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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思秋(1)二更

十月天氣已涼, 又是一年初秋時節。

太子和溫故知上繳的藥材, 很是時候地緩解了皇城壓力, 別的地方也陸續控制住了疫情, 沒過多久, 大部分人就已經開始痊愈了。

經過三月之後,太子和二皇子四處奔波, 終于是及時控制住了這一場災難,沒有死太多的人。

恰好這個時候, 是小皇孫平安的百歲宴,這是太子的第一個子嗣,天子也剛從病榻上下來,便準備要大辦一場。

也是在疫情一事了了之後, 溫故知被貶官了。之前拿到的尚書之位,一夜之間又變成了侍郎, 他心中更加嫌惡風娘了。

小皇孫平安百歲宴當日, 普天同慶,整個皇城都熱鬧得很, 酒館食肆都打折優惠, 仿佛要将剛剛歷過的天災人禍給沖刷幹淨。

皇宮之中更是熱鬧,天子後宮搜羅了各種适合小孩兒的奇珍異寶,紛紛送給了小平安。

可那日, 思琦還發了一通小小的脾氣,原因是思琦不願意同侯夫人一起去百歲宴。她已經及笄了,可是婚事沒有定下來, 侯夫人心中也是着急,巴不得把整個皇城的公子哥們全都叫過來,一個一個給思琦相看。

思琦癟着嘴,把侯夫人勒令她繡了許久的刺繡給扔了,裴宜笑看了眼,不大能認得出那上面是繡了什麽。

侯夫人氣得不行,裴宜笑站在一旁,安慰了一番,讓侯夫人先去換身衣裳,她來勸勸思琦。

思琦氣鼓鼓坐着,看一眼自己的繡品,更是不高興,把繡繃子扔的更遠了一些。

裴宜笑淡淡笑着坐下,柔聲問:“你可是不願與人相看,不想成親?”

思琦斜了裴宜笑一眼:“這不是明擺着的事情嘛!”

裴宜笑不惱,攏了攏長袖,“為何不願?莫不是還念着方都統?”

這話一說出來,在思琦心中無疑是一道驚雷,思琦猛然看向裴宜笑,她卻半眯着眼睛,好像只是随口一說,模樣溫柔。

對上眼後,思琦又趕緊別開頭,看起來心虛極了。

思琦道:“什麽方都統,你說什麽呢!”

裴宜笑輕笑一聲:“你倒也不必瞞着我,你與他之間的事情,我早已看出來了。”

思琦抿了抿唇,兇巴巴的面孔放下,變得有些傷情起來。

裴宜笑嘆了口氣,伸手拉住妹妹的手,“思琦,若是他讓你難過了,那他便不值得。”

思琦抿了抿唇,将“不值得”三個字在腦海中繞了一轉。她心裏過不去這個坎兒,方必這狗東西,分明就是他先撩撥的,可到頭來,将她騙了後,拍拍屁股就走人,她哪裏能過得去。

思琦臉色一白,啐了一口:“呸,狗男人。”

裴宜笑淡笑點頭,“你們二人如此僵持着也不算事兒,倒不如趁着這一次機會,好生說明白。”她握緊了思琦的手,“你是個好姑娘,不該被辜負。”

思琦哪裏經歷過如此煽情的時候,連忙将自己的手抽出來,白了裴宜笑一眼:“我自然知道我是個好姑娘。”

思琦也想了想,她與方必,的确不該如此熬着,就算是抛棄離開,也得她來說。

呸,狗男人。

去換了身鮮亮的衣裳後,裴家一家人便往百歲宴去了。

宴廳外,人來人往,互相寒暄。

裴宜笑一眼看去,看到溫故知明明滿眼愁,可臉上卻依舊雲淡風輕的模樣,有些想笑。

她繼續在人群中瞄了眼,沒有看到蕭重,便與思琦一同往裏面有:“一會兒我同你一起去找方都統說個明白,免得你膽怯。”

思琦叉着腰,不樂意了:“誰膽怯了?你膽子才最小!”

裴宜笑彎了下眼,“是是是,全家就我的膽子最小。”

繼續往裏走,人也越來越多,不少姑娘們都停下來與裴宜笑打招呼,含笑喚着:“裴大小姐,裴二小姐。”

裴宜笑不鹹不淡點點頭,便領着思琦往裏面走。因為太子如今正得勢,裴家也自然而然風光,抛去這些不談,裴宜笑也和蕭重定親了,自然有不少人想要拉上蕭重這條線。

進入宴廳之後,裴宜笑果然見到蕭重在裏面,正在與禦史臺的幾位大人說話,幾位大人說得義憤填膺,面紅耳赤,蕭重微微皺着眉頭。

裴宜笑不禁咂舌。

禦史臺這幫人最是難纏,時不時就要對天子說兩句“忠言逆耳”,天子都拿他們沒辦法,現在怕是抓住蕭重什麽事兒了,正叭叭叭說個不停呢。

正在聽着的蕭重忽然擡起頭,在人群之中精确與裴宜笑對上眼,他眉頭忽然就松了,大步要走過來。

可禦史臺的大人們哪裏肯就這麽放過蕭重,就算他蕭重是個活閻羅,那也得遵守禮法,做個忠君愛國的好臣子!

大人往蕭重跟前一擋,蕭重抿了抿唇,怕裴宜笑等急,無奈推開了瘦巴巴的幾個老頭,快步走過來。

思琦也看到蕭重了,她挑了挑眉,對裴宜笑說:“姐,走啊,你不是說要陪我去找方必?”

