對他自己有利。

莊律稍撇開了眼,回答第一個問題:“至于找誰,自然是找深得你爸信任的人。那個貪圖你美色和家産的嚴秘書。”

江梓蘇驚訝:“可是,他為什麽會聽你的?”

“他自然不會聽我的,但他知道你受了委屈,會急着向你表忠心。你信不信,等你爸把‘真相’查出來,他會以委婉而浪漫的方式向你透露他為你做的事,來博取你的感動與感激。”

莊律的語氣裏帶着毫不掩飾的不屑,就和那天莫名其妙嘲諷嚴雲清是小白臉一樣。

江梓蘇抿了抿唇,想到了那晚的不愉快,她遲疑了一下,問:“你不好奇,我那晚跟他離開後,經歷了什麽嗎?”

莊律眯了下眼,突然抱着她親了下,帶着股發狠的醋勁兒,眼睛裏黑幽幽的,嘴角笑弧帶着危險的氣息,語氣卻是漫不經心的輕慢:“你說說,你們那晚都做了什麽?”

江梓蘇咽了咽口水,感覺氣氛有點不妙,幹脆不說:“我困了——”說完就閉上了眼。

莊律一只手握着她的手腕,一只手按着她的腰肢讓她貼近自己,低沉的聲音就壓在她耳邊:

“你跟他一起住在辦公室,你睡裏間,他在外邊的辦公室守着。你們一起吃宵夜,他還趁機向你表白。”

江梓蘇閉着眼睛當沒聽到的,莊律聲音發狠,每一個字都咬出了力度:“你不知道,他晚上在洗手間想着你自渎!”

江梓蘇猛地睜開了眼,正好對上男人黑沉沉的臉,近在咫尺。

她還沒來得及開口,男人按着她的肩膀壓在她身上狠狠地親。

等她推開了他,眉頭都皺成一團:“你這叫偷窺別人隐私。”

莊律側躺在她身邊,依舊握着她的手腕,懶散地笑,眼睛裏沒有丁點笑意,“我這叫,看好我的所有物。”

江梓蘇抿了抿唇,壓着氣,沒有反駁,也沒法反駁。

她的聲音弱下來,真心實意和他說:“那是我第一次被人表白。”

莊律卻絲毫沒領會到她的真心實意,笑得冷:“所以呢?很感動?”

他感覺這小東西就像個不谙世事的小破孩,不懂愛惜自己就算了,一丁點甜言蜜語都能感動。

江梓蘇再一次閉了眼,不說話了。

之前梅瀾和她說,莊少比江浩森更擅長賦予意義,她現在覺得,這男人根本不懂意義。他可能根本無法理解,人類追尋意義的那份期冀與感動。

只是,倒也神奇,她也才做人沒多久,居然會比他懂。

江梓蘇有點慶幸的是,這男人雖然滿嘴胡話不正經,但好歹沒随口說一句喜歡。

午休醒來時,天色已經暗了。

江梓蘇大概是餓醒的,之前睡在她旁邊的男人已經沒了蹤影,這讓她想起她在酒店的第一夜,他完事後離開。

之前午休的時候,男人說晚上要帶她去湖邊玩得晚,所以下午多睡點。

她從房間裏出去,正好有傭人往大廳茶幾上擺上糕點,朝着她鞠了一躬才道:“莊少讓人給您準備了糕點。”

她過去嘗了嘗,明明聞着清新淡雅,讓人感覺特別舒服的糕點,吃進嘴裏卻沒什麽味道。

她吃了一個就不想吃了,問:“莊少人呢?”

那老仆猶豫了一下,只答:“應該快回來了,您有什麽事盡管吩咐。”

手上并沒有沾到油,但她還是拿手巾擦了擦手,又問:“那梅女士呢?”

“明天有一批貨,梅女士今天忙了一下午,暫時沒時間招待您,還請見諒。”

江梓蘇點點頭,沒問了。

莊律說梅瀾不是女主人,但這裏的仆人大概都把梅瀾當作女主人的。

她在大廳等了一個多小時,之前梅瀾給她講解的圖譜,也看了一個小時,沒等到莊律回來,坐得屁股都有些疼了,幹脆出去走走。

這山莊到處都是長得一模一樣的走廊,整個構造也挺複雜,莊律之前也囑咐過她別到處走,不過她之前來的時候看到一片栀子花開得好,想到之前跟着莊律回家的時候,讓他給她摘朵栀子花他也不願意,就準備自己去摘一朵,紮在頭發上。

