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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謝泉眼角輕輕一垂,轉身看了秦徐一眼,無奈地嘆氣,離開前拍着柯揚的肩,沉聲說:“你不該告訴他,韓孟不會想在這裏看到他,更不會感激你。他來了對誰都沒有幫助,你這麽做,只會害了一個軍人。柯揚,韓孟帶你拍這部片子,你很努力很認真,看你的身手,觀衆也許真的會把你當做一名戰士。但是我很遺憾,你根本不懂軍人,你不明白他們身上的擔子和他們必須遵守的軍紀!”

“我……”柯揚幾乎被說懵,怔怔地站在原地,半天也沒回過神來。

而秦徐腦子嗡嗡亂響,身子有種失重的感覺,腿腳像被抽幹了力量,右手用力撐在牆壁上才不至于摔倒。

謝泉剛才的那番話,是說給他聽的。

柯揚只是一名演員,沒有義務因為一部戲就站在軍人的角度考慮問題。

但他不是。

他是現役軍人,他從小在部隊大院長大,他的父輩皆在軍中,他的同輩大多也在軍中,最出色的幾位甚至已經是經歷過槍林彈雨的真正戰士。

柯揚不懂的事,他懂!

柯揚不知道的軍紀,他知道!

但是他幹了什麽?

目無紀律,私自離隊,不顧連隊榮譽,甚至向領導撒謊。

他腳步有些踉跄,扶着牆壁往重症監護室挪。柯揚趕過來扶他,他輕輕擺了擺手,嗓音沙啞道:“我沒事。”

可他有事,怎麽可能沒事?

如果違紀能讓韓孟醒過來,他違一百次都甘願。

但是正如謝泉所說,他來了對誰都沒有幫助。

殘忍的現實從來不會因為自以為是的浪漫而改變,他不顧一切趕來,似乎連自己都感動了,但韓孟仍舊躺在那裏,沒有脫離生命危險,不知道什麽時候會醒來。

他的沖動喚不醒韓孟,只會自斷前途,并禍及連隊。

一想起許連将“借地”文件交給他時眼中的期許,他就難受得喘不過氣。

一想到剛才祁排在電話裏松一口氣的語氣,他重重垂着胸口,下唇幾乎被咬破。

可最令他痛苦的是——自己竟然絲毫後悔的心情都沒有。

明知錯得離譜,但如果還有一次選擇機會,他仍然會飛來烏魯木齊,将所有人的期望抛在身後……

因為韓孟生死未蔔,他只想守着韓孟——盡管這種行為沒有任何實際意義。

時間在等待中流逝,病房外的走廊上人來人往,有穿着白大褂的醫護人員,也有不少身着迷彩、渾身是汗的軍人。

新疆情況特殊,這裏又是戰區直屬的醫院,外科病房住的幾乎全是受傷的軍人與警察。他們來自五湖四海,絕大多數并非新疆本地人,父母、妻兒生活在其他省份,只知道他們在新疆當兵,不知他們每一次執行任務都可能與死神打交道,甚至不知道他們正躺在醫院,有的已經殘疾,有的還躺在手術室頑強地想活下來。照顧、陪伴着他們的是比兄弟還親的戰友,很多人徹夜守候,連衣服都來不及換,連臉也來不及洗……

秦徐茫然地看着這些人,胸腔似乎被打入了大量沒有氧氣的氣體,擠得心髒近乎碎裂。

他雙手抱着頭,兩眼酸脹,卻沒有眼淚。

韓孟一直沒有醒來,重症監護室的門緊緊關閉,醫生與護士進去了又出來,沒有任何人帶來一條好消息。

秦徐将戒指取下來,牢牢握在手中。

在這條走廊裏,他是最不該出現的人。

病床上的是用血肉之軀守護一方安寧的戰士,照顧他們的是同樣英勇的鐵漢。韓孟不是戰士,拍戲受的傷也當不起任何軍功。但是韓孟起碼是為了自己的事業,為了紀念一位同邊疆戰士一樣偉大的特種兵。

柯揚,謝泉……部分劇組成員守在這裏也是理所當然,只有他是多餘的。

他的背包裏裝着本應穿在身上的軍裝,此時他應該作為警衛連的士兵,站崗巡邏,或是作為次年就将參加戰區比武的戰士,刻苦訓練。

他絕不該出現在這裏。

一名渾身是血的軍人被匆匆推進手術室,其後的小兵在門外嚎啕大哭。

他的目光落在小兵的肩章上,那是一名和他一樣的二年兵。

同為軍人,也許還是同齡人,小兵身在反恐前線出生入死,而他受着家庭的庇護在機關部隊等待升遷,卻不知好歹,幹出了脫下軍裝的混賬事!

他捂住臉,腦子空空如也。

天黑了,手機在衣兜裏震動。

是祁飛。

他不敢接,卻又不得不接。

他不知道如何面對祁排的質問,劃開接聽鍵後,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你給我馬上回來!”祁飛的聲音非常焦急,“我已經查到你在哪裏了,你聽我說,你現在馬上買機票回來。所有的事我扛着,許連還不知道,糾察也不知道,我已經瞞下去了。草兒,你回來,這事兒咱們就當誰也不知道!”

他捂着嘴,眼前一片模糊。

“秦徐!你聽到沒有!”祁飛在電話裏吼起來,“你不要怕,知道你去新疆的只有我和二排的幾個兄弟,咱們誰也不說,只要你趕緊回來,後面一切都好辦。我去機場接你,9點有一趟航班,你馬上去!”

