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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來到瓦汗1個多月之後,秦徐發現自己出現了輕微高原病的症狀——指甲開始變平,頭發也掉得比以前多。

力克說,只要長期生活在4500米左右的高原,誰的指甲都會變平變凹,但一旦回到平原,指甲又會恢複正常。

“那頭發呢?”秦徐問。

“唔……”力克撓了撓額角,神情有些為難。

“那頭發呢?”秦徐皺起眉,又問:“有沒有辦法緩解?”

力克搖搖頭,“不是每個人上高原之後都會脫發,這和個人體質有關,暫時也沒有辦法緩解。”

秦徐相當消沉,回宿舍後對着鏡子照了半天,雖然看不出頭發少了,但脫發是事實,現在看不出來,以後脫得厲害了總能看出來。

他摸着漂亮的發際線,又疑神疑鬼地摸了摸頭頂,生怕自己有朝一日長出中年男人标配的“地中海”。

加米爾從馬廄回來,帶着一身臭味兒往他身上撲,好奇地問:“師傅,你照鏡子幹什麽,想化妝嗎?”

“女孩兒才化妝。”他推開加米爾,盯着鏡子中的自己,煩躁地嘆了口氣。

加米爾跟小狗似的又湊過來,端着小馬紮坐在他身邊,“師傅,你心情不好嗎?我給你打個謎語吧,慶寶前幾天教我的。”

他斜了加米爾一樣,不想掃小矮子的興,敷衍道:“你說吧。”

“宰相肚裏能撐船!”加米爾一拍大腿,“下一句是什麽?”

他眉角跳了跳,想了半天道:“這不叫謎語吧?”

“你就說下一句是什麽吧!”

“我不知道。”

“師傅你真笨!純傻逼!”加米爾跳起來,“下一句是男人頭上能開船!”

他翻白眼,“什麽亂七八糟的。”

“知道為什麽嗎?”加米爾挺胸擡頭,一副賣關子的讨嫌表情。

他撐着下巴,“為什麽?”

“因為很多男人到了中年腦袋就禿啦!兩邊還有毛,中間光禿禿一片,就是地中海呀,地中海裏是不是可以開船!”

秦徐張着嘴,正痛着的地方被狠狠戳了一刀,頓時無言以對。

加米爾在他眼前晃了晃右手,歪着頭問:“師傅,你怎麽了?”

他從石化狀态中恢複過來,捂着額頭道:“你師傅可能也要成地中海了。”

“啊?”加米爾眼睛瞪得跟跳跳球似的,摸着他的頭發說:“不會啊,你頭發這麽多這麽硬,紮手,跟豬毛似的。”

他已經沒心情反駁豬毛的比喻了,哀聲道:“已經開始掉了,班長說是個人體質原因,有的人常年待在海拔5000米的地方都不會掉,有的人,比如我,在4500米待1個月就掉不停……”

加米爾眨着眼,“師傅你怎麽不早說?”

“早說就不掉了?”

“我有辦法的!”

他眼角一張,“你能有什麽辦法?”

“我帶了治療脫發的藥!”

秦徐看着桌子上微型泡菜壇子一般的罐子,眼皮直跳。加米爾卻興沖沖地拿來一個勺子一個小碗,小心翼翼地舀出一勺烏漆墨黑的液體,再仔細将罐子封好,把小碗遞到秦徐面前,跟神棍似的說:“洗頭之後抹在頭皮上,再按摩10分鐘,保證你再不脫發!”

秦徐想,屁吧,脫發是世界難題,如果這麽輕松就能解決,哪裏還有那麽多地中海。

加米爾見他不信,又道:“師傅你別不信啊,我老家有人脫發都抹這個,對高原引起的暫時性脫發有奇效!”

秦徐幹笑一聲,覺得加米爾就像電視購物裏的小騙子。

加米爾又說:“這一罐是入伍前我媽媽一定要我帶上的,我父母是護邊員,你知道的。他們常年和邊防戰士一起生活,每年都有低海拔地區來的新兵因為不适應高原而脫發,我媽媽一年要熬很多罐,大家抹了之後脫發症狀都消失了。所以我媽媽才讓我帶上一罐,給這邊掉頭發的戰友。”

秦徐沒說話,腦子裏浮現出一名哈薩克婦女的身影。

她明明只有40多歲,卻因為常年與風沙為伴,臉上滿是皺紋,眼窩深深凹陷,形如六旬老婦,而她的丈夫也衰老幹瘦,但眼睛卻是炯炯有神的。他們在土黃的小屋裏熬着不知名的湯藥,巡邏時送給剛來到邊疆的新兵……

加米爾催道:“師傅,快去洗頭吧,第一次我幫你抹!”

