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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回到瓦汗邊防站,秦徐頭一件事就是找來尹天說的礦泉水瓶、針線,又去炊事班要了一小袋米。加米爾好奇地圍着他轉,他把手機往小矮子懷裏一塞,“一邊兒玩去。”

加米爾偏不走,趴在桌上問:“師傅,你要繡花嗎?”

“你才繡花。”

“那你穿針幹什麽?”

“練習雙手與眼睛的穩定性。”

加米爾似懂非懂地看着,見他嘗試着将針穿過一粒大米,驚訝得張大了嘴,“師傅你是傻逼嗎?”

他手一抖,大米碎了。

加米爾撚起碎米粒說:“米又小又硬,怎麽穿得過去?”

“高手就能穿過去。”他沒好氣道:“哎你別煩我,未來的王牌狙擊手需要絕對安靜的練習環境。”

加米爾憐愛地看了他一眼,拿過手機又開始玩抽卡游戲。

穿了1個小時,米粒碎了一大把,秦徐煩躁起來,揉了揉已經沒什麽知覺的手指,剛想扔開針線,又覺得不甘,在心裏默念“冷靜、堅持、細心”,拿起大米繼續穿針。

加米爾玩着玩着突然說:“對了師傅,你趁我不在自己玩過嗎?”

他頭也不回道:“我哪有時間玩?”

“那奇怪了……”加米爾說:“咱們多了1000張抽卡券呢,我還以為是你攢的。”

秦徐又戳碎了一粒米。

1000張抽卡券?怎麽會有1000張?

上萬塊錢啊!

加米爾湊過來,指着剩餘的抽卡券說:“你看,1007張,我上次留了7張給你抽,你沒玩的話應該剩下7張,多餘的1000張是哪裏來的?”

他一把搶過手機,急忙查詢微信餘額,錢一分沒少,券卻的确多了。

加米爾說:“師傅,我們是不是中獎了?”

他蹙眉想了想,忽然揚起唇角。

“你笑什麽?”

“沒什麽。”他揉了揉小矮子的腦袋,“去玩吧,抽個痛快。”

晚上,他蹲在馬廄裏和韓孟發短信。

韓孟:今天哈薩克小矮子抽到稀有卡了沒?

秦徐:果然是你!

韓孟:是不是很感動?

秦徐:感動極了,都夠再買一個周生生了。

韓孟:我到帕興了,過幾天開始拍剩下的戲。泉哥今天給我看了你飛檐走壁的片子,少俠好身手啊。

秦徐:你笑話我是不是?

韓孟:誇你呢。

秦徐正打着字,後背就被醜醜踢了一腳,這醜馬踹人還挺有分寸,沒照着腰子踹,而且踹得很輕。

秦徐回過頭瞪它,它又呲牙,鼻腔發出“吭哧吭哧”的聲音。

“學什麽豬叫?”秦徐站起來,将手機放進兜裏,拍着它的臉道:“原來你是跟我四哥去立功的啊,英雄醜醜。”

醜醜得了誇,開心地湊攏要親他。他立即閃開,指着醜醜道:“少來!長得醜還學撩人,羞不羞!”

醜醜用腦袋頂他,不滿地吭哧,還咬住他後領可勁拖,他險些摔倒,反手拍着醜醜的脖子安撫道:“你帥!你帥!”

醜醜這才滿意,在他躲開之前迅速舔了舔他後頸。他摸着後頸那涼涼的一塊,無奈極了。

兜裏的手機震了好幾下,韓孟一連發來4條短信——

怎麽不回了?

草兒?

草兒,我錯了。

我沒笑話你,你最帥!

秦徐突然有點好笑,左看右看覺得韓孟最後1條的語氣很像他剛才哄醜醜。

韓孟的短信又來了:睡着了?

他回道:沒,剛才逗馬呢。早點休息吧,我給馬兒們加點草就回宿舍了。

韓孟:和馬兒們相處得很好?

他一怔,擡頭看了看馬主子們,這才意識道自己已經不再厭惡馬廄裏的味道,也不再像剛來時那樣見着馬糞就作嘔。

而馬兒們似乎也很親近他,聽他的話,吃草也很乖,尤其是特別黏他的醜醜,簡直就像狗兒一樣親人。

他抓了抓頭發,對自己的變化稍感吃驚。

瓦汗已經到了一年中最冷的季節,飛雪漫漫,寒風刺骨,但是放馬與巡邏的工作都不會因為天氣而停下來。每天一早,巡邏隊員們就列隊趕往國境線,而秦徐與加米爾、力克則輪流帶着馬群馳騁。

自從會騎馬後,秦徐就再沒騎過自行車,醜醜經常馱着他在雪地裏狂奔,他牢牢地抓着缰繩,一次也沒被摔下來。

不過,雖然醜醜樂意讓他騎,更多的時候他卻是邁開雙腿,追着馬群跑。

力克說過,軍馬飼養員最大的優勢就是耐力,他在心裏發誓,一定要利用好這項優勢。

休息時,他拿出随身攜帶的礦泉水瓶,右手提着一根用線穿起來的針,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往瓶蓋上幾乎與針一樣細小的孔裏放。

這一招是尹天教給他的,他有空就練習,最開始根本沒法将針投進去,現在10次已經有7次能完成。

舉水盆也是尹天定的訓練項目——秦徐右手托着一個盛滿水的盆子,一動不動站在雪地裏,直到水面結出一層冰。

在這個過程中,手不能顫動,因為剛凝結的冰很脆弱,水面一晃就會碎掉。

将馬兒送回馬廄後,他就與加米爾一同去靶場。

本來加米爾是不用去的,可小矮子愛膩着他,一路上求他教罵人的漢語,來回10公裏,足夠他将自己20年積累下來的髒話全教給哈薩克小矮子。

韓孟聽說後笑得不行,說草兒你這樣不行啊,以後小矮子開口操你媽閉口你媽逼怎麽辦?

