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我和萬海濤的水果店已經開了起來,主要供應附近街道擺攤的小販們,但也零售。萬海濤有一些不錯的人脈,那都是他在KTV上班時所積攢下來的。平日這些小販收攤後都會聚集在一起吃喝玩樂的,一般都是就近選擇玩的地方,萬海濤同他們都很熟,得知他開了個水果店後,他們都放棄了以前進貨的地方轉而來我們店裏,當然中間也請這些人吃過幾頓飯。
新店開業那天,梁碩拉着他的幾個朋友分別送來了花籃,說是給我們壯壯士氣,開業場面熱鬧點也有利于今後我們做生意。那天我和萬海濤都忙得不可開交,剛開張那幾天做的是賠本的買賣,拉的幾車水果全用來做活動,梁碩看我忙得不行便也也幫忙,一天下來他白色的襯衫往往已經成了灰色。他說他沒怎麽幹過體力活,這些天跑進跑出害得他渾身的肌肉都酸痛。
為了感謝他不辭辛苦的幫忙,晚上的時候我便說要為他按摩,他有些受寵若驚。和他住在一起,我什麽家務活都不會做,原本在家時父母就從來不讓我幹活,以致于我都十八歲了連個碗都刷不幹淨。梁碩在家時也是個大少爺,為了我他開始學做飯,知道我喜歡吃煲仔飯,還特意買了砂鍋偷偷學着做,就為了生日那天能給我一個驚喜。
因為好奇,他将我的眼鏡戴在自己的臉上,才一會兒便說頭暈得不行,那時我的視力已經降到左眼一千三右眼一千四。他說長期戴框架眼鏡不好,時間長了眼睛會變形,于是便想着帶我去做激光手術。當時我并不知道那是一種怎麽樣的手術,以為是醫學已經進步到連弱視都能治療。他帶我去醫院,可醫生說我的眼睛沒辦法做這個手術,并且還重複了好幾年前那個宣布我今後也許會失明的醫生的話。
我原本是抱着一絲希望過來的,但結果還是讓我失望,可梁碩的失落卻在我之上,他抱着我安慰道:“沒事的,你的眼睛總有辦法能治好。”
我的眼鏡最後還是摘掉了,他為我配了好幾副隐形眼鏡,最開始我怎麽也戴不上去,他就去網上搜索配戴方法,并且還自行實踐後告訴我他的心得。隐形眼鏡配戴起來雖然麻煩,但它為我減少掉了這十幾年來本不該多出那一官,終于,我也能同正常人一樣了。
梁碩并不是那種極度熱情的人,他的溫暖是細水長流的,越是相處便越能感覺到他的好。萬海濤經常說梁碩是難得的好人,在同志圈裏很少有人能做到一心一意,我們經歷的是一個速食愛情的年代,尤其是同志之間更少有真愛可言,可他看得出來,梁碩是真心待我。
有天程欣打電話過來告訴我程浩去了部隊,當的武警,那已經是他去部隊三個月後的事情了,我問她程浩被分派到了哪兒,她說是珠海。得知這個消息後,我上網查了下深圳到珠海的距離,原來離得很近,坐船只需要一個小時,坐汽車也就兩個小時。
當我打算去珠海找程浩的時候,已經是他入伍一年後的事了。我告訴梁碩我的堂哥就在珠海邊防當武警,也已經快三年沒見過他,想去那邊看看他。梁碩本說要同我一起去的,可我說他去了只會影響我同程浩敘舊,再說也不好介紹他是我的誰,必竟家裏還沒有人知道我的性向。他拗不過我,便只能開車送我去車站,并叮囑我早去早回。
直到坐上去珠海的車,我才打電話告訴程浩說要去找他,他有些喜出望外,即使隔着電話我也能感受到他的喜悅。其實我又何償不是呢,三年了,記憶裏十六歲的他會變成什麽樣,是否會更加成熟穩重呢?