她記得人類喜歡拿那花紮在頭上,看着也漂亮。

出門的時候,仆人也沒有攔她,她走得很順利,找得也很順利,循着花香,沒走多久就找到了那一簇一簇的栀子花。

白色嬌嫩的花朵,離得近了,味道也沒像莊律說得那樣刺鼻,她伸手準備去摘,這時候恰好就有人攔了。

“哎!你誰呀?那花是我姐最喜歡的花,禁止采摘的你不知道?”一道男聲,從她身側,朝着她喊。

江梓蘇到底沒摘下栀子花,轉過身看,一個大學生模樣的男子,背了個單肩包,手裏還抱了一摞書,是剛從外面回來的樣子。

男子長相和梅瀾有幾分相似,嘴裏的“我姐”大概就是指梅瀾。

栀子花,是梅瀾最喜歡的花,莊律在外面的別墅也種了一簇。

而這男子問的話,讓她有點尴尬得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只能淡着嗓子:“我是莊律的朋友。”

那男子臉色變了又變,目光在她身上掃了一圈,有些遲疑地問:“什麽性質的朋友?”

江梓蘇不說話,那男子似想到什麽,臉上的異色漸漸消散,不怎麽客氣地招呼道:“你也別打那花的主意了,過來給我搬書。”

“我去找人幫你。”江梓蘇本來也沒準備再摘花了,但這大學生對她有敵意,她不準備幫他搬書。

男子顯然還沒進過社會,臉上還帶着孩子般的稚氣與嚣張:“嘿,我讓你搬你就乖乖過來給我搬,找什麽人?我就要你來搬!”

江梓蘇眉目淡淡:“如果我說不樂意呢?”

那男子斜倚在走廊欄杆上,樂得笑出了聲:“我說大媽,你有什麽資格跟我說不樂意?就憑你搔首弄姿被我律哥睡過幾次?你知道我是誰嗎就敢和我叫板?”

江梓蘇倒不疑惑這男子提到莊律時的親昵語氣,畢竟,這人雖然嘴巴惡毒,但靈魂卻難得幹淨,否則,他恐怕也做不出這種沒摸清楚狀況就口出狂言的蠢事。

不過,這男人說的也沒錯,她确實不過被莊律睡了幾次,論及自身的地位,還真沒資格在別人家的莊園裏對着主人叫板。

她從泥地裏走回到走廊處,男子目光更加肆無忌憚地打量她,順便品頭論足:“長得倒還不錯,難得也是素顏,就是瘦不拉幾沒胸沒屁股也沒有肉,這種貨色,我律哥怎麽吃得下?”

男子将一摞書放在欄杆上用手扶着,手掌輕輕拍了下,“抱不動的話,我準許你求我。”

江梓蘇心裏冷笑,看來這貨和莊律是真熟,還跟着學了這麽一套“準許”的句式。

她徑直走到男子面前,面無表情地将那一摞書接過來,輕松随意。

梅淳驚了一下,完全沒料到這麽個弱雞似的女人力氣還挺大。

然而,還沒等他反應過來,那一摞書朝着他的胸口砸了過來!

“操!你他媽敢砸我?!不要命了吧?”

梅淳被砸得摔了一下,他趕緊揮開壓在身上的一摞書要找江梓蘇拼命,還沒站起來,江梓蘇就一邊後退一邊警告一句:

“動手之前,你最好想清楚自己打不打得過我,我也不想欺負人。”

“你!”梅淳還真沒敢動手,但手裏一本書朝着江梓蘇的臉狠狠扔過去。

江梓蘇輕易躲開,但眼底多了絲冷色,冷漠道:“你最好別再和你律哥親近,學了些壞習慣,只會讓人讨厭。”

說着,她轉身往回走,身後是男子怒不可歇的罵聲:“你他媽一個被包養的情婦也敢說你金主壞話?你才讨厭!你他媽最讨厭!等我律哥玩膩了你,我把你賣到……”

後面的話,江梓蘇沒聽,她回了別墅自己的卧室,換了雙鞋,帶上了自己的手機。

莊律依舊沒回,她也沒多問,出別墅的時候,剛剛那位嘴巴不幹淨的男子正在咋咋呼呼地喊傭人幫他搬書。

江梓蘇方向感不強,但來的時候有認真記路,就按着來時的路往外走。

快出山莊的時候,一輛黑色勞斯萊斯在她身邊停下,車窗打開,裏面的男人江梓蘇見過,之前來時在路上給莊律打招呼的那位。

他此刻沒穿唐裝,而是一身西裝,看着是要出莊辦事的樣子。

“這是小江總?怎麽一個人往山莊外走?莊少呢?”

