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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韓孟上前一步,驚異地發現這紀念堂與自己想象中的地方完全不一樣。

本以為它一定是灰色調的,是肅穆、莊重、渾厚、彌漫着悲壯感的。但事實上,它卻是一間綠意盎然的“花房”,即便已經入秋,仍有花朵熱烈地綻放。

朝陽之下,它生機盎然,就像英烈們曾經如燦陽一般光彩奪目的生命。

韓孟環視四周,發現紀念堂除了有一整面玻璃牆,另外一面牆上也有一排明亮的玻璃,天花板有一部分用透光材料打造,如若太陽升至天心,陽光會從屋頂灑下來,映出環狀光暈。

陽光照着一個個擦得幾無塵埃的相框,相框中的人有的笑得爽朗天真,有的緊蹙着眉頭,仿佛天生不會笑。

而每一個相框下方,都有一個金色的銘牌,寫着烈士的名字,其下才是國旗、國徽,以及獵鷹的隊徽。

再往下,是一排玻璃櫃,裏面陳列着一些個人物品——貴重的遺物已經交給家屬,這裏留下的只是承載着特殊回憶的什物。

照片裏的人,大多是年輕的。

韓孟目光落在他們犧牲時的年齡上,眼眶一陣刺痛。

那些被定格在時光裏的戰士,大多是20多歲的年輕人,比他大不了幾歲。年紀最大的也不過40多歲,而最年輕的,還未滿18歲。

韓孟站在那18歲的小烈士面前,看着他稚氣未脫的臉與閃閃發亮的眼睛,胸口就像被什麽壓住一樣,難受得發緊。

洛楓走過來,指尖碰觸到金色的銘牌,聲音透着遙遠的懷念,“他是在執行爆破時出的事……那次任務必須有人在前方控制炸藥,你別看他年紀小,事實上,他是我們大隊最厲害的爆破手,冷靜、靈活、膽大心細,将炸藥玩出了花兒。爆炸發生的時候,他其實是能夠逃出來的,但他沒有走,因為一旦逃出來,就會暴露……爆炸啓動前,他的搭檔撕心裂肺在通訊儀裏呼叫他的名字,而他留給隊友的最後一句話是——‘我有點想媽媽,我很久沒吃過她做的糖醋排骨了’。那次行動算得上成功,但咱們的戰士最後只帶回了他的……”

洛楓深吸一口氣,笑了笑,“他不到17歲時成為我們的正式隊員,一次家都沒有回過。我當時答應他,說在他18歲生日的時候,給他放個探親假。他明明高興得眼睛都放光了,嘴上還說‘不用,我又不想家’。我逗他,說‘你上次給你媽媽打電話時都哭了’,他還挺生氣的,說我身為大隊長,居然胡說八道造他的謠。真是……特別孩子氣的一個兵。他犧牲的時候,是17歲零357天。他們中隊的隊長——就是梁正,你見過的,當時已經提前給他買好了回家的火車票,準備給他一個驚喜。”

韓孟目光向下,看到了那張泛黃的火車票。

洛楓又道:“那是他的遺物,我們沒有交給他的母親。我、梁正,還有一中隊的其他隊員,有時會來看一看,看着它慢慢變黃。也許有一天,上面的油墨都會漸漸變得不再清晰。”

洛楓揚起頭,眸光一閃一閃,苦笑道:“不過最近一年多,他一定挺寂寞的。”

韓孟擡起眼,“為什麽?”

洛楓向前踱步,目光在一張張照片上逡巡,聲音壓得很低,“一年多以前,在一次行動中,一、二中隊幾乎全軍覆沒。他的戰友們,已經很久沒來擦一擦他的相框與銘牌了。那段時間,他的名字上,第一次落了灰。”

韓孟腦子“嗡”一聲響,指尖發麻,難以置信地看着洛楓,又見他深深地看着那一排照片,輕聲道:“他們全在這裏,是我獵鷹最優秀的軍人。”

韓孟忍着內心海潮一般翻湧的情緒,一張一張看過去。照片裏的男人或穩重,或憨厚,或純真,或機靈。如果将他們放在人潮中,你無法一眼将他們認出,但當他們穿上軍裝,為了某種目的出征時,他們便成了這個國家最可靠、最鮮明的一群人。