去找程浩的前一天,我特意向給我們供應水果的商家訂了一箱桑椹,因為我知道他愛吃。在車上我也吃了一些,個頭很大,顏色也很正,可卻吃不出小時候的那個味兒。這三年我沒有回過家,程浩不會爬樹,那滿樹的桑椹估計也全都當做肥料落地上了吧。
下車後,程浩讓我直接打車去他所在的邊防站,他今天站全崗,我去了正好可以陪他。按他所說的将出租車牌號發了過去,他說他會守着路過的每輛車,只要我一到,他便能知道。
我曾在腦中想象過三年後的他會變成什麽樣,瘦一些或者胖一些,在部隊待着應該會變黑很多,穿軍裝時又會是什麽模樣?盡管已經在心裏設想了好幾個模樣,可當真實的程浩站在我面前時,我竟險些沒将他認出來。
司機還未來得及将車停下,便有個穿着一身迷彩的人将車攔了下來,那張臉隔着車窗一閃而過,接着就繞到車旁敲響了我右邊的車窗玻璃。司機似乎有些被吓到,車窗連着被敲了好幾下他才想起将車門打開。來人将車費付過,便招呼崗亭裏的人将停車栅欄升起來。
我抱着那箱桑椹呆愣的站在原地,努力想要将眼前這張被紫外線曬得有些過度的臉與我記憶裏的程浩重疊起來,直到他咧着嘴對我笑,這兩副截然不同的影像才完全交替在了一起。
如今的他已經是個身形健碩的成年男子,繡着軍徽的迷彩T恤緊貼在身上,結實的胸膛也随着呼吸而上下起伏,眉眼間全然不見當年尚未全褪的稚氣。這三年的時間已經将他刻畫成了一個截然不同的程浩,我驚訝于這些變化,歲月在他身上顯示出的明顯印跡是我沒有的,就像他此時說的:程遠,你還是那個樣子,一點沒變。
他接過我手裏的箱子,将我帶進他每日都需站哨的崗亭裏,同裏面的人介紹了過我後便讓那人走了。他問我熱不熱,要不要喝點什麽,我點點頭說想喝冰的聽裝百事。他笑了笑說讓我等着,接着便跑了出去。
這個邊防站不怎麽大,崗亭往裏就是程浩每天作息訓練的軍營,有幾個與他一樣穿着的人在裏面走動,即使烈日當頭也不急不急徐擡着步子,這一番景象全然不同于我想象中部隊的模樣。不遠處有個小村子,正是程浩跑去的那個方向。我看了看桌上的那箱桑椹,也不知道他們部隊裏有沒有冰箱,就這種天氣怕是放不到明天。
程浩回來得很快,買了有不下十聽可樂,他先去了軍營一趟,等他再來找我時袋子裏就只剩兩罐冒着水珠的百事。他扯起衣襟擦了擦腦門上的汗,腰間的曲線便暴露在了空氣之中,我連忙将視線從他身上挪開,可身體卻不受控制躁動了起來。我接過他手裏的百事,将瓶身貼在自己的脖頸間,這才稍稍平複了一些。
“這箱子裏面裝的是什麽?怪沉的。”程浩指了指我身後那一箱桑椹問道。
“是桑椹,知道你愛吃,特意帶過來的。”
程浩一聽是桑椹,眼睛立馬亮了起來,他放下手裏的百事,打開箱子便抓了一把在手上,接着便仔細的打量起這些紫紅色的果實。往嘴裏扔了幾顆,臉上的笑意頓時就蕩開了,他說道:“自從來部隊後就沒再吃過了,可真甜。”
接着他又換上一副思考的表情,将手裏的桑椹吃完後便将箱子合了起來:“待會兒我把它拿到小賣部,讓老板給我放冰箱裏,可不能讓那些餓狼們看到,我得留着慢慢吃。”因為他的這一句話,我覺得大熱天将它抱來是非常正确的選擇。
我是接近中午到程浩那兒的,在崗亭坐了一會兒後,便有人來叫他吃飯,我以他家屬的身份吃上了部隊的大鍋飯。吃飯時候我得以見到了整個邊防的人,上上下下總共也就十幾個,全都圍在一張桌子上。夥食很不錯,飯也做得好吃,程浩将碗裏的肉全撥給了我,他只就着青菜悶頭大口扒着飯。
