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柯揚說,韓孟是在拍一場追緝恐怖分子的戲時出的事。
當時,他所飾演的邢木可與特戰小組的其他成員分頭行動,只身将一名重要頭目逼入絕境。兩人置身新疆常見的沙質懸崖附近,頭目逃無可逃,孤注一擲欲翻越懸崖。邢木可立即拔出偵察兵匕首,在懸崖上與對方展開追逐打鬥。
懸崖幾乎垂直于地面,其上附着的黃沙極其松軟,人在上面攀爬,就算非常小心,也很有可能出現意外。
為了這場戲,韓孟在當地反恐隊員的帶領下練習了一周。從最初必須綁安全繩,借助從上方懸吊下來的輔助繩進行攀爬,到能夠像真正的特種兵一般用一把鋒利的偵察兵匕首,一步一步攀上幾十米高的懸崖頂。
與他演對手戲的是一位老戲骨,負責攀岩的替身卻是一位部隊退下來的高手。正式拍攝之前,韓孟與他在懸崖上較量過多次,動作流暢,身手靈活,尤其是右手握住刀柄飛身踹擊的那一下子,看得趕來支援的戰士也拍手叫絕。
由于地勢與動作限制,現場無法啓用威亞。為了保護韓孟與替身演員,劇組在懸崖下方鋪設了緩沖氣墊。韓孟故意從懸崖上往下跳了一次,還躺在氣墊上拍了張自拍。不少戰士也出于好奇跟着往下跳,無一例外被保護得很好。
但正式拍攝時,韓孟在完成握匕首飛踹的動作後,本想收腿猛地一踩,腳下的黃沙卻頃刻間層層往下崩塌。匕首無法再在崖壁上固定,他整個人幾乎被下沉的黃沙沖下谷底。
一旁的替身演員試圖穩住他,無奈沙石下滑的速度就像萬丈瀑布。他拼命嘗試用匕首卡住身子,但沒有成功。現場的工作人員還算鎮定,導演在下方喊他別管匕首了,直接跳。而變數卻正好出現在他轉身的剎那——
黃塵剝落後,一塊突起的巨石暴露顯現,他根本來不及躲避,整個身子就朝石塊撞擊而去。
他的頭磕在石塊上,摔倒在氣墊上時已經沒有知覺。
幾位女性成員當場就被吓哭,萬幸的是現場有很多懂得緊急處理的反恐軍人,部隊也能以最快的速度調用直升機。
韓孟被連夜送往喀什的醫院急救,柯揚在外面守着,手腳冰涼得像當初得知兄長的死訊。
恐懼像戈壁灘上漫天飛揚的黃沙,将他包裹得幾近窒息。最難受的時候他不停給秦徐打電話,但秦徐的電話竟然從無人接聽變成關機。
秦徐渾身冷汗直下,哆嗦着撥去電話,柯揚的聲音帶着哭腔。
“韓孟在重症監護室,身上的傷已經處理好,但腦子裏有血腫,一直沒有醒來。”
18歲的男孩抽泣道:“秦哥……你在哪兒?你能來看看他嗎?我怕……我怕你來晚了,就……”
就再也見不到他了。
“別瞎說!”秦徐嘴唇顫抖得厲害,緊抓着手機問:“你們在喀什哪家醫院?”
柯揚許是想起了未見上最後一面的兄長,聲音壓抑得叫人心痛,“武警醫院……秦哥,等會兒可能會轉去烏魯木齊的醫院。”
秦徐心髒一陣亂跳,不停念叨“沒事”,但這兩個字既無法安撫已經失去一個哥哥的柯揚,也無法安慰他自己。挂斷電話後,他點開微博,劇組官微沒有更新消息,韓孟出意外的事似乎也沒有傳開。
他趴在方向盤上,寒氣從背脊向周身擴散。他緊張得發抖,快速地自言自語道——怎麽辦!怎麽辦!怎麽辦!
柯揚的哭聲在腦子裏回蕩,“你能來看看他嗎?”
他猛然撐起身子來,睚眦欲裂地看着前方蜿蜒的公路,一個瘋狂的想法突然閃現。
去新疆!
他喉嚨幹啞,手忙腳亂地找出一瓶礦泉水一飲而盡,眼睛充血,雙手難以抑制地顫動。
理智說,秦徐你在想什麽?你是現役軍人,你憑什麽為了私事擅離職守?你去新疆有什麽用?你是醫生嗎?去了韓孟就能醒過來?
情感卻說,秦徐,不去你會後悔。
他腦子就像過了一道電,指尖麻得酸澀難忍。
理智列了無數條軍營的規矩,甚至罵道:你只要敢走,就不配再當一名軍人,你會被開除!
他猛烈地晃了晃頭,魔怔了似的發動吉普。
情感說,但是你喜歡他啊!
你喜歡韓孟啊!
他猛踩剎車,胸口險些撞在方向盤上。
車停在路邊,他發了瘋似的抓過随身攜帶的包,慌亂地翻找證件與銀行卡。
身份證、卡,一應俱全!
