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二百章

01.

當希爾和大學士藍侬來到前線的時候, 第戎部落正在組織第三場進攻。

這時天蒙蒙亮,第戎騎兵同雪花一樣奔騰而來,米爾海姆的士兵用弓箭進行遠程攻擊。

這裏的最高将領卡爾·理查德年輕的面容上滿是倦意, 他的一條手臂用繃帶裹着搭在脖子上,面色因失血而蒼白, 他正給大學士彙報着目前的情況:“不能用魔法, 對方身上有屏蔽甚至反彈魔法的裝置,法師們會遭到反噬。魔族也不能接近, 他們身上有被光明神祝福過的符咒。我們的魔晶石用了大半了, 現在我不想用魔晶槍, 但不得不用。”

希爾沒有仔細去聽卡爾的話,這些情報他來的路上已經從黑暗精靈那裏知道了,他眯起眼睛看着那邊的第戎騎兵, 沖在最前面的分明只是個十幾歲的孩子,他的身上蒸騰着熱氣,眼睛血紅, 他的目光裏除了野獸般的瘋狂外再沒有什麽了。

箭矢向他飛來,他揮動着手中的彎刀, 有漏網之魚紮進了他的大腿, 但他一點都沒退縮的想法,他嘴裏喃喃地說着什麽, 他在不顧一切往前沖着。

希爾又将目光移向了他身後的人。

這些人同希爾想象中的草原騎兵并不同,他們衣着破爛, 更多的仿佛是老弱病殘, 但他們身上的氣勢卻完全不亞于年輕人。

他們是炮灰。希爾在腦海裏兀得這麽想到。這些人是故意……

“這些人是用來消耗你們的魔晶石和箭矢的。”大學士藍侬的聲音響起,說出了希爾心中的話。

卡爾·理查德的臉色看起來更蒼白了:“我也有這種想法,但是即使是這些老弱病殘, 他們瘋狂起來也是能殺死我的手下的,所以我不得不用對待正常敵人的戰術去對待他們。”

“我們的士兵……”大學士藍侬皺着眉,在哨所的房頂看着這一幕。

“我們的士兵很勇敢,而敵人不是勇敢,是瘋子。”卡爾說。

那些第戎騎兵們踩着同伴的屍體向這裏沖來,越來越近,希爾不用魔法也能看清楚他們的臉了,不過他們沒有去吶喊和嘶吼,每個人都念念有詞,向着這裏安靜的重逢。米爾海姆士兵同樣也沒有發出吼聲,希爾聽到一個米爾海姆軍官大聲說道:“立盾牆!”

幾秒之後,沉悶碰撞的響聲響起。

第戎騎兵們就仿佛從草原裏走出的饑餓野獸,他們身後是狂暴的風雪,他們不能回頭,他們面前是米爾海姆的盾牆,他們不能前進,他們終于開始了咆哮,他們發出了走投無路的野獸一般的咆哮,而後,他們帶着絕望爆發出的強大力量讓盾牆顫抖不已。

“自從昨夜……”卡爾的話說了一半後就停止了,希爾和大學士也都沒在意這一點,此刻他們都在死死地盯着戰場。

那些第戎騎兵們的咆哮聲已經壓過了暴風雪,他們身上熱氣升騰得更厲害了,希爾皺着眉感受了幾秒,說:“這是在燃燒生命。”

“燃燒生命?”大學士重複了一遍,他看向卡爾:“第戎部落有這樣的秘術嗎?”

卡爾有些茫然:“我在這裏也有兩年了,沒有見過這樣的秘術。”

“是教會。”希爾皺起了眉,他下意識想到了‘天使降臨’,感覺這二者有一些相似之處。

希爾話音剛落,搖搖欲墜的盾牆抵不住了,轟然倒塌,但盾牆之後卻是提着長矛的米爾海姆軍,第戎部落僅僅是克服了第二個關卡而已。

一個第戎騎兵發出了歡呼沖了上去,長矛捅穿了他的胸膛,但是他仍然在歡呼,他繼續往前走着,于是長矛捅得越來越深,傷口越來越大。握着長矛的米爾海姆士兵心裏泛上了寒意,只見那個第戎士兵就這麽走到了他面前,舉起手中的彎刀。下一秒,第戎士兵被多個長矛一起捅穿了,他的彎刀貼着先前米爾海姆士兵的臉上劃了過去,給他臉上劃出了個淺淺的血痕,然後他這才不甘地死去。

