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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九章

01.

黑暗裏的暴風雪弄得人幾乎睜不開眼睛, 持續的戰鬥和奔波讓第戎騎士的熱血也冷了下來。

為首的騎士哈了一口熱氣,馬脖子上挂着的米爾海姆士兵頭顱已經凍成了一坨冰塊,他有些戀戀不舍地将其接下來扔到雪地裏。這個騎兵的年齡已經接近三十了, 這一次如果作戰成功的話他能夠加官進爵,能夠得到一所大房子, 能夠讓自己的老婆和兒子舒舒服服地過冬。

他的兒子明年開春就能去當兵了, 他兒子是個勇敢的年輕人,會有遠大未來的。第戎騎士想到。

他兒子的年齡騎士和這個米爾海姆士兵的年齡差不多, 他們同樣年輕, 同樣俊朗。

不過他沒有因此對這個米爾海姆士兵産生任何同情, 也不會想這年輕的士兵死去他的父母該如何哀傷。

因為他們的孩子不是他的孩子。

第四個哨所出現在了視線裏,第戎騎士打了個手勢示意所有騎兵安靜。

夜風冷的可怕。他們按照此前的計劃下馬摸進哨所後,面對的卻是空蕩蕩的房子。

有埋伏!他的眼睛瞬間睜大。行動被發現了?這怎麽可能?米爾海姆的反應居然這麽迅速嗎?提前準備了?有人插手?不管怎麽說, 事實已經擺在他面前了。

但是,狹路相逢勇者勝。

“為了法比爾雷寧!”既然掩飾無用那索性大聲吼了起來:“為了第戎!為了大酋長!”

他在一秒後就下定了決心。

所有第戎騎士也都舉着彎刀吼了起來,他們也在一秒後一起下了決心。然後他們義無反顧地沖向了箭雨, 義無反顧地送死,就如他們此前殺人一樣, 不帶一絲猶豫。

漫天的箭雨沒有阻礙到他們, 他們在此前殺戮所積攢出來的血氣統統化為魔法能量釋放出來,但接下來的魔晶槍就沒這麽好對付了, 但這同樣沒有放慢他們沖鋒的速度,他們踩着自己同伴的屍體, 拿自己同伴的屍體當盾牌, 血腥,暴力,殘忍, 勇不可當。

暴風雪更猛烈了,風雪擰成一股鞭子直接抽向了他們。

有法師!而且是很強的法師!為首的第戎騎兵眼睛睜大了一些。

情報有誤嗎?不,可能出手的不是人類……他握緊胸口的教會護身符,直接激活了它。神聖的能量以他為中心頃刻間散播了出去,周圍陰冷的氣息也跟着驅散了不少,法術停止了。看起來奏效了。但是敵人還有很多。

他聆聽着暴風中的兵器揮來的聲音,他一步殺一人地向外圍突去,不知不覺周圍的同伴一個個倒下,而米爾海姆士兵看着他的目光也多了畏懼。

正在這時,一位年輕的小将軍從米爾海姆士兵中走了出來,他全副武裝,相貌英俊。

第戎騎兵眯起了眼,這個人應該是這些北國士兵的指揮官。

“你很強大,”那個年輕的指揮官說:“不過這是戰争,你殺了我的人,所以你必須死。”

第戎騎兵輕蔑地笑出聲,死?沒有一個第戎人怕死。他對着那個年輕指揮官舉起手中的刀,然後做了個挑釁的割喉禮。

“我和那些莽撞的年輕人不同,不會被這種膚淺的挑釁激怒而和你一對一的。”年輕的指揮官搖了搖頭,“我知道我不是你的對手。”

第戎騎兵大聲地用通用語說道:“懦夫,懦弱的貴族!你亵渎了你家族的榮耀!”

“看起來你是執意尋死了。”年輕的指揮官拔出了手中的劍,說道。

第戎騎兵在地上呸了一下,然後握緊了手中的彎刀,直接沖了上去。

風雪無盡。

此刻,王對王。

02.

