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包廂裏回蕩着那首《歲月輕狂》,曲調輕緩,演唱者的聲音清脆沉穩,這首歌是我在看過《歲月神偷》之後所喜歡上的歌,可總也唱不好。我喜歡裏面的歌詞,“青春的黑夜挑燈流浪,青春的愛情不會忘,不回想,不回答,不回憶,不回眸,回不了頭”。
梁碩說他猜得沒錯,我和他是同一類人。
對于梁碩,也只是在第一次與他見面時有産生過他與程浩相似的錯覺。其實他們一點都不像,程浩雖然年紀不大,但性格沉穩還帶些抑郁,而梁碩從來都是意氣風發滿臉笑意,似乎就沒有不開心的時候。硬要說他與程浩哪裏相似,大概只是初見面那天他那張被燈光投射得有些模糊不清的側臉,也就那一下,真的像極了程浩。
我不知道梁碩算不算是在追我,自我不再去KTV後,他便三天兩頭往我上班的地方跑,點上一大堆東西卻從來沒吃完過,害得小楠和微微對他滿是好奇,我雖猜出個大概卻從沒聲張過,必竟這也不是什麽見得光的事。
有次我騎着自行車出去送外面,因為突然下起的一陣雨,回去時便有些匆忙,當時有個小孩突然從拐角處直沖到我自行車前,我下意識就去捏剎車,因為地面太滑我連車帶人直接被甩在一旁。那小孩子是一點事沒有,可我卻把膝蓋給摔破了。
梁碩當時在那兒出現讓我很是意外,恰巧就在我摔倒的時候他沖了過來,那滿臉焦急的神情使我看了有些動容。後來到了診所,他見我因清洗傷口而疼出眼淚,更是小心翼翼的對醫生說輕些,就在那一瞬,我覺得他是除程浩外第一個讓我感覺到自己被另一個人保護着,溫暖而安心,即便這是出自于一個無關之人。
那本《100部經典同志電影》就是我離開家時從程欣的收藏裏偷偷帶走的,卻沒想到這本書竟急速促成了我與梁碩的未來。
有天夜裏,萬海濤很晚才回來,一改平日的聒噪,表情很是沮喪。我停下手裏正寫着的日記問他怎麽了,可他只是一言不發的抽着煙,每吸一口都很用力,像是要将整個肺部貫穿。他進KTV不久便開始抽煙,我沒見證他是怎麽抽的第一口煙,總之當我發現後他便已經是煙不離手,他說在夜場這都是必須會的,別人給了不能不抽。
等我準備睡覺時,他才淡淡的對我說道:“我和奶茶妹說了,說我喜歡她,可是他拒絕了。”
其實我都在我的意料之中,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喜不喜歡一個人單單從表情便能看出來。萬海濤在她眼裏大概只是一個去店裏買奶茶的常客,若是真的喜歡一個人,又怎麽能掩飾得住,奶茶妹看他的時候眼底是沒有波瀾的。
我沒有過安慰失戀人的經歷,也不知道他此時心裏在想什麽,但光是從表情看來便能知道他有多難過。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只能沉默的看着他将手裏的煙燒完又點起另外一根。片刻後他又說:“你猜猜看她拒絕我的理由是什麽。”
“我猜不出來。”我如實回答道。
他轉過臉來看我,眼裏竟然有些憤怒,可那僅僅是一瞬間的事兒,之後他的眸子又黯淡了下去,苦笑着:“你當然猜不到,要不是兄弟,我現在肯定會狠狠的揍你一頓來解氣。”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麽。”
“她說她喜歡的人是你。”
換成任何一個人,得知這種事後或多或少都該歡喜一下,必竟有人喜歡是件值得開心的事。然而我只覺得荒謬,這像極了爛俗的八點檔劇情竟會發生在我和我的朋友身上。這下,我連安慰他的資格都沒有了。
“你要是也喜歡她,那就去同她說吧,不用顧及到我。”
“沒有的事兒,你想多了。”
這一年來,我們倆幾乎是朝夕共處,他自認為很是了解我,也自以為是的認為他喜歡的東西我也會喜歡,我本不想告訴他心底已經藏了多年的秘密,如果不是今夜發生的事情我可能會瞞上他一輩子。可萬海濤不停的追問我為什麽,為什麽不會喜歡她,又有什麽理由不去喜歡她,這讓我如何同他如何解釋。
我告訴他我不可能喜歡奶茶妹,因為我喜歡的是男人。
我想我當時的表情肯定足夠認真,由不得他不信,他足足看了我好幾分鐘,臉上換了好幾種表情,先是呆滞接着是吃驚,到最後甚至帶了些厭惡與不解。我不再看他,面朝着牆壁躺了下去,當我正想象着他今後會如何看待我時,一聲巨響使我的心沉入了谷底,萬海濤落荒而逃了。
