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如果真要相信命運,那它這一刻還是眷顧着我的,當我身下一涼,直覺最後一道防線即将被攻破時,終于有人闖了進來。我依稀能分辨出這群人裏有程浩,一陣打鬥叫嚣聲後,我感覺他正向我這邊走過來。
分不清耳邊傳來的聲音是來自現實裏還是來自夢裏,也不分清楚這哭聲是來自十五歲的程浩還是來自現在的程浩,在我雜亂無序的夢裏,他發出的每一聲啜泣都傳進了我的夢裏,像是為劇院裏正上演着的劇幕而編配的樂曲,時而激昂時而壓抑。此起彼伏的聲響伴随了我一整夜,這些聲音猶如錄制好的磁帶,一遍一遍不斷重複的播放着……
當我清醒過來,窗外的天已是透亮,我在醫院躺了兩天,也連着輸了兩天的液,那些清澈純淨的液體流入我的血管之中,驅逐了一切的疼痛與不适。小安原本同我在一個病房,但他只待了一夜就回去了,相對于滿身是傷的我,他幾乎是安然無恙。為此,小林謝了我很多次,相對無言多次,我才弄明白他是出自什麽立場道的謝。
程浩在醫院裏陪了我兩天兩夜,有時醒來我發現他已經睡着了,就在我旁邊的陪護病床上,一臉認真的緊鎖着眉。有時他醒着,就對着窗外發呆,一言不發如一座雕像,非要我出聲喊他才回過頭來看我一眼,接着便忙詢問我有哪裏不舒服。他的臉上冒出了大片青色的胡渣,很難想象一個十九歲男孩的胡須會有這樣的生長速度。他的身體和他的心一樣,總令我望塵莫及。
我昏睡那天夜裏所聽見的哭泣聲,至始至終都沒能弄清真實與否,突然間變得沉默少言的程浩,大概還在內疚着,我扯了扯疼痛的嘴角,寬慰道:“就只受了點小傷,過兩天就好了,你看你這樣,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我怎麽了呢。“
他抓着頭頂幾乎抓不住的短發,随即又擡起我受傷的胳膊,帶着些許的怒意道:“這也叫小傷?那天我和小林他們趕到的時候你就跟個血人似的,我差些還以為你已經死了呢!“
我嘆了嘆氣,便與他四目相對,笑着說:“你不用再擔心我,你弟弟我已經成為萬夫莫敵的呂布了。”
他揉了揉我的頭發,一臉無奈道:“你啊你……都不知道怎麽說你了,發生這麽大個事兒還跟個沒事人似的,跟小時候一比差別也太大了。”
“都說是小時候了……”
我喃喃道,原本要說的卻被壓了下去,我想告訴他的其實是——我已經長大,不需要你再護着我。
到第三天,他的班長告訴他指導員發話了,說無論如何今晚都必須回去。
我的身體已經恢複的差不多,不想看見他為難,便主動提出要回深圳。我讓他送我去車站,就開着那日我倆去看海時的那輛小機車。
去車站正好要路過那片海灘,我讓程浩在這兒停一會兒,走之前想再看看海。這一天的夕陽格外好看,大海也已經不再是藍色,我和程浩站在一片如烈火正燒灼般的世界裏,腳下的砂礫貼着皮膚傳來燙人的溫度。我單手将他抱着,将下巴放在他的肩膀上。程浩僵硬的立在那兒,不回應也不拒絕,他的雙手無力的垂在兩旁。我問:“程浩,你還記得我是什麽時候不再喊你哥嗎?”