他抱着包,深呼吸好幾次也沒平靜下來。
如果此時他身在機關,那麽無論如何也不可能趕往新疆,祁排和許連會将他關起來,政委與司令員會罵他胡鬧,很快他遠在北方的家人也會知道,所有人都會盡全力将他摁在原地,無論他怎麽掙紮,最後也無法離開機關半步,而落在頭上的處罰頂多是“思過半月”。
但他沒在機關,他是自由的!此時沒有任何人能對他說教,只要他打定主意,就能立即買一張飛往烏魯木齊的機票!
可是如果去了,他一定會被開除。
就算家裏動用一切能夠動用的關系,保他留在軍營,那未來等待着他的也是荒涼的邊關——就像劉沉鋒差點去的西藏崗巴哨所。
如果走到那一步,他的部隊生涯也算是完結了,更別說什麽戰區比武,什麽獵鷹選訓。
他與獵鷹,是徹底無緣了!
但是如果不去……
他擡起右手,隔着軍裝摸了摸鎖骨上的戒指,半晌後無聲地苦笑起來。
吉普再次發動,他苦澀地想——秦徐,你他媽不配當軍人!
軍人可以為任務舍棄一切。
而他,卻因為一個昏迷不醒的人,甘願脫下軍裝。
吉普駛向C市江北機場,候機時,他刷卡買了一套運動服,将換下的軍裝鄭重疊好,放進迷彩背包中。
客機起飛的轟鳴聲裏,他強迫自己什麽也不要想,兩眼緊緊地閉着,拼命将一年多的軍營生活、警衛連的兄弟擠出大腦,像念咒一般默默自語道:姓韓的,你給我醒過來!
航班抵達烏魯木齊時,他忐忑地開機,既害怕柯揚發來什麽不好的消息,又怕看到祁飛與許連的未接來電——按計劃,他今日早上駕車離開野戰部隊,理應在中午之前回到機關大營。
微信裏果然有柯揚的語音,祁飛的未接來電與短信也一并跳出。
他屏住呼吸點開語音,柯揚說:“秦哥,韓孟還沒醒,這邊準備将他轉移到烏魯木齊了,大概下午4點能到,你在哪裏?你會來嗎?”
他本想打字,手指卻不聽使喚,新換的運動服已經滿是汗水,濕漉漉地貼在身上。他按住語音鍵,沙啞地說:“我已在烏魯木齊,你們去哪家醫院?”
柯揚沒有回。他失神地坐在地上,過了好一陣才點開祁飛的短信,看着“怎麽不接電話,你到哪裏了,什麽時候回來”,眼眶一陣發脹。
手機突然震動起來,祁飛的名字在屏幕上一閃一閃。
他深吸一口氣,劃開接聽鍵,盡量用輕松的語氣道:“祁排。”
“你搞什麽?怎麽還不回來?那邊偵察連說你天不亮就走了,在哪?想挨處分是不是?”
他張了張嘴,實在說不出“我已經到新疆了”這種話,只能強迫自己擠出幾聲笑,“嘿,祁排,我刻苦訓練10天了,你就讓我放放風呗,天黑之前我肯定回來,別告訴許連啊,我怕蹲小黑屋。”
“我就不關你黑屋了嗎!”祁飛見他沒出什麽事,語氣明顯放松下來,吼道:“馬上回來,晚飯之前我見不到人,你就給我蹲1個月黑屋!”
秦徐抿着唇角,聽那邊風風火火吼完,又風風火火挂斷電話。
他看着黑下去的屏幕,片刻後将臉埋入膝間。
渾身像被冷水浸透,說不出的難受。
手機又震動起來,是柯揚的微信。
“我們提前到了,秦哥你來了?你在哪兒?”
他疲憊地說:“機場……地址發我一個,我馬上就來。”
韓孟被送往戰區直屬的醫院,院方與劇組封鎖了一切消息,但是劇組人多口雜,秦徐趕到醫院時,網上已經開始傳“韓孟拍戲摔下懸崖不省人事”。
謝泉整宿沒睡,下巴上冒出胡茬,見他來了,頓時一驚。他緊步跑去,被武警攔了下來,柯揚啞着聲音喊:“秦哥!”
謝泉走過來,雙眉緊皺,“你怎麽來了?”
他不想解釋,急着問:“韓孟呢?他怎麽樣了?”
“在重症監護室,沒醒。”謝泉煩躁地嘆氣,眼睛下青了一塊,“情況不穩定,現在還不允許探視。”
秦徐問:“醫生說什麽時候能醒?”
謝泉搖頭,眼中漫着濃重的悲戚,“不知道,誰也說不好他能不能醒來。誰也說不好就算醒來……他是否還是原來的韓孟。”
秦徐愣在原地,太陽xue痛得幾乎要裂開。
柯揚卻捏着拳頭,凜然地看着謝泉,一字一頓道:“只要他能醒來……不,只要他還活着,就什麽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