當我停住筷子想問他這是做什麽的時候,坐在程浩旁邊的人對我說:“你吃你的別管他,他都這樣抽風好幾天了。”
“怎麽了?”我問。
“這碗裏的肉是前幾天部隊裏剛殺的豬,話說這頭小公豬可是你哥的心肝寶貝,可謂是一把屎一把尿養大的,宰它的那天程浩還差點哭了呢,這幾天下來肉他是一塊沒吃,就連做夢都喊着這頭豬的名字……”
這人話說到一半便被程浩打斷:“吃飯還堵不上你的嘴,要不想吃就站崗去,哪兒那麽多廢話。”
“那頭豬叫小花。”那人說完便端着碗跑了,程浩狠狠的瞪着他,說讓他等着。
程浩從小就喜歡動物,家裏有時養個雞鴨他都要取個名字,逢年過節将它們端上桌前都會被鬧上一番。有一次家裏要殺雞辦酒,那時程浩也就六七歲,他就抱着那只有五斤多的雞在村裏跑,大伯母拿着刀在後面追,村裏的人見了都吓一跳以為這是怎麽了。最後雞還是被大伯母搶走了,那天程浩躲在房間裏哭了一下午,并且叫我也不準吃那只雞。
長輩們都說他是個重情義的人,這是從小便能看出來的。
被這麽一鬧,頓時便沒了胃口,我讓程浩将我碗裏的肉挑了,他不吃我也不想吃。程浩伸手摸了摸我的頭,接着便拽過坐在他右邊那人的碗,将肉全撥了過去,他笑着說:“好樣兒的,哥哥我待會兒給你買好吃的。”
吃過飯,他又把我帶回了崗亭。裏面放着桌子椅子,還有一張折疊床,上面鋪着涼席。他讓我困了就去床上睡一會兒,我說我不困,這麽久沒見了就只想同他說說話。
那天太陽依舊毒辣,外面的草木都被烤得蔫頭耷腦,熱氣彌漫在空氣中,扭曲了世間萬物原本的面貌。好在崗亭裏開着冷氣,我躺在折疊床上,惬意的往嘴裏扔着桑椹。我與他有一搭沒一搭的聊着天,村裏的哪個老人過世了誰家又有新生兒,誰結婚了誰又嫁女兒了,說的都是這三年來我不在家所發生的事情。我細細的聽着,腦子裏出現一張張記憶裏已經有些模糊的臉。
他偶爾出去攔下來往的車輛,查看他們的各類證件,被攔下的人往往一副讨好的模樣,可程浩卻連個笑容都沒有,走時他會敬一個标準的軍禮,身形筆直手臂有力,接着他便轉過頭來對着我笑,像是在炫耀。
程浩說他來當兵并非是自願,自從家裏的債還清後,不論他做什麽都是束手束腳,大伯父從來不支持他做的事情。來這之前父子兩已經做好了交易,服完這兩年兵役,大伯父再便也不管他,并且還說願意拿出一筆錢給他做生意。程浩說他十四五歲那會兒就想弄個網吧,鎮中心那兒有個三層的商鋪,找幾個人一起租下完全可以搞出個娛樂樓。我笑着說他太早熟了,別人十四五都想着泡網吧,他卻已經在想怎麽掙錢了。
他問:“那你呢,這些年都怎麽過的,深圳就真有那麽好讓你三年都不想着家?”
我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他這個問題,說起深圳,我讨厭它的銅臭味,卻又迷戀它的繁華與熱鬧。最重要的是我在那裏遇見了梁碩,又與萬海濤同甘共苦了這三年,當初我倆揣着一千多塊錢去到那個城市,如今已經有了自己的一小番事業,它實現了萬海濤的夢想,也成就了我的另一段人生。
見我久久沒有答話,他嘆了口氣:“你啊,都不知道該怎麽說你了,但家總是要回的,今年春節還是回去吧,叔叔嬸嬸也不年輕了,別總讓他們操心。”
“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