莊律之前介紹的時候說她是小女友,所以這男人對她還算尊敬。

江梓蘇想了想,給了個合理的說法:“我外婆生病了,我急着去看她。”

車上的男人溫潤地笑起來:“正巧了,我這趟就是去蘇鎮,小江總不介意的話,我載你一程?”

江梓蘇皺眉,猶豫着沒上車,“你怎麽知道我外婆在蘇鎮?”

男人笑容裏帶了幾分歉意:“莊少在說出‘小女友’三個字後的半個小時,我就将你的家世背景查了個清清楚楚。職業習慣,還請小江總見諒。”

江梓蘇想了想,覺得沒毛病,也難怪這人這麽準備地稱呼她為小江總。

她上了車,系好安全帶後,男人将車啓動後,才主動自我介紹道:“我叫梅煥,是個商人兼收藏家,外人一般叫我梅老板或梅先生。”

江梓蘇剛要開口,卻見梅先生側頭朝着她風趣一笑:“我更喜歡被叫做梅先生,梅老板聽着好像我是煤礦老板。”

江梓蘇非常耿直地接了句:“可梅先生聽着,像唱戲的。”

“哈哈,”梅煥爽朗一笑,“但唱戲的也比煤礦老板更文藝,別說我還真會點京劇。”

江梓蘇點頭,有些好奇地問:“你們山莊裏的人都姓梅嗎?這樣,會有很多個梅先生吧?”

“是啊,”梅煥将方向盤一轉,車子已經彎出了翡翠山莊,“古朝流行家訓,很多家族在建國後都沒落了,家訓這東西也就漸漸沒了。但梅家還有,梅家後人,男方娶妻,女方招婿,生下的孩子都得姓梅。”

“那你們家族人很多吧?怎麽我看着山莊好些別墅都還是空着的?都出去住了嗎?”

“沒有,梅家做翡翠玉石生意,取之于大自然,虧了根本,以至于人丁并不興盛。”

江梓蘇倒是在古代聽說什麽做了缺德事會導致斷子絕孫,沒想到這都科技時代了,還有這種說法,“那,莊律和梅家,到底是什麽關系?”

梅煥看了她一眼,謙和地笑道:“小江總想知道的話,大可以去問莊少。”

江梓蘇抿了抿唇,問:“梅老板就這麽直接載我出山莊,就不怕我是和莊律吵架,偷跑出來的?”

梅煥被這一聲“梅老板”叫得一僵,無奈笑了聲:“其實,沒人叫我梅老板,都叫梅先生。”

江梓蘇挑眉:“我想叫梅老板。”

梅煥失笑:“小江總真不會讨好人。”

江梓蘇依舊不改口,她花了代價換來的人生,是用來讨好自己的,憑什麽讨好別人。

梅煥到底做了好幾年生意,也沒和她犟,寬容地笑:“梅老板就梅老板吧,梅老板自然看得出你是自作主張要離開山莊的,還猜到,應該是在梅淳那兒受了氣。”

梅淳?

江梓蘇并不知曉之前男子叫什麽,但聽他這麽說就點頭,覺得應該是沒錯的。

“那小子是梅家這一輩唯一的男丁,從小被慣壞了的,嘴巴毒。”

江梓蘇疑惑:“你和他不是一輩?”

梅煥目光直視前方:“我是他叔叔輩的。”

江梓蘇瞪大了眼:“我看你好像沒到三十的樣子!”果然是玉養人嗎?這人難道都已經四五十歲了?

梅煥笑:“剛滿三十。梅家繁衍後代相對較難,我是爺爺的老來子。”

“老來子?那應該也很受寵吧?也沒見你像他那樣。”她覺得這男人像個雅士,行事作風讓人如沐春風。

男人嘴角勾起笑意,似真似假道:“我小時候比他更混。”

“嗯——”江梓蘇思索片刻,“就你知道我是偷跑出來還願意載我這點來看,你膽兒也挺大的。”

梅煥眼底柔出清和的淡光:“不過,小江總以後別那麽沖動,山莊對人員進出把控較嚴,如果不是遇上了我,你還出不來。就算想辦法出來了,這地方也打不到車。”

“哦。”江梓蘇應一聲好,又補充一句,“不過我以後應該不會再去你家山莊了。”

梅煥看她一眼,笑笑不說話。

江梓蘇本身餓得不行,梅煥看出來了,中途要下車帶她吃飯,她擔心莊律找過來,不想下車,梅煥卻說:

“莊少性格古怪,但絕對不是好相與的人。他随便查一查,就能查出來你是跟着我的車出的山莊,現在連個電話也沒和我打,顯然是氣你不打招呼出山莊,不準備追了。”

江梓蘇皺了皺眉:“那他查不出是有人先惹我的?”