沒有來回的兜圈子,從一開始就是激烈的碰撞,騎士劍同彎刀,大開大合的正統攻擊同陰險毒辣的可怕刀術。第戎騎兵的力氣逐漸流失着,但他身上的殺意越來越濃重,他的皮膚上再次蒸騰出了熱氣。他胸口的殺意幾乎要湧現出來,形成一把實質化的刀子捅死對方。

年輕指揮官英俊的面容同樣被殺意所感染,他抛棄了所有的風度,如野獸般的嘶吼着撲了上去。

戰争中沒有禮儀,沒有家族,沒有榮耀,真正的戰争中只有你死我活,和,堵塞了所有感知的獸性。

再一次架住了對方的攻擊,風雪吹來,年輕的指揮官悄然做了個手勢,那邊的魔晶槍齊發。

世界一片安靜。

在最後一秒,第戎騎兵想到。啊,原來對方是故意和自己戰鬥引導自己背對魔晶槍的啊,自己小看對方了。啊,自己要死了啊。那這個冬天,自己的兒子和妻子要受凍了……

年輕的指揮官按住撲在自己身上的屍體,在他耳邊冷靜地說道:“我說過我不是你的對手了,但我仍然動手,這代表這我有所依仗。這是大副教給我的。”這位年輕的指揮官正是卡爾·理查德,參與第一次《加勒比海盜》沉浸式劇場的男主角卡爾副船長。

然後他将屍體推到地上,直接踩上了他破破爛爛的胸口,高舉騎士劍,大聲吼道:“為了克勞德陛下!”

“為了克勞德陛下!”所有的士兵一起吼道。

“為了米爾海姆!”

“為了米爾海姆!”

卡爾·理查德收回腳,他的鞋底上已經沾滿了凍硬的血和皮肉。

“回去,戒備。”他吩咐道。

大雪磅礴,世界再次重歸寂靜。

第戎騎兵的屍體很快被大雪覆蓋。

他的年齡似乎和卡爾父親的年齡差不了多少,但卡爾·理查德不會想他是否有兒子在等他回家。

因為別人的父親不是他的父親。

因為這就是戰争。

03.

“首先需要明确兩點,一,這一次戰争中魔族并不能派遣軍隊去米爾海姆助戰。”

超遠距離的魔法對話中門羅的聲音稍微有些模糊不清,似乎被風雪給吹亂了的,但他的聲音本身依舊是沉穩有力的,可以給人無窮力量那種。

希爾的心跟着安定了下來。

沒關系的,他沒有戰争的經驗,但是門羅有的,門羅很優秀,他在人類的時候就打過很多仗了,最初希爾拉攏門羅也就是看中了他的才華,後來才開始饞他的身子的。

希爾站在空蕩的大殿裏,這是一座古羅馬式的建築,依次排列的白色的大理石柱支撐起了天花板。一片寂靜,唯有窗外暴風雪的聲音。這是凜冬城的大教堂,随着特裏薩離開,這裏的聖騎士也陸續撤離,只留下一些維護日常的教士。整個大殿仿佛有着空洞的榮耀,冷漠的秩序,末路的輝煌。

這些教士自然不能對希爾造成任何妨礙,于是他借助這裏殘留的魔法陣同法瑪古斯塔的門羅進行了遠距離的交流。

“理由。”希爾說。

“倘若魔族參戰,教會一定會大規模宣傳魔族屠殺人類的事情的,他們會扭曲事實,而不少人會信他們。”門羅說。

“你是指其他國度的人?”希爾問。

“是,米爾海姆和玉蘭帝國不應該會受到太大影響,但這也意味它們之外的所有國度從此對魔族牢牢閉合了大門,除非真的粗暴的用戰争将其打開。”門羅沉聲道。

“你不喜歡戰争?”希爾問。

“我喜歡。”門羅說,“殺人,殺死昔日的同僚,撕毀他們虛僞的面具,擊碎一直以來殘存在心裏的仇恨,這些産生的快意讓我能忘記身上背負的所有事。”

希爾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風雪,城市、山川都混合在一團雪霧中,被淩厲的朔風吹得混亂不堪。

“這樣。”他說。

“但是你不喜歡戰争,所以我各種策略的目标之一就是避免戰争。”門羅說。

“但你說你喜歡的。”希爾說,“還有能忘記背負的事。”

“需要背負的事往往不會很甜蜜,當然也不會輕松,但這就是人生的意義而言。”門羅沉聲說:“我為你入魔,亦為你保持人性。希爾。”

“好。我記住了。”希爾說。

門羅繼續說:“再說你一直的戰略也是如此,你去搞文化侵略本就是迂回的戰術,為了不直接正面沖突,此後如果是使用暴力手段而後再輸入文化的話,那麽就得不償失了。”

“對。”希爾點頭,門羅也是為他理清楚了思維。

“那麽吾主,您的指示是?”