“我記得,是你十三歲的時候。”
離開醫院的時候,我将那件紅白條紋的衣服裝進了包裏,我慶幸程浩沒有将它扔掉,而是冼淨晾幹後整齊的疊好放在我的床頭。我知道自己為何還要留着他,因為這是我們十九歲唯一一件共同擁有過的東西,面對着這理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年少時曾篤定的愛情也漸漸被沖淡,只剩此時錯亂紛雜不知是親情還是愛情的東西。
從小就看着程浩打架,大多數時間都是為了我,他見不得別人欺負我也聽不得別人喊我四只眼,每次都是趾高氣昂的對別人喊:“我是他哥。”似乎有一個像我這樣的弟弟并不是件丢人的事情,也可能正好是我的軟弱成就了他小小的英雄心理,所以他會一而再再而三的為我出頭。長大後的程浩打起人來越發的可怕,一拳一腳如鐵塊般砸在別人身上,我已經厭倦了諸如此類的戲碼,也看夠了他為我出頭時與以往一反常态的憤怒。
我放開手倒退了幾步,程浩仍是副不明所以的表情,我往後一倒直直躺在了沙地上,滾了幾圈懶洋洋道:“時間還早,咱們再待一會兒。”
他點點頭,在我身邊坐下。
程浩當然不會知道這刻我在想着誰,看着天邊如烈火燒灼着的晚霞,我的嘴角漸漸露出了笑意,這次回去,讓他還怎麽拒絕我。
第一次同他約會是在天橋上,他大半夜打電話過來問我睡了沒,他說他睡不着正趴在我家附近的天橋上吹風。那天晚上的風的确很大,甚至可以說有些冷,我走過去時他正抽着煙,身上依舊穿着白色的刺繡襯衫,夜色中的他特別顯眼。他說程遠你過來,我剛才喝了很多久酒,有些站不穩,你讓我靠會兒。
馬路上的車輛很少,人們不再從天橋上過,那會兒天橋上就我和他,角落裏兩個裹着破被子的流浪漢,似乎是睡着了。如果沒記錯的話,那是梁碩第一次和我表白,他說其實在看到我第一眼時便已經有些喜歡我,以前也喜歡過很多人,但對我的感覺卻是他前半生最為強烈的。
他用雙臂将我環在天橋護欄上,讓我與他面對着面,還沒等到我害羞他自己便不好意思的低下頭去。他将頭埋在我的脖頸間,不停的說着醉話,将我的脖子弄酥酥麻麻還不自知。我問他到底怎麽個特別,他卻說我不該用那樣的看神看他,害得他這個歷經情場的二十五歲男人像個十五六的小子一樣,被人看了還會覺得不好意思。他問我對他第一眼的感覺是什麽,我說是那種好看的讓人移不開眼的男人。他笑了笑,說第一次覺得長得好看是件這麽好的事兒。
有一次他拉着我去他酒吧,并得意的向他的朋友介紹我是他的誰,在衆人的唏噓笑鬧聲下他溫柔的吻着我,霸道的宣布我是他的獨有物品。酒吧裏有個特別大的LED顯示屏,在當場氣氛最為高漲的時候,屏幕上赫然出現“程遠&梁碩”幾個大字,下方還有我與他的合照。難怪某天夜裏他非要拉着我與他拍照,原來是蓄謀已久的。他的朋友想方設法的灌我酒,都說喝醉了才能有機可趁,沒想到卻被他一一擋了回去,說這些人都是狗拿耗子多管閑事。
我第一次吃煲仔飯也是他帶我去的,還記得當時要的是臘肉味的,剛端上桌時還刺啦的冒着煙,聞到香味的我迫不及待的往嘴裏送了一口,被燙得哇哇直叫也不忘說好吃。他說我這副模樣可愛得很,并遞過來一罐百事可樂,說這樣搭配才是一絕,他從小就是這麽吃的。也就是從那天起,我愛上了煲仔飯與可樂的搭配。
與他第一次的那晚,他看起來比我緊張多了。聽說我之前發生的事情,怕我心裏會有陰影從而排斥這一類的事情,三番五次的詢問着我的意見,饒是好脾氣的我也被氣得不輕,可又覺得好笑。我讓他要做趕緊做,不做就滾,他一聽到這話眼睛都亮了起來,似乎這句話是一道他求了很久的聖旨。也不知道他為這事準備了多久,抽屜裏全是潤滑劑,枕頭底下也放滿了安全套,我氣惱的将套扔了他一臉,并說他就是個禽獸。
