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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程遠去深圳之後,有次過節家裏人都聚在一起,小叔一家也來了。那天我喝了些酒,聽見嬸嬸在同小嬸說話,嬸嬸言語之間感謝着她當初對程遠的照顧,想來程遠什麽事都沒告訴過家裏,她還真當自己兒子在那裏受了多少照顧,小嬸嬸卻恬不知恥回答說:“那都沒什麽,自家人,應該的。”我越聽越不舒服,便借着酒勁,當全家人的面指着小叔的鼻子破口大罵,将程遠在店內打地鋪和小嬸嬸把五百塊錢扔在地上的事情全說了出來。一輩子都忠厚老實的叔叔這下也沒忍住,憤怒的将小叔一家趕走了,并讓他以後不準再來。

程遠一走就是兩年,期間從未曾回來過,每次回鄉下,用不着我先開口,嬸嬸和程欣便會告訴我他們從電話那頭得知到的一切,我想象不到他在外面是怎樣生活的,必定要吃許多的苦,以他的個性即便是有什麽事也不會告訴家裏,必定是獨自撐着。程遠勇敢踏入另一段生活,而我卻始終迷茫着,不知道人生的出口的哪裏。終于到了征兵的年紀,父親和爺爺又都希望我去,于是我便懷着逃避與自省的心态答應了他們。

入伍的三個月後,我被分到了珠海,在與澳門交界的邊防處,若不是程遠先聯系到我,恐怕我們還要過上許久才能再見面。

我的一個戰友,叫小林,我們來自同一個城市,當然關系是最好。他是高中畢業後入的伍,剛分配到邊防那會兒,他就告訴他的對象跟着來了這兒,就在鎮上一家手機做銷售。有一次我倆都休假,就去了鎮上的一家網吧打游戲,中途有個男孩子給他送來兩杯奶茶,我問小林這人是誰,他笑了笑說:“我對象啊!”

當時我并沒在意,只以為這是個玩笑,因為他平日裏就是這樣,說的話也分不清是真是假。有好幾次輪到小林值勤,我都會看見那個男孩過來找他,時常一待就是一天,等到天黑了他才攔車将人送走。他們等車的地方較于隐蔽,一般在崗亭裏是看不到的,本來那天我也不會看到這一幕,剛好碰到我提前來交接班,見崗亭裏沒人了,便想着四處尋他,卻不小心撞見他倆在擁吻。

他送完人回來,臉上還挂着笑意,我反複思量了很久,才終于将那句話問出口:“你喜歡男人?”

小林愣了一下:“你……看到了?”

我點點頭:“剛才四處找你,看見你和他在等車的地方那個,之前還以為你是開玩笑的,沒想到……”

“是不是覺得很惡心?”小林直直看着我。

“沒有。”惡心嘛?其實也沒有,就是覺得有些不正常,因為從來沒有想過兩個男人之間也會有愛情。小林笑了笑,有些自嘲的味道,他點了支煙,沉默過後才緩緩道:“我和他從小就認識,家裏離得進,幼兒園小學初中都在一個學校。我倆就是在初中的時候好上的,後來雖然考上了不同的高中,但也是三天兩頭的能見面,中間從來沒有分開過。新兵三個月是我覺得最難挨的日子,并不是因為苦,而是從來沒有和他分開過這麽長的時間,那些日子啊,想他都快想得發瘋了……”

“那,你們家裏知道嗎?”

“怎麽能不知道,要不然也不能把我扔部隊裏來啊,不過小安要比我擰得多,這次他是偷偷跑出來的,就為了一直陪着我。”

那天小林在崗亭待到半夜,說了許多他們的事,他說我是部隊裏第一個知道他這麽多事的人,憋了這麽些年,終于找到一個願意聽他講這麽多的。我告訴他以後一起出去休假,就別再陪着我打游戲了,他卻滿臉自信的對我說:“你瞎操心什麽,我和小安的感情,豈是幾盤游戲就能憾動得了的。”