類似的場景在這個戰場上不斷地發生着。

殷紅的死亡,冰冷的暴風雪,瘋狂的吼叫,兵器,吶喊……太多太多人死去了。

這一場戰鬥結束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暴風雪停止了,從哨所上方看過去,米爾海姆銀色的铠甲終于吞沒了第戎部落黑色的洪流。那片雪地已經被染成了紅色,血腥味在這裏也能聞得見,令人作嘔。

希爾用力呼吸了一口:“戰争的味道。”說完後他率先從哨所下去,往戰場那邊走去。

大學士也要跟上去,但是被卡爾阻止了:“大學士,那裏很危險,有些第戎人還沒死透。”他的言外之意很明顯,他們有的沒死透,只要有一口氣還是會拼命殺人的。

大學士怔了一下,點頭。

他在大局上很優秀,但這類細節處理上并不如前方的将領。

希爾此時的外貌已經變了,他變成了典型的米爾海姆貴族的長相,也穿着貴族的戰甲,卡爾并沒有認出他來,只以為他是凜冬城那邊來的将領。

希爾順利地找到一個還活着的第戎人,他在俯下身的時候那個第戎人猛地睜大眼握着刀向他砍來,他用手接住了刀,捏碎,那第戎人張開嘴用牙齒咬向了他的喉嚨。希爾掐住他的脖子把他按在了地上,希爾需要确定一件事:“你知道嗎?你的酋長在把你們當炮灰。”

“炮灰?”第戎人咳嗽着發出大笑聲:“我們早就知道了。”

“即使這樣你們還往上沖嗎?”希爾問,他這話裏運用了魔法,引導對方說真話的那種魔法。

“在參與戰争前酋長就告訴我們我們會死了,所以我們需要做的事在死之前殺死更多人,我們需要用我們的身軀阻擋米爾海姆人的箭矢和魔晶石,他們消耗得越多,我們後面的軍隊活下去的就越多。”

“你們後面的軍隊……”希爾想到了某種可能:“你們是正規軍的家人?”

“不是,我們是後面軍隊的家人。”那個年輕的第戎孩子說道。

此時卡爾·理查德已經走到希爾面前了,他的臉色有些難看,正常人聽到這種話都會感覺不好受的。

“對于接下來的計劃你知道多少?”希爾繼續問。

“我們會殺光你們。”第戎士兵說。

希爾閉了閉眼,明白問不出什麽了。

他拔出卡爾腰畔的劍将那個第戎士兵殺死,然後起身環視了戰場。米爾海姆士兵扶走傷員,同時給每一個第戎人的屍體上補刀,戰争已經結束,但血腥味依舊還很濃郁。

“接下來你有什麽計劃?”希爾問旁邊的卡爾。

卡爾怔了一下,下意識回答:“活下去。”

這句話和那個第戎士兵的“計劃”正好呼應了。希爾忍不住彎了下唇角,沉重堆積起來,扭曲成一個笑容。

正在這時,那邊來了個副官,他對着卡爾彙報道:“指揮官,黑暗教廷的援軍趕到了。”

卡爾露出了興奮的表情:“他們有多少人?領頭的是誰?”希爾是帶着大學士直接用魔法快速來到這裏的,凜冬城的援軍還沒有到。

“一共十三人。”副官說。

卡爾皺了下眉:“算了,有援軍總是好事……”

“領頭者是當代黑暗教皇。”副官繼續說。

這次,卡爾和希爾同時露出了驚喜的表情。

這似乎是今天聽到的唯一一個好消息。

02.