這天晚上我沒有失眠,只做了些亂七八糟的夢,夢裏輪番播放着我們這一年以來所發生的事情。他總也不厭其煩的說着對未來的打算,臉上時常散發出奪目的神彩,他說的認真我也聽得認真,就好像這一切真的會發生。有時候他喝醉了,打電話讓我去接他,就像一個撒嬌的孩子,回家的路上他不斷說着醉話,他罵那些灌他酒的人,也抱怨人為何活得這般辛苦,只有在這種時候我才會覺得他還是個未成年的孩子。清醒時的他戴着沉重的面具,只為在這個嘈雜紛亂的世界之中能有自己的立足之地。我心疼他,可同時又羨慕他那股勇往直前的勁兒,這是我永遠也無法做到的。
因為之前同梁碩約好要去家看電影,于是這事發生的第二天,我便去了他家。他見我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便問我怎麽了,于是我便将前夜發生的事情同他講了一遍,他聽後便安慰我說萬海濤只是一時想不開,他肯定還會回來的。
正如梁碩說的那樣,兩夜一天後萬海濤回來了。我毫無畏懼的看着他,我想知道作為朋友的他究竟是如何看待我的,我做好了承受他各種鄙夷與謾罵的準備,只等着一個答複。
“你就算是喜歡蟑螂那也不關我的事兒,只要你別告訴我你喜歡的人是我就行。”這是他給我的答案。
聽完這話我笑了,甚至将眼淚也笑了出來,一直以來,我以為我可以不在意別人的眼光,只需做好自己,可我沒想到被人理解竟是這般的快意,他不僅是理解我,更是分擔了我肩上扛了多年的一個重擔。
我與梁碩的關系随着每次見面都會發生不同的變化,這之間只有短短的兩個月。
那天我在他家看完電影,送我回來的路上他問我願不願意同他試試。我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問他是否介意我心裏已經有了人,并且這個人占據了我之前的整個人生。我想我是喜歡梁碩的,這份喜歡單純而直白,相較于我對程浩的情感,卻是複雜無解的一段死結。明知道沒有結果,那我又有什麽理由不去接受一份新的感情呢?
梁碩給我的回答很是自信,他說我終有一天會将那個人忘記,會眼裏只有他梁碩一人。
他離開前将我抱了一會兒,這是深圳一年中最為寒冷的夜,我慶幸那會兒不是春夏秋天,因為我在他的懷裏待了很久,那種心安與溫暖是我這一生都從未體會過的。梁碩的心跳隔着胸膛傳到我的耳邊,沉穩有力。我的血管裏流淌着的都是渴望親近同性的毒,這副皮囊注定是要迷戀他的。
自從和梁碩在一起後,我便沒少去那兒唱歌,他時常帶我去一些我從未去的地方,吃一些沒吃過的東西。他說雖然不希望讓我太深的了解深圳這個城市,也不想帶壞我,但就是忍不住同我分享一些他喜歡的事物。其實我并非同他所看到的那般安分,酒精的促使下我也會有瘋狂的一面,比如在GAY吧的時候,我會走上舞池同身旁的人一起圍着鋼管亂舞。在那時,我會摘掉眼鏡,在分辨不清萬物與人臉的情況下,更能肆意揮灑我的本性。
其實一開始他就看錯了,我不是百毒不侵的,只是我沒有機會變壞。
梁碩是個很溫柔的人,同時也很包容我。我與他第一次的那個晚上,是我主動提出來的,他一直都很耐心的安撫我,以至于整個過程我都未感覺到多少疼痛。我曾坦白的告訴他我并不是第一次,我的第一次早就在四年前被人給強行的奪走了。當我再次提起這段陳年舊事時,他眼裏流露出的心疼與無奈又使我想起了程浩,他也時常用這種眼神看着我,往往看得我心裏生出翻江倒海的疼痛。
在我和他交往了半年後,梁碩從KTV退了股,他獨自開了間酒吧。當然,那是家GAY吧。
他告訴我要是想跳舞,就來這兒跳,以後也只許去他的酒吧裏跳,別人惦記我他管不了,可至少是得在他眼皮子底下,這樣他才能确保我不會被人拐走。我時常問他究竟看上了我哪點,要論相貌在酒吧裏随手抓一個估計也能比我強,要論能力就更不用說了,一個只願意在炸雞店上班的服務生會有什麽好的未來。他說他也不知道,就是那天推開包廂門時見我望他的眼神很是認真,從來沒有人用這樣的眼神看過他。
他是這麽形容的:我以為你下一刻就要哭出來,明明我都沒見過你,當時我就在想是不是我上輩子欠了你什麽,你才會用這種讨債的眼神看着我。
所以,我是否可以理解為他對我是一見鐘情呢?
在我和梁碩順利交往的一年後,萬海濤也差不多存夠了他的夢想本。他早就說過要拉我入夥,所以在他着手準備一切的時候希望我能支援他一些,當然賺了錢我倆一人一半。在炸雞點工作了兩年,說沒存款那是假的,當我打算将家底交出來的時候他卻說不用了,說是梁碩已經為我出了入股的錢。
我差點沒同萬海濤打起來,我問他憑什麽背着我收梁碩的錢,當我是被他養着的小白臉嘛!
萬海濤一臉委屈:“又不是我問他要的,是梁碩硬給我的。你要是不樂意就等賺了錢再還給他,反正他給的我都已經投到店裏了,現在你就是打死我我也吐不出來。”就我手裏的那些錢根本就不夠還,但事情已經這樣,我又能怎麽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