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四十六章

如果說程浩是青春裏最不可說的一段,那梁碩大概是想說卻不知該如何說起的一段,正是因為我的貪婪,妄圖将他們并存在心中,才致使最後誰都沒能得到。

從珠海回去後,我與梁碩的感情又升級為另一種形式,我再不是永遠被壓制在下的那個,這使我終有了一些平衡感安全感,因為我是他的,他也是我的。

這年春節,我和萬海濤一致決定該回家看看,可水果生意不比其它的,要關店就得賠上半個倉庫的水果。好在黑皮過年不用回家,于是就讓他幫忙看着,這店說大不大,但事兒不少,所以我又同小楠打過招呼讓她過年幫着黑皮一起。

回家前幾天,我和萬海濤四處采購回家要用的東西,我分別給父母和大爺爺買了身衣服。怕程欣這幾年已經長大,所以就沒買她的,讓一個在香港做買賣的朋友買了部偷了稅的手機,給她當新年禮物。萬海濤比我要誇張得多,将一個二十八寸的行李箱塞得滿滿當當。等我們将一切東西買齊,數了數手裏的錢還有五萬多,他自然是将錢分成了兩半,怕他再同上次一樣沖我發火,便默不作聲的收了。

回家那天還是梁碩來送的我們,本來回家是件高興的事情,可那天見到梁碩不舍的神情便不覺紅了眼睛。也不知道從什麽開始,這個男人竟已成為如此重要的存在,只是半個月不能見面,卻讓我生出這麽多的不舍和思念。

我們還是買的硬座,這次回去算不上是衣錦還鄉,但在外面好歹有了自己的一小番事業,回去別人問道也不至于什麽都沒得說。知道火車要第二天早上才能到,卻還是忍不住一遍遍的詢問列車員到了哪裏,每停一站便又離家鄉近了一段,最後的半個小時最為難等,眼前的景物越來越熟悉,我們早将東西收拾好,就站在車廂的門口等着它緩緩停下。

轉了兩趟公交,終于回到了心心念念的家,萬海濤拉着箱子就在街上跑了起來,我起先也跟着他跑,直到與他分別後,我拐進了壽材店的那條道才放慢了腳步,門口那盆菊花早已經謝了,但枝葉已比幾年前開散得大了許多。我的父親手裏拿着刻刀與小錘,細心雕刻着手裏那塊青灰色的花崗岩,我走上前去看了他很久,他仍舊做着自己的事情。

在我記憶裏,他做起事來都是這般聚精會神,時常會忘了飯點,非得要母親從家裏跑來罵上一陣他才知道回去。他說得最多的話就是那句“等我弄完手裏的。”當年的我很難理解這些事情在他眼裏有多少魔力,可以讓他三十年如一日毫不厭倦的做着,可後來我明白了,他做的事情不是願意與否,而是肩上擔着一整個家庭,由不得他談喜不喜歡。

他終于還是感覺到了身旁站着一個人,擡起頭後整個人都呆住了,小錘和刻刀掉落在泥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小遠?”

父親立馬就将店門給關了,騎着那輛我走之前就在用的自行車将我載回家,母親的反應比他要直白許多,一把就将我抱在懷裏。我走時只比她高一些,這會兒已經比她高出大半個頭,她一直重複的說着:“小遠長大了,都這麽高了……”

程欣已經出落得亭亭玉立,成熟的面容上依稀能記起還是小女孩時的模樣,她和我一樣架上了眼鏡,俨然一副書生氣。我将新買的手機遞到她手裏,期望能看到她滿臉的驚喜,可程欣卻說:“過完就要進入備考階段,等我考上理想的大學再用。”她懂事得讓我有些自慚形穢。

若不是程欣領着我在村裏轉,想必很多人都需要花上一會兒才能認出我來,我的變化有多大也是從他們口中得知的。大爺爺身體還好得很,自然不會老眼昏花到連自己孫子都不認得,他拍了拍我的腦袋罵我沒良心,都三年了才舍得回來。我拿出給他買的棉襖讓他試試大小,他也不照鏡子只說剛剛好,還說沒白疼我,長大了懂得孝順人了。

當天晚上,正當我打算上床睡覺時,程欣跑來我的房間,擺出一副要與我長談的模樣。她問:“別以為我不知道,你走的時候将我最喜歡的兩本書給拿走了,這會兒是不是該還了。”

“我忘帶了,在深圳呢。”

“書架上那麽多書不拿,非要摸我床底的,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麽。你實話實話,你放心,我不會告訴別人的。”程欣眨了眨眼睛,一臉的調皮。

我坐直身體,換上一臉認真:“那你希望我告訴你什麽?”