可他卻是只溫柔的禽獸,在他的引導之下,我才知道這副用了十幾年的皮囊竟有着與他一樣的本性。那種感覺很難形容,有如春回大地般的複蘇之感,又像是破繭而出的蛹生出了翅膀,帶着疼痛與快意。我的四肢與皮肉都伸展開來,斷斷續續的灌進來許多溫熱的清流,我徜徉在一片欲海裏無法自撥,看到的事物聽得見的響動都來自于梁碩,那個世界裏就只有我和梁碩,兩副軀體緊密的貼合在一起,仿佛我整個人已經融入了他的體內。他驅逐掉了我幾年來的所有寂寞,将我周邊的世界圍的密不透風,在他手能觸及到的區域之內,一擡眼一低頭都是他的影子。
別人過情人節要麽送花和巧克力,要麽制造一些驚喜和浪漫用作求婚和表白。浪漫的事情梁碩也做過不少,雖然不落俗套卻很受用,可梁碩所有的羅曼蒂克似乎全都用在了追我的那會兒。
我生日當天,他端出一鍋做得有些失敗的煲仔飯,垂頭喪氣的說已經想不出該用什麽方法來讨我開心,所以才打算從琴棋書畫詩酒花換為柴米油鹽醬醋茶。可沒想到煲仔飯會這麽難做,一整天下來這已經是第五鍋,但還是做失敗了。我看着狼狽的廚房和他沾了滿了油漬的雙手,差點要被他感動的哭出來。
我們還是将那鍋飯給吃完了,一人拿着一罐可樂,他問我好不好吃,我說超級難吃,從來就沒吃過這麽難吃的。他笑着說這也是他吃過的最難吃的煲仔飯,可有我陪着一起,這飯倒像是人間美味。
這兩年間,我也曾為他争風吃醋過。自從他開了那家酒吧後,便常有認識的人過來消費。有次我和他的朋友阿齊一起喝酒,他指着臺上一個正忘情扭動腰身的男孩說:“這人以前和梁碩好過。”當時我裝得不以為意,過後卻灌了自己整整一瓶洋酒,并央求阿齊教我跳舞,一定要将那人比下去。我忍着渾身的酸痛練了半個月,阿齊終于說我能與他一較高下,于是我便跳上臺同那人一起,發了狠的要比他跳得更狂野,他當然知道我是誰,也卯足了勁的跳。臺上漸漸圍過來許多人,将我和他圍得嚴嚴實實,人越多我便越是瘋狂,最後竟然同他打了起來。
聞訊趕來的梁碩将我抱了下去,并耐心安撫我說他與那人早就沒有任何關系,我這個醋吃得有些太莫名其妙。我惡狠狠的看着他:“吃個屁醋,我就是看他不順眼,你要是心疼就過去找他,幹嘛光把我拉下來。”
可他卻什麽也沒說,只在大庭廣衆之下狂熱地吻着我。
梁碩已經二十六七,有點過去再正常不過,可當我看見臺上那人有多奪人眼球時,忌妒便不可遏制的湧了上來。我沒那人長得好看,舞也不見得有他跳得好,梁碩和他在一起時,肯定也像對待我一般對待過他,光是想到這些,便讓我忍不住要發瘋。
我不知道別人怎麽看我,但一直以來我都是好欺負的,膽小自卑,別人不論對我做什麽也只是默默的接受。出來的這些年我變了太多,這一切都源自于梁碩對我的放縱,而我也有恃無恐的享受着他一切的好。當時的我只是以為這是一種獨占欲,在我什麽也沒有的時候唯一能抓住的便只有身邊的梁碩,我不想讓別人搶走他,誰也不行。我将這份可能會失去他的不安轉換成憤怒強加到了一個不認識的人身上,好像只有将他打敗才能奪回屬于我的東西。
可我終于還是明白了,那不是占有欲,而是在乎。
這一切從我腦中緩緩流過,再睜眼時,豔紅的晚霞已變得暗沉。我看着身旁不知是否已經睡着的程浩,堅毅成熟的臉上洋溢着沉穩安然。這個一開始就存在于我生命中的人,此刻與梁碩一左一右并肩而立,互不幹涉的相立于一處。
一個人的心,究竟可以容納多少的人多少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