“一來,你擅自出山莊的行為确實任性了;二來——”梅煥看着她,清雅的眉目顯出幾分端肅來,聲音也涼了幾分,“你在莊少心中的地位,恐怕比不上梅淳。”

江梓蘇抿了抿唇,想想也覺得是。

畢竟,那梅淳還有個幹淨的魂,而她的魂早已經賣出去了。

而且,她這次的任性,可還沒得他的“準許”呢。

她不再多想,點頭:“那就下車吃飯。”

跟着梅老板吃了頓晚餐,錢自然是梅老板付,期間江梓蘇給夏菱打了電話,說自己今晚會到。

結果,等兩人抵達蘇鎮,已經是淩晨一兩點了。

淩晨一兩點的時間,在京都或許還燈火通明到處都是深夜不歸人,但在蘇鎮這樣慢節奏的小鎮,就已經有些冷清了。

走在清冷小巷時,路燈将她的影子拉得長長的,顯出清瘦的輪廓。

以前做鬼的時候特別想體驗的有影子的感覺,結果這都做人這麽多天了,才想到看看自己的影子。

“蘇蘇——”夏菱披着外套在等,看到人來的時候趕緊過來迎,順便将熱乎乎的外套披在她身上,“怎麽這麽晚來的,也不多穿一件,是不是又在你爸那兒受了委屈?”

“沒有,我……”

“還說沒有,”夏菱握着她的手搓了搓,“小手冰涼冰涼的,趕緊進屋,喝點熱水。”

江梓蘇外公在她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外婆姓蔣,早年是教書的老師,退休後的養老金和夏菱給的生活費也夠生活,但老人家閑不住,自己在通過民宿短租掙錢,掙的錢都捐了,是個善心的老人,在這一帶也很受尊敬。

“你外婆已經歇息了,就不打擾她了。你今晚和媽睡,媽也有一肚子話要問你。”夏菱給她遞了杯熱水,輕聲細語的,是怕吵着了外婆。

母女倆有近十年沒睡在一張床上了,今兒同床,夏菱倒有些感慨。

“就這張床,我和你小姨一起,從小睡到大的。青春期叛逆的時候,我吵着要分房睡,你外婆說,蓉蓉身體不好,需要我多照顧着,我也就真一直照顧着。”

再說起妹妹夏蓉,夏菱眼裏不是沒有懷念。

江梓蘇窩在她懷裏,就着昏黃淺淡的光看着母親的臉。夏菱平日裏保養得很好,五十多歲的人了,身材沒走樣,面容也白皙,容光煥發的樣子,看着像不到四十。

而此刻,或許是光線太過黯淡,江梓蘇感覺眼前這人,比她上次見到,老了好幾歲。

又聽着她緬懷過去的聲音,江梓蘇感覺自己比上一次面對哭泣的母親,更能體會人類的那種複雜情感了。

這女人,最最悲傷的,或許不是江浩森的背叛,而是不知道該用怎樣的心情,去面對記憶裏美好的妹妹。

現實之所以殘酷,是因為有美好的記憶做參照,更可怕的是,那些記憶中的美好,在現實中再也沒有重現的可能了。

江梓蘇将腦袋貼在母親的胸口,有些蔫蔫地問:“媽媽會不會怪我,告訴你那些,你并不想知道的真相。”

夏菱的手按在江梓蘇腦袋上,輕輕地撫弄,久久地無言。

江梓蘇差點以為母親不想說,要睡了的時候,她聽到母親用一種平靜的聲音,緩緩地開口:

“我流産的那次,很傷心,但大多時間,用來安慰蓉蓉了。當年,我是為了保護她意外流産,她哭得稀裏嘩啦,差點暈死過去。等我後來懷了你,她因為愧疚,一直小心呵護我,連我走兩步都要心驚膽戰地跟着,還說,等你出生了,要當你幹媽。”

江梓蘇皺了皺眉頭,一點不喜歡這樣的感情牌。

但夏菱還在繼續:“她從小就和誰都不親近,就粘我,依賴我,一刻都離不開我。我和她分開最久的一次,還是和你爸出去旅游,整整三個月。”

“我覺得,你外婆說得沒錯,蓉蓉那麽喜歡我,不可能真的想破壞我的家庭,她只是不懂事,只是想,一輩子和我在一起。包括小時候的戲語——幹脆嫁同一個老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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