“當然,我不希望你是,必竟我就你這麽一個哥。可直覺告訴我你是,我只希望你向我坦白,那樣我也好早做打算。”母親從我門口路過,似乎不打算參與我倆的這個話題,可就算她将這段話全程聽完,也未必能知道我倆在說什麽。

“你能做什麽打算?”我好奇道。

程欣走到門外,确定父母都不在了才一臉認真的小聲道:“承擔起你本該負的責任,招個上門女婿為咱家傳宗接代啊。”一聽這話我就忍不住笑了出來,用手指點了點她的腦袋:“真是個精靈鬼。”

确定了自己的猜疑後,她難免要問起了這幾年我在外面有沒有過對象,我自然是提起了梁碩。程欣說想看看未來的嫂子長什麽樣兒,我打開手機文件夾,發現裏面竟全是我與他的照片,程欣一看便連忙将手機搶了過去,最開始她說我這是在騙她,可看相冊裏滿滿都是我倆的生活合照又由不得她不信,說是讓我領回家來,她到時會幫着我出櫃。

這些事情我從沒想過,也不敢想,卻不知道為什麽程欣能将這一切說得如此輕松。我說能瞞就瞞,最好能瞞上一輩子,這種讓人知道了被說三道四的不止是我,父母也要跟着受牽連,再說這種沒有任何保障的同性關系本就不牢固,即便帶回家來也不能保證能一直在一起,說多做多也沒什麽意義,倒不如獨自承受,這樣最多也就落下個不孝有三無後為大的罪名,總比別當成怪物要好。

程欣嘆了口氣,似乎也覺得自己的想法過于天真,她所了解的我們這類人也都來自于書上,小說缺乏真實性,多出于作者本身對于世界美好的憧憬,現實有多殘酷若不是親身體會又怎麽會知道。她安慰我說:“哥,別人不理解你沒關系,可我永遠都支持你。”

程欣的好奇心遠不止這些,她還拿着我的手機給梁碩打了個電話,以小姑子的身份與他交談了一陣,我在旁邊越聽越覺得不對,便将手機搶了回來,要不是我出手快,真不知道她還要說些什麽。

這個年過得不怎麽熱鬧,我家四口齊全,但大伯父只有一人,大爺爺也是獨自守着個偌大的屋子。父親提議同他們一起過年,讓大伯父與大爺爺來家裏吃年夜飯。同別人家一樣我們也是三代同堂,可所有人坐到一起也就只有六個人,實在是有些冷清。大伯父點燃一封千響的炮竹,響了有好一會兒,他說輸人不輸陣,再等幾年我和程浩都娶上媳婦了,咱家也能熱鬧起來。

大伯父的話就像一計耳光甩在我的臉上,程欣拽了拽我的衣袖,像是在安慰。

程浩打來電話,大伯父将手機開了免提,這頭的人一一向他喊新年快樂,我也跟着說了一句。外面炮竹的響聲總讓我們聽不清他說的話,幸好他也不是個話多的人,大爺爺問他什麽就答什麽。我知道在外面過年是種什麽滋味,可又找不到可以安慰的言語,除了一句新年快樂便再找不到其它可說的話了。

初一下午,萬海濤就到我家拜年來了,手裏還提着東西。程欣一見他便故作憤怒道:“你就是萬海濤?當初就是你把我哥給拐走的吧,既然來了那就給個說法,不然就是你拜過年我也不會給你瓜子吃。”

被程欣一通說,平日大大咧咧的萬海濤竟然臉紅起來,我進屋給他倒了杯茶,只當做什麽也沒看見。若不是父母及時出現,真不知道萬海濤要如何面對程欣各種刁鑽的發問。

有來就有往,初二那天一大早我就去了萬海濤家。他在家裏最小,上面有兩個哥哥,爺爺奶奶都還健康,見我來了便拉着我問長問短,自然也就問起了萬海濤的人生大事。在深圳的這三年,他也就喜歡過奶茶妹,情窦初開就已夭折,但他是個有骨氣的男人,事情說開口後便沒再去找她。期間奶茶妹倒是找過我一次,自然是告訴我她喜歡的人是我,我用了一個最直白也最殘忍的理由将她拒絕了,當然這事萬海濤不知道。

從萬海濤家裏出來,我倆去街上走了一圈,這個我們生活了十幾年的鄉鎮,雖有了些變化,但還不至于讓我們措手不及。看多了都市繁華,她在我們眼裏變得更為親切,并始終有着返璞歸真的美。我對萬海濤說,再過個幾年,等厭倦了深圳那個城市,我們就回到這裏開間小店吧!可以是超市,也可以是餐館,不過最好還是做老本行賣水果。萬海濤笑了笑,似乎正幻想着我說的這些。

“到時候,咱們還要搭夥。”他說。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