裴宜笑睨了笑話她的思琦一眼,掩唇輕輕咳嗽兩聲,不太自然地說:“你…你自個兒去吧,我累了,我去找母親先坐下。”

思琦毫不留情戳穿裴宜笑:“你就是想和蕭将軍在一起!”

裴宜笑攤了攤手,朝着蕭重走過去:“對,我是。”

思琦做了個鬼臉:“裴宜笑,你與蕭将軍在一起後,愈發厚臉皮了。”

裴宜笑沒應聲。

她才沒有,若是臉皮真的厚了,她也不至于被蕭重撩撥一兩句,便會臉紅。

兩個人碰了面,禦史臺那幾位還跟在後面喋喋不休:“蕭将軍!大庭廣衆之下,就算你與裴大小姐定了親事,也不能如此……”

正打算與裴宜笑說話的蕭重,忽的一頓,斜眼垂眸看了眼幾個小老頭,目光淩厲肅然,很是駭人。

小老頭縮了縮肩膀,可一想到自己的指責,又大義凜然起來:“将軍!您是一國大将,是朝廷重臣,一舉一動都是百官标杆,您與裴大小姐未婚怎可如此親密!”

裴宜笑向來知道禦史臺管的寬,可沒想到,他們竟然連蕭重的感情之事也要說上兩嘴。她以前還聽說了,溫故知将風娘帶回家中,到後來溫暖殺人之事敗露時,禦史臺可勁兒往上書谏溫故知呢。

想到這裏,裴宜笑又覺得這幾個小老頭可愛了。

蕭重不悅地蹙着眉頭,一句“關你們屁事”沒說出來,偷偷看了眼裴宜笑,較為文雅地說道:“我喜歡。”

裴宜笑偷偷笑了下,看來,威風凜凜的大将軍遇上禦史臺大人,也得頭痛。

那邊,思琦哼了一聲,扭頭就自己去找方必了。就算裴宜笑不在身邊,她也能自己去找方必說清楚。

宴席的宴桌都編了名字,順着武将那一排往下找,思琦很快就找到了方必。方必正飲了一杯酒,與旁邊的人說話,思琦叉着腰,氣勢洶洶大步走了過去。

方必正淡笑與人說話,冷不丁的感受到一股殺氣,一擡頭,就看到思琦了。思琦的模樣與裴宜笑不太像,裴大小姐生得極好看,卻完全讓人感受不到淩人的美,反而內斂沉靜溫柔。

可思琦不同,她及笄過後,似乎又長了一些,原本可愛的五官漸漸立體起來,她性子潑,整個人都像是冉冉升起的小太陽,耀目極了。

方必心中咯噔一下,手上一抖,不慎打翻了桌案上的酒盞,酒味彌漫。

他身邊的人許是喝大了,還扒拉着方必說:“方都統,說實在話,從夷地回來那幾個,我就看着你順眼!沒想到你竟是有如此大智慧之人,今日你我必要不醉不歸!”

方必一巴掌揮開對方的手,忙站了起來,思琦已經到了面前,眯了眯眼,嘲諷似的出聲:“哦?大智慧?就你?”

方必心虛別開頭:“裴…裴二小姐。”

思琦瞪着方必,冷冷哼了一聲:“還是不是男人?話都說不利索?”

方必又重新喊了一遍:“裴二小姐。”

思琦快被他給氣哭了,眼前的他人模狗樣,風流俊郎,明明許久之前還哄着她說會來娶她,可一眨眼及笄的功夫,他卻各種逃避她。

思琦一時氣不過,一拳頭錘在他的胸膛上,她自小跟着裴侯爺學了些招式,力氣也比尋常閨閣女子要大,一拳下去,方必悶哼了一聲,沒有躲開。

身旁的人酒都醒了,就算他欣賞方都統,可也不想卷入漩渦之中,趕緊踉跄着離開了。

思琦哼了一聲:“你幹嘛不躲?”

方必道:“應當受的。”他看了眼四周,“二小姐,咱們去人少的地方談談吧,若是讓別人知曉我們間的事,對你名聲不大好。”

“名聲?!”思琦聲音一高,“方必!我他娘的不要名聲!今日我來就是要告訴你,你不是什麽好狗,不是男人!懦夫!沒用!今日開始,你我便沒有任何關系,我倆之間清白了!”

她聲音大,一說出這些話,不少人都看過來,好像聽到了了不得的八卦一般,低聲耳語。

方必愣了愣,喃喃喚了一聲:“思琦……”

思琦紅眼瞪了方必一眼,明明眼淚就挂在眼眶裏,可那眼淚卻如同她這個人一樣倔強,在眼眶裏使勁不掉出來。

方必伸手想要去拉住她的手,可思琦卻徑直轉身,一點也不拖泥帶水地走了。

夏意闌珊,秋日正好,她背影窈窕,漸行漸遠。

方必心裏像是堵了一塊巨石一樣,不僅将他的心給堵住了,也把他的嗓子堵住了,好像要窒息了一樣。

當初不過是因為蕭重的婚事才與思琦有了關系,她灑脫可愛,敢愛敢恨,與別的女子都不大一樣。方必想,她大概是對她有些許喜歡,可這份喜歡,終究不夠。

他很是羨慕蕭重,蕭重的喜歡便很坦蕩也很直白,可他卻做不到。

看着已經不見的身影,方必想,這樣也好。

重新坐下,他卻像是洩了力一樣,哪裏都不對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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