他為自己辯解道:沒事,他年齡小個子也小,以後沒我罩着,會點兒髒話才不會被欺負。

不過加米爾雖然喜歡學髒話,但說的次數并不多,一句“操你媽”說得像唱歌一樣,不但吓不了誰,聽着還十分搞笑,可“你瞅啥”、“瞅你咋地”卻說得很有味道。秦徐經常笑他其實是個在東北玩泥巴長大的小孩。

即便是累得挨着枕頭就能睡着的晚上,秦徐也會趕在熄燈之前練眼睛的“專注力”。

宿舍的牆上貼了一顆米,睡覺前他盯着那顆米看,最長一次20分鐘都沒眨眼。

夜間射擊他也練習了好幾回。加米爾幫他在靶紙上挂電池燈泡,他隔着100多米一看,燈光發散得非常厲害,前幾次射擊根本無法瞄準,只能靠着感覺慢慢摸索。

再次接送軍馬時,尹天誇他有進步,又給他展示了在實戰中運用極廣的運動射擊,甚至将他摟在懷裏,手把手讓他感受扣槍的力道。

每到這時,寧城就會臭着一張臉咳嗽,有時甚至會粗着嗓門唱紅歌。

尹天忍無可忍,“你就不能消停一下?”

寧城還特別有理,“你們狙擊特訓裏不是有一項叫抗幹擾訓練嗎?我免費提供幹擾你們還不領情?”

秦徐抹掉汗水道:“領!我領還不行嗎!”

12月底,秦徐20歲的生日快到了,力克跟他說,巡邏隊的幾名新兵病倒了,需要他與加米爾支援。

“行。”他剛從靶場回來,大冬天卻滿頭是汗,“安排我哪天去提前知我一聲就行。”

力克見他要走,忙問:“這麽晚了還幹嘛去?”

“去看看醜醜。”他笑道:“今天我不是休息嗎?在靶場練了一天,還沒去看醜醜。”

力克:“你跟它已經這麽好了?”

他回過頭,“班長,不是你說軍馬飼養員應該與馬兒們搞好關系嗎?”

力克哈哈笑,擺手道:“去吧去吧,它一天沒見着你,肯定特別想你。”

秦徐摟着醜醜脖子時,右手仍不受控制地顫抖——狙擊給予手臂的壓力很大,抱着玩鬧的心态打一梭子無所謂,一旦認真練起來,手臂陷入麻痹是常事。

醜醜似乎感覺到他手臂抖得厲害,吭哧了好幾聲,歪着脖子往他手臂上蹭,似乎正貼心地幫他按摩。他親了醜醜一下,輕聲說:“醜醜乖。”

不過身為飼養員,他也不能偏心醜醜一個。安撫完醜醜,他又挨個拍其他軍馬,細心地加飼料,将馬廄上上下下檢查了一遍,才往回走。

生日前夜,他收到了好幾條短信。

祁飛:草兒,在那邊習慣了嗎?注意身體,千萬別感冒,生日快樂。

許連:兔崽子,20歲了,趕快成長起來!

許大山:草草!2排的兄弟都想你了!生日快樂,什麽時候能回來了一定來看看我們!你永遠是咱們2排的人!

鄭霄:最近好嗎?生日快樂。我要轉士官了,希望以後還能在軍中相見。

劉沉鋒:生日快樂草兒。我退伍了,許連幫我落實了工作,就在C市。祝你在南疆一切安好,平安回來。

昔日戰友的問候就像冬雪中潺潺流動的溫泉,他抿着唇角,挨個回複,最後吐出一口氣,暗暗道:今後我再也不會讓你們失望。

熄燈前,又一條短信姍姍來遲。

韓孟:生日快樂,寶貝兒。

他目光停在“寶貝兒”上,想起這還是韓孟剛到機關大營時對他的稱呼。

那時兩人關系不好,韓孟有事沒事就惹他,左一個“寶貝兒”右一個“寶貝兒”,撩得他光天化日下硬了好幾次。

後來韓孟不怎麽喊“寶貝兒”了,随大流叫他“草兒”,但在床上時不時還是會啞着嗓子叫“寶貝兒”。

他耳根紅了紅,回複道:謝謝寶貝兒。

“寶貝兒”這詞很奇怪,單方面喊是不正經的調戲,互稱就成了含情脈脈的親昵。

天剛亮,力克将醜醜牽出馬廄,把缰繩放在他手上,“跟着巡邏隊走一趟吧,去看看咱們邊關的界碑。”

瓦汗邊防站負責守衛的界碑,聳立在海拔4800的邊境線上。

秦徐頭一次跟随戰友們走巡邏路,當在陡峭的碎石山坡上步履維艱時,才真正感受到邊防戰士們的不易。

醜醜低下脖子,用濕漉漉的舌頭舔他的臉,他喘着粗氣,想躲都挪不了身子。醜醜咬住他的後領輕輕扯了扯,力克回頭道:“醜醜,讓小秦休息一下。”

10公裏的巡邏路,隊員們與軍馬一起,走了7個小時,而界碑下方500米的陡坡,秦徐用了整整3個小時,才手腳并用爬到坡頂。

穿過鐵絲欄,就是在風雪中屹立不倒的界碑。

秦徐走過去,“中國”二字烙進眸底,似乎将什麽東西永久地刻入血液。

力克拍了拍他的肩膀,聲音被呼嘯而過的風聲拉得綿長缥缈。

“生日快樂,小秦,往後你去了其他部隊,也希望你記住這個國境線上的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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