夏天的時候,我接到了程遠的電話,那是三年以來我與他的第一次交談,并且是隔着手機,不知道他是從誰那裏要到我電話的,但只要想知道就肯定不是難事。他說:“兩個小時後,我們就能見面了。”要是他能提前一天通知我,也不至于正好碰到我值班。

這三年,程遠長高了許多,摘掉眼鏡的他變化很大,具體是哪裏變了也說不上來,也可能這就是成長所帶來的一系列改變,看不見摸不着,等真正察覺到時眼前的人與記憶中的人已是兩個模樣了。

從小時候發生的一系列事情來看,我覺得自己是一個會為程遠帶來災難的人,他來珠海找我,也就待了幾天的時間,便又發生了一件差點能讓我終生悔恨的事。這一次無論我怎麽勸導自己,都無法将這錯推開。在他來到這兒的第二個晚上,他就又出事兒了。

同一個宿舍的戰友将電話拿到淋浴間給我,程遠說的第一句話就是讓我救他,我抓着衣服就跑了出去,不知道什麽情況的小林跟在我身後,我斷斷續續的說,車鑰匙半天也插不進鎖孔裏,後來是小林将我推開他開的車。他按下喇叭集合了在場所有的人,幾個人不明所以的就上了車。我一邊催促小林将車開快點,一邊顫抖着将衣服穿好。

我幾乎是親眼目睹了這一切,電話那頭傳來的各種聲響都在提醒着我一切都已來不及,罪惡正在進行之中,我眼看着一切在我耳邊發生卻無法阻止,那種因無力而滋生出的憤怒滲透了四肢百骸,噬咬我的每一處神經,然而無論事情過去多久,只要一想起來,那種感覺便又會清晰的湧現出來。我恨的不是犯罪的人,而是自己。

程遠躺在地上,身上穿着我白天換下來的T恤,那張原本幹淨的臉沾了些眼淚和血漬。淩亂的廁所裏,都是程遠同他們拼搏過的痕跡。一時間,我竟然不知道接下來應該做些什麽,他任由我将他抱起來,對上我看他的眼神,他說:“這次,你總算是趕到了。”

說完這句,程遠便将眼睛閉上,像是累得極了。

将一群肇事者打到半殘後,我和小林分別抱起不醒人事的程遠和小安,在去醫院的路上我始終不曾開口說話,腦子裏全是我推開廁所門看到的那一幕。這使我想起十三歲時的那個夜晚,沾了血的衣物,遍體鱗傷的程遠……

當從醫生那裏得知到程遠還沒來得及被侵犯的時候,我整個人像失了控般哭了起來,我抓着一旁小林的肩膀,重複的說着:“我們趕到了,我趕到了……”

小林看了看床上的小安,紅着眼對我點頭。

那件事情過後,因為兩夜未歸隊還有将人找傷的事兒,我被部隊關了七天禁閉。在那個封閉的窄小空間裏,沒有光線連氧氣都有些稀薄,班長曾說過禁閉室的可怕之處,我也曾害怕過,但當親身體會了,其實也就是那麽一回事兒。蚊蟲的叮咬與刺鼻的氣味分散了我許多注意力,身體上的煎熬遠比心裏上的煎熬要好得多,至少你知道疼在哪兒也能摸得着,可心裏面的,只能任其肆意妄為,拿它一點辦法都沒有。

從禁閉室出來後,小林告訴我:“他那天晚上去的是同性戀酒吧,害他的那個人,是那片地段出了名的變态,可他也并非是無緣無故盯上你弟的,程浩,其實你弟同我和小安是一類人。”

我當場就給了小林一拳:“你他媽胡說什麽呢。”

“信不信由你,我也只是好心提心你一下,說什麽沒能保護好他,你連你弟弟是什麽樣的人都不清楚,你談個屁保護啊!你也別再說你有錯了,他碰着這事兒全是他咎由自取,他那是活該……”

“你給我閉嘴。”

要不是有人來拉,我和小林也不知道要打到什麽時候。我才不相信他說的話,程遠幾乎是我從小看到大的,如果他不正常最先發現的人也應該是我,他們才見過幾面,憑什麽就能斷定程遠和他是一類人。總之我不相信,也不願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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