“立刻将黑矮人已經研制的魔法武器送往米爾海姆,魔族不正面參戰,但黑暗教廷可以正面參戰。派遣鬼面鳥騎士過來,架起魔法陣,我要更多的情報。”希爾說道。

“您看過前線的地圖了嗎?”門羅問。

“我和冰帝的大學士已經分析過了,我現在不清楚的是我需要介入何種程度。”希爾說。

“随便怎麽做都可以。”門羅說,“畢竟我們不是懷揣善意而來,想必冰帝也明白這一點。”

希爾恍然點頭:“對。也許我該表現得更強硬一些。”

“戰争時期和和平年代不同的,吾主。”門羅說。

希爾注視了一會兒外面的風雪,然後舉起自己的右臂來,随着他這個動作,大廳裏的所有窗簾緩緩拉上,燈光熄滅,整個大廳很快就暗了下來。窗外的風雪聲也若有似無起來,寂靜如起伏的波浪般拂過他的皮膚。他在黑暗中站了好一會兒:“門羅,你知道我是誰嗎?”

門羅說:“你不是魔王。”

希爾也沒有意外,只是淡淡地說:“你知道。”

門羅說:“有所察覺。其他人身在局中,不知,但我一開始就是局外人。”

希爾說:“但至少現在我是魔王,而且我也把你拉入了局。”

“是的,但您把我拉入的不止是局中。”門羅說:“而且我奉您為主,并非魔王。”

“好。”希爾說:“給我寄一朵玫瑰吧。”一片黑暗中,他紅色的瞳人幽幽亮起,一點一點充斥了冰冷與殺意,“要飽蘸敵人鮮血的玫瑰。”

屋內風雪寂靜無聲。

但比風雪更可怕的氣息席卷了整片黑暗。

——魔王的殺意。

03.

通過門羅解決了心靈上的漏洞和瑕疵後,希爾迅速參與進了軍事會議中。

目前第一波應急命令已經發了出去,下面要讨論的是接下來該如何行動了。

交叉拱頂結構的會議廳,壁爐裏燃燒着熊熊的火焰,會議桌旁邊的柱子風格有點像古羅馬的塔斯幹柱式,看起來剛毅穩重,造型大氣,很符合米爾海姆人的特征。整個會議室裏沒什麽多餘的裝飾,只有正對桌子的牆上挂着一幅描述戰争的巨幅畫作。

“目前的應急應對方案已經實行了,接下來就看運氣了……”一個貴族說道。

“我充滿友好的建議你別在這時候提‘運氣’這樣的詞!”大學士沖着那個貴族咆哮道。

“目前已知第戎部落的第一批騎兵至少有一千人,這是個可怕的數目。”另一個貴族說道,“而且他們還擁有比往日更大的力量,應該是教會的援助。”

“我也充滿友好的建議你別在這種寶貴的時候說廢話浪費時間!”大學士沖着這個貴族咆哮道。

被大學士咆哮了這麽兩次,其他貴族們噤若寒蟬,都不敢說話了。

“好了,格林沃德殿下,您有什麽想法嗎?”大學士問道。

希爾了然,大學士粗中有細,他是故意通過這樣的方式為讓一些人閉嘴的。

“教會的行動非常及時,不,不僅是及時,而且是快的驚人。第戎部落被當槍使了麽。”希爾半是自語地這麽說。

大學士顯然也想到這一點:“所以在布局前需要考慮教會究竟給第戎部落援助了什麽。而且……”他看向希爾:“第戎部落被教會當槍使了,那遭受攻擊的米爾海姆呢?”