他用力按着眼窩,淚水還未來得及湧出,就被手指拭去,他哽咽着說:“祁排,對不起!”

他挂斷了電話,如果再聽祁飛說一句,眼淚就會奪眶而出。

柯揚安靜地坐在他身邊,過了很久才拍了拍他的手背,低聲說:“秦哥,對不起。”

他聽到了,卻沒有反應。

柯揚小心翼翼地看他,“我太心急了,沒有意識到叫你來會……”

“不管你的事。”他搖了搖頭,嘴角扯出一個苦笑,“就算你不告訴我,也有其他人告訴我。到時候我還是會來。”

兩人都沉默了,走廊上又有負傷的戰士被推進手術室,說着維語的軍人滿臉是淚,蹲在地上哭得無聲無息。

秦徐注意到對方的軍銜,是一名少校。

按照母親的意思,他應該在機關待2年,然後去軍校,出來後直接提幹,繼續在機關工作,逐步提升,舒舒服服混個五六年,不出意外肯定能升為校官。

同樣的校官,他是“混”出來的,而反恐戰士們卻是用血淋淋的軍功換來的。

心髒痛得發緊,眼睛也幹澀刺痛。

那少校顫巍巍地站起來,深邃的面容肅穆又悲傷,但即便如此,他的肩背仍舊挺直着,那一身污濁不堪的迷彩穿在他的身上,比幹淨熨帖的軍禮服還要熠熠生輝。

秦徐目不轉睛地看着他,血液沸騰着沖向雙目。

柯揚突然說:“秦哥,我真的不是想害你。我哥離開的時候,我見到的是一具殘缺不全的遺體。我……我害怕。”

秦徐心中大恸,想起韓孟在黑屋裏給他說過的往事,突然側過身子,将柯揚緊緊抱入懷中。

柯揚埋着頭,肩膀微微顫抖,過了好一陣才道:“我心裏有陰影,我怕韓孟也像我哥一樣離開。”

他抓住秦徐的衣角,聲音發顫,“也害怕萬一他真的離開了,你沒有見到他最後一面,會像我一樣一生都帶着遺憾。”

他揚起頭,定定地看着秦徐,“秦哥,我知道你喜歡他,他也喜歡你……”

秦徐半張開嘴,耳鳴幾乎替代了世界上的所有聲響。

柯揚深吸一口氣,再次道歉,“我沒意識到這會害了你,秦哥,對不起。”

他按住柯揚的肩膀,頭一次将這倔強又懂事的小孩視作自己的兄弟。柯揚在他懷裏抽泣,他慢慢地拍着對方的背,語氣裏有種自己都不相信的堅定,“韓孟會醒的,你放心,他命大,不可能就這麽離開。”

這天夜裏,誰也沒睡好,秦徐在病房外枯坐到天亮,醫生說韓孟情況穩定下來了,但什麽時候能醒,未來會不會有後遺症還說不準。

微博上“韓孟受傷”的消息越傳越厲害,劇組遲遲不發聲也間接坐實了“謠言”。但秦徐沒有工夫管網上的事,他甚至沒有再打開微博。

清晨,電話又來了,這次打給他的是許連。

許連已經知道他擅自離隊的事,可就算比祁飛還氣憤,說出的話卻與祁飛相差無幾。

“秦徐,你他媽給我趕緊回來!這事兒咱們連裏單獨解決,糾察休想來我警衛連逮人。今天之內,你必須回來,最遲明天中午!操,我怎麽就養了你這麽個兵!明天中午之前回來,我保證給你擋下一切處罰,司令員和政委都不知道。我能保劉沉鋒,也能保你……”

他聽不下去了,無聲無息地挂斷電話,接着關機,再沒打開。

他站了起來,緩緩走去走廊盡頭的露臺,雙手撐在欄杆上,慢慢埋下頭去,眼淚浸濕了衣袖,他在新疆寒冷的冬天,孤獨又內疚地顫抖。

網上的傳言已經控制不住,劇組與合作部隊在商量之後,公布了韓孟受傷的消息。

一時間,劇組所有人的電話都被打爆,娛記與粉絲蜂擁而至,圍在醫院外。

所幸這所醫院并非內地的三甲醫院,荷槍實彈的武警将人群擋在院門之外,就算是最機靈的狗仔也無法鑽入其中。

醫生已經允許探視韓孟了,秦徐穿着隔離服坐在病床邊,安靜地看着他,直到探視時限已到,才低喃道:“我已經失去軍營與戰友了,如果再失去你,我該怎麽辦呢?”

事件在時間裏發酵,三天之後,當韓孟醒來之時,整個C警備區機關大營都知道了秦徐違紀離開的事。

司令員大發雷霆,祁飛與許連,以及部分二排的隊員全數被關禁閉。秦徐的母親一個電話打到醫院,斥責他不懂事,他的父親只說了一句話——“你太讓我失望了。”

警備區商讨如何處分秦徐,政委詢問秦家的意見,秦父沉痛致歉,說依軍規重處,不用考慮情面。

韓孟清醒後經過全方位檢查,确定沒有大礙,柯揚告訴了他秦徐的事,秦徐站在他病床前,輕聲問:“你是不是也對我很失望?”

他凝視着秦徐,片刻後搖了搖頭,“對你,我只有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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