洛楓指着一位名叫鄒子朝的戰士道:“他曾經是我們大隊最好的狙擊手。犧牲之前,退伍文件已經下來了。如果不是那次行動太重要,他不會執意參加。如果他沒有那麽倔,而我又沒那麽好說話,他現在不會在這裏,而是作為一個普通人,與他的妻子、他的孩子在一起。”

“我……”洛楓低下頭,“我與他,都對不起他的家人。”

韓孟看向那一雙鷹隼般的眼睛,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沉默片刻,洛楓再次向前,停在一中隊紀念區最末一張照片前。

韓孟跟了過去,一看照片上的人,渾身血液幾近停止流動,顫聲道:“柯幸!”

“對,柯幸。”洛楓指了指照片下的玻璃櫃,“他是那一屆選訓隊員中最出色的一位,選訓進行到一半時,一、二中隊的兩位隊長就跑來找我要人。我當時跟他們開玩笑,說柯幸這種又帥又厲害的好苗子,我誰也不給,得留在我辦公室給我當警衛員。後來梁正單獨找過我幾次,軟磨硬泡,非讓我把柯幸給他。選訓結束前,我找柯幸談話,告訴他一、二中隊都是獵鷹的精英中隊,問他願意去哪一支。你猜他怎麽說?”

韓孟鼻腔一陣酸,忍着眼淚道:“他性格老實,對誰都不說重話,應該會說‘聽從安排’。”

“你錯了。”洛楓笑着搖頭,“他非常明确地跟我說,如果能留下來,希望能分去一中隊。我問他為什麽,他說二中隊聽上去就很‘二’,他已經有一個親生的二貨弟弟,還有一個撿來的二貨弟弟了,不想自己在分中隊時,也被歸入‘二’裏面。”

韓孟一臉不信,啞然地張開嘴。

洛楓戳了戳他額頭,“那個撿來的二貨弟弟,就是你吧?為了紀念他而勞神費力籌劃一部電視劇,你的确二出了風格。”

“怎麽可能……”韓孟雙手插進頭發裏,緊皺着眉,“柯幸老實巴交,怎麽會說這種話?”

“老實巴交?”洛楓聳聳肩,“他在你面前表現得老實巴交?”

韓孟怔怔地點頭。

“那是因為他比你年長,他肩上扛着兄長的擔子,總不能……向你撒嬌或是耍賴,跟你置氣吧?”洛楓微笑着看向柯幸,“但是你別忘了,他來到獵鷹參加選訓時,其實也只是個20歲不到的孩子,和你與秦徐一般年紀。就算是犧牲時,他也才21歲。21歲才多大啊,放在社會裏,還是個大學沒畢業的學生娃呢。”

一直忍着的眼淚終于奪眶而出,視野一片模糊,韓孟慌忙抹掉淚水,又聽洛楓道:“你以前也許想象不出他在獵鷹裏的樣子,但是經過這半個月,你應該能想象了——他與他的同齡人相處,就像你和元寶、淩舟他們一樣,會發瘋打鬧,會拼盡一切,會背地裏說教官的壞話,挨訓後會翻白眼,甚至沖教官的背影豎中指……他不是你印象中那個一味老沉的勤務兵,他有他的活力、理想、雀躍,他與所有年輕而優秀的戰士一樣,是展翅的鷹。”

韓孟肩膀抽搐,嘴唇輕輕顫抖,右手不知不覺間已經向上擡起,指尖碰觸到被陽光照得微溫的相框時,心髒重重一抽。

洛楓說:“他返回原部隊辦手續時,我們已經置辦好了他的裝備,肩章、臂章,你看,都在這兒。”

韓孟低下頭,看見玻璃櫃裏一枚嶄新的獵鷹臂章時,緊緊地咬住了下唇。

那是一只展翅翺翔的雄鷹,它象征着柯幸的特種兵身份!

“沒能親手為他戴上,我遺憾至今。”洛楓說完擦了擦眼角,聲音有些啞,“但是如果我有幸為他戴上臂章,不知道他會不會躲過一中隊的那場浩劫……或許他挺了過來,就像我一樣,或許他沒有,就像一中隊的很多隊員一樣。”

韓孟吸了吸鼻子,“不管怎麽樣,他都是了不起的軍人。”

洛楓目光一凝,旋即笑道:“對,他是了不起的軍人,是獵鷹的驕傲。”

離開紀念堂之前,韓孟站在陽光下,閉上眼深深呼吸。

這裏沒有任何陳舊的味道,只有植物清新的香氣。

那麽靈動,那麽欣欣向榮。

“知道為什麽我們将紀念堂設計成這樣嗎?”洛楓和他一同站在陽光下,透過落地玻璃,看着不遠處的器械訓練場。

他回過頭,“為什麽?”