“你是想說米爾海姆被魔族當槍使了嗎?”希爾很直白地問道。

大學士被希爾的直白給窒了一秒,沒有回應。

“理論上這背後的确是教會和魔族的博弈,甚至可以說是神和另一個神的博弈……你是否可以這樣認為?”希爾問。

“如果牽扯到神的話好像有些……”大學士微微皺起了眉,“你在轉移視線。”

“我沒有。”希爾沉聲回答,“因為站在教會角度這當真是光明神和黑暗神的矛盾,但是,我做這些事沒有得到黑暗神的昭示,我相信教會也沒得到光明神的指示什麽的……”事實上希爾真的懷疑那神是否存在,畢竟說到底天使不過是一種戰鬥兵器罷了……“我們鬥争是出自我們自身意願,你們戰争其實也出自你們自身的意願。”他說這話時挺冷淡的,聽着就像推卸責任似的,但他知道大學士能理解的:“第戎部落進攻你們肯定不是為了光明神,而是為了自身的利益,你們和第戎部落一直有摩擦,我也是知道的。教會和魔族對于你們來說就像光明神和黑暗神一樣,構成了某種理由,但不是全部。”

大學士凝視了一會兒他,移開了視線:“但願如此。”

“我認為最好的是站前不要內讧。”希爾爽快地噴了他,也噴了所有在場的人:“你們人類總是這樣,喜歡在戰前內讧。”

“咳,我以為這是攘外必先安內。”大學士有些尴尬。

“安個毛,小心我狂性大發。”希爾說。

“什麽?”大學士沒反應過來。

“不用去進行什麽挽尊了,魔族和人類不同,魔族沒有那麽多多餘的情感,我不會喜歡你也不會鄙夷你,就是這樣。”希爾幹脆利落地說,“我希望我們能提高效率,而不是在這裏廢話。”

“但有些事必須說清楚才行,比如這場戰争的目的。”那邊的一個貴族說。

“我重申一遍,”希爾冷冽地掃視了他,“我不介意讓你看看魔王是多麽的剛愎自用。重申一遍,我已經讓我的人去流血了,守衛的士兵已經在流血了,如果你不讓你的人去流血的話我不介意讓你流血。”

這時候唯有用這種雷霆手段才能服衆。希爾面無表情地想到。

一時間整個會議室噤若寒蟬。

黎明将至,冰帝趕到的時候面容上有着倦意,但目光卻很有神。

他斜裹着風雪氣息走來,侍者給他倒上了熱茶,他喝了一大口茶後随手将其放到了桌上,“情況如何了?”

“對方已經血洗了兩個哨所,第三個哨所終于提前有了準備,但還是輸了,共同撤退到了第四個哨所裏,第四個哨所裏有魔族和理查德的少爺,目前情況未知。”一個貴族彙報道。

“理查德的少爺。”冰帝緊縮着眉頭,“但願寒神保佑他。”

衆人見冰帝發話,也同時做了寒神保佑的手勢,除了希爾。

“我們此前在讨論戰争目的的事情,但是格林沃德先生好像有其他看法。”此前被希爾嗆聲的那個貴族說。

希爾看了一眼他,他回避了希爾的視線。

“其他看法?”冰帝問道。

“是的,除此之外格林沃德先生認為該舍棄外面的哨所去守峽谷……”

“我插個嘴,我只是提出了這種可能性。”希爾說。

“嗯。”另一個人抱怨道:“但你還威脅讓我們流血了,而且明擺着就是你們和光明教會博弈,光明教會把第戎部落當槍使,魔族把我們當槍使。”

冰帝看向希爾:“你威脅他說讓他流血嗎?”

希爾沒做任何辯解:“威脅了。”

冰帝颔首,“原來是這樣。”然後他看了一眼剛剛說話的那個貴族,接着對着旁邊的士兵吩咐道:“拖下去殺了。”

那個貴族怔了一下,頓時叫了起來:“陛下……陛下!”

冰帝不為所動。

“陛下,我陪伴了您這麽長時間,陛下……”

“算了,我改變主意了。”冰帝說着走到對方面前,然後拔出腰畔的劍直接把他的頭給割了下來。希爾咂了下舌頭,冰帝拿着那人的頭顱放到會議桌上,掃視了一眼衆人,說:“繼續讨論吧。”

“是,陛下。”沒人敢和他對視。

果真是沒一個是簡單人啊。希爾想到。

在這樣豪傑并起的時代闖出一片天來,是多麽熱血沸騰的一件事。

不過在此之前,得先贏下這場戰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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