哨所裏的壁爐燃起了熊熊的火焰,希爾走進來的時候一眼就看到了門羅,門羅正在同大學士藍侬進行交談,卡爾·理查德想了想,給門羅行了一禮,是普通人谒見光明教皇時的那種禮。當年光明教會是米爾海姆的國教,米爾海姆人不管是否是信徒,見了教皇都得行禮的。另一邊門羅坦然接受了卡爾的恭敬之舉。

接下來熱好的酒被端了上來,一杯酒下肚立刻驅散了身上的寒意。

希爾得知門羅帶來了教會五大使者中的兩位,利昂娜·貝爾和一位新晉的使者福斯特·凱,另外就是教會裏的亡靈巫師了。這個陣容已經很豪華了,但是否有用還有待商榷,畢竟這次的第戎人都攜帶了光明教會的護身符,可以防範普通魔族出手——但黑暗教會的信徒是人類,說不定可以突破護身符。

簡單的會晤後卡爾和大學士去視察了,房間裏只剩下了希爾和門羅,希爾将杯中的烈酒再次飲下:“你來晚了一點,剛打完一場,沒看到那場精彩的劇目。”

“我嗅到了空氣中殘餘的血腥和瘋狂,已足以讓我明白剛剛的劇目何等慘烈。”門羅說。

“不是壯烈嗎?”希爾問。

“不是。”門羅說:“為了死亡而死,稱不上壯烈,只不過是慘烈而已。”

他沉穩的話語驅散了希爾心頭的陰霾,希爾長嘆了一聲,他明白自己自從穿越而來一直在成長着,戰争來臨後他成長得更快了,但盡管如此,一腳踏入這史詩般傳奇的世界中後,他還是有些無法喘息的感覺。

希爾拿起酒壺想要給自己倒酒,但發現酒已經喝完了。

門羅離開了房間,很快他又帶着一壺酒回來了,他用魔法給酒壺加熱,然後給希爾倒酒。在倒酒時他們離得很近,希爾能嗅到他身上有着榭寄生、艾蒿和苦橙混合起來的苦澀清香,黑暗教廷的大殿中日夜焚燒着那些草藥,久而久之門羅的衣服上也染上了那味道。除此之外還有着點凜冽的血香,看來他在來的時候也沾了他人的血。兩種味道混合在一起挺迷人的。

希爾擡起眼看門羅的側顏,心中一動:“你現在很多想法時常出乎我的意料,你以前不是這麽想的。”

“我希望你不是在指責我。”門羅倒酒的手很穩,給希爾倒完酒後他把酒壺放在了一邊,希爾伸手摸了一下,感覺很燙,如果是人類的話估計會被燙傷吧,也不知道門羅有沒有痛覺。“如果是職責的話,我就要抱怨你無理取鬧了,希爾。”

“為什麽這麽說?”希爾問。

“你改變了我,然後還要指責我的改變嗎?”門羅反問。

“這倒也是……”希爾從門羅手中拿走了酒杯,這次沒有一飲而盡,而是小酌了一口,被烈酒燒灼的喉嚨有點發燙,“不過我倒沒有那麽想,事實上我很喜歡聽你說這些出乎我意料的話。”

“是嗎?”

“是。這會讓你更有魅力。”希爾說。

“我為我能吸引到您感到榮幸。”門羅笑了一下。

和門羅随意說了這麽幾句話後,希爾感覺自己徹底平靜了下來,近乎冷酷的理智重新回歸到他的身上,他拽着門羅的領子迫使他俯下身,然後他親了一下他的唇角:“最新的情報,這一批第戎人全部都是炮灰,他們自己知道,下一批第戎人是高級的炮灰,他們是親人關系,接下來的才是第戎的正規軍——如果酋長沒有騙他們的話。”

門羅略微皺了一下眉:“這可真是驚人……不過您非得在這種時候說這話麽。”

“因為我喜歡煞風景。”希爾眨了下眼,又親吻了下他的唇角,接着把他推去了一邊,神色慎重:“我和魔族暫時不會參與到這場戰争中,具體原因你知道的,教會是絕對的有備而來,與此同時我心裏有預感他們的行動不僅僅是這樣。我們必須勝利,門羅。”

“我知道。”門羅颔首,“我們會勝利的。吾主。”

外面的風雪完全停了,雲層裂開,冰藍色的天空露了出來。

冰冷的陽光照射在這片雪原上。

——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