“熱鬧與肅穆,陽光與陰暗,盛放的鮮花與冷硬的裝飾……你喜歡前者還是後者?”

他想了想,“當然是前者。”

“那就對了。”洛楓笑道:“他們大部分不滿30歲,是一群鬧起來誰也吼不住的混小子。就算已經離開了,大概也希望戰友用熱鬧來紀念自己。而這些花花草草,也恰好像他們短暫卻熱烈的一生。”

花香随風飄來,韓孟輕輕拽住十指。

“至于咱們的老隊長,還有幾位30多歲的戰士,”洛楓看向那位最年長的烈士,“他們自然也樂意寵着這幫愛熱鬧的孩子。”

韓孟在紀念堂門口深深鞠了一躬,直起身來時,眼角泛紅,眼裏卻已經沒了淚光。

洛楓說:“中午一起吃飯吧,完了咱們去水庫那邊看看,測試下午結束,不管結果怎麽樣,秦徐一定希望第一時間與你分享。”

寧珏下午有一些事務需要處理,三人驅車趕往水庫時,元寶、淩舟等4名尖子兵已經癱倒在終點線附近。

他們是最早完成測試的隊員。

韓孟數着人數,緊張地看着其他趕向終點的隊員。

第5名,不是秦徐。

第10名,不是。

第11名、13名,不是秦徐……

韓孟緊攥着拳頭,當第15位隊員出現在視野中時,他輕輕地“啊”了一聲。

不是秦徐。

寧珏靜靜走過來,低聲道:“很遺憾。”

韓孟喉結動了動,什麽也沒說,飛快跑向終點,兩眼直勾勾地看着前方。

第15名隊員越過終點線時,樹林裏終于出現了熟悉的身影。

秦徐扛着浸水後越發沉重的背囊,一步一步,跌跌撞撞地向終點線跑來。

而在他的前方,還有2名喘着粗氣的隊員。

韓孟揮着拳頭喊道:“秦徐!堅持!”

秦徐擡起眼,無力回應,酸脹發麻的雙腿已經撐不住身子,在離終點還有20米時,他右腳一軟,摔倒在地。

韓孟目光收緊,沙着嗓音吼道:“秦徐!起來!”

秦徐悶哼着掙紮,然而右腳踝在搬運橡皮舟時受傷,一路堅持至此,已經無法再站起來。

但是終點線就在前方,就算是爬,他也要爬過去。

比賽可以輸,但血性不能掉!

他開始挪動手臂,緊咬着牙,一步一步吃力地往前挪。

前方的2名隊員已經過線,而後面的隊員也漸漸趕了上來。

韓孟忍着心痛喊:“秦徐!”

20米不長,但對一個體力耗盡,又負了傷的隊員來說,卻是一條極其殘酷的路程。

抵達終點時,秦徐跪在地上,膝蓋與手肘已經被碎石磨破,血浸到布料上,将迷彩染得更加斑駁。

韓孟一把摟住他,将他按進懷裏。

低沉而壓抑的抽泣從懷裏傳來,秦徐哭了。

韓孟心髒跳得很快,撫摸着他的後背,一時不知道說什麽好。

半晌,秦徐将額頭抵在他胸口,低聲說:“我沒用……我沒能進前15……”

“誰說你沒用?”他心尖像被什麽刺了一樣,右手摩挲着秦徐後腦勺上紮手的短發,重複道:“誰他媽說你沒用?”

秦徐難得示弱,聲音極低,“我沒擠進前15,我落選了。”

“落選了你不會明年再來嗎?”他猛一用力,雙手捧住秦徐的臉,“免試就那麽光榮啊?提前錄取很得意?草兒,你他媽哭什麽?今年不行,就明年再來,別想春節後就跑來偷師!我告訴你,春節時我片兒還沒拍完,你這助教休想中途開溜,必須陪着我直到殺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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