藥裏有什麽成分,連加米爾也說不清楚,秦徐坐在小馬紮上,肩上搭了一張浴巾,剛洗過的頭發滴着水,加米爾圍着他轉來轉去,細致周到地将湯藥塗在他頭皮上,還笨手笨腳地按摩。

入伍前秦徐沒少享受過頭部護理,但這一次卻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以前做一次護理動辄上千,現在分文不花。

以前用的藥水據說有各種各樣的功能,這次連成分都不知道的湯藥只能治高原脫發。

以前的技師手指靈活,力道适中,現下哈薩克小矮子卻只知道瞎按。

以前躺在椅床上什麽也不想,如今心中卻有一種難以形容的感懷。

秦徐以前根本沒想過會讓人将一種看起來就很可疑的藥水往頭上塗。

現在卻百分之百相信加米爾——就算沒有效果,但起碼不會對身體有傷害。

加米爾按摩完後拿起毛巾擦了擦滑到他脖子上的藥水,特認真地打包票道:“師傅你別擔心,肯定能治好的!”

他笑了笑,抱起藥罐子道:“謝謝。”

一周後,脫發程度明顯減輕,加米爾得意地搓着他的腦袋說:“怎麽樣,我沒騙你吧!我家那兒海拔有5000米呢,大夥塗了我媽媽熬的藥都不脫發了,咱們這兒才4500米,師傅你堅持塗下去,說不定頭發能長得比以前還多!”

他聞了聞留在手指上的藥香,笑道:“下次回家時,代我謝謝你媽媽。”

加米爾的表情頓時暗淡下去,嘟着嘴說:“義務兵又不能回家,我剛入伍啊,還要等起碼2年才能回去看她。”

秦徐拍了拍加米爾的肩,問:“怎麽想來當邊防兵呢?你父母是護邊員,能享受優惠政策,你去內地當兵也是可以的。”

加米爾搖搖頭,“我媽媽說,我是護邊員的孩子,我也要像父輩一樣守護邊疆。”

說到這裏,加米爾眼眶一紅,淚水險些掉出來,他低着頭,小聲說:“可是我很想媽媽……入伍之前我在離家一百多公裏遠的地方上學,雖然一年也見不到父母幾次,但春節一定是在家裏過的,但是今年……”

他用衣袖擦鼻子,“今年春節我見不到他們。”

每一個剛入伍的新兵,在春節來臨時都會想家。秦徐一把将他拉到懷裏,拍着他的背說:“今年春節咱們一起過。”

春節在1月下旬,秦徐又一次去喀巴爾反恐大營接送軍馬時,才知道尹天與寧城春節之後就會離開南疆,返回山溝裏的獵鷹大營。

“本來去年春節後就要回去的。”尹天說,“結果這邊任務太重,根本走不開,就多留了一年,沒想到陰差陽錯,還能給你當當射擊教官。”

秦徐埋頭在本子上記錄剛才的射擊情況——環數、距離、風速、溫度、日照情況一應俱全。

這也是尹天教給他的。

以前練射擊時,他要麽根本不記錄,要麽只簡單寫下環數,從來不考慮外界環境對射擊精準度産生的影響。尹天讓他将每一發都記下來,沒事的時候多看多想,久而久之身體就會形成記憶,也能摸清日照、溫度這些看似不起眼的細節對子彈軌跡的影響,從而在據槍瞄準時快速修正。

合上本子,他伸了個懶腰,揉了揉眼,心情不錯,“四哥,你覺得我現在水平如何?”

“比剛來時好多了,但還不夠。”尹天蹲在櫃子前一陣翻找,拿出一個破舊得像古董的牛皮筆記本,“這個你拿去,是我這2年研究高原氣候對遠距離狙擊影響的記錄,裏面有各個距離、各個時段、各種風向條件下的修正參數,比88式狙擊步槍的官方參數還精确,你沒事時可以看看。”

秦徐翻開一看,被那400多頁細致入微的數據驚得啞口無言。

尹天靠在桌邊,“練習射擊一定要耐心,也要多思考。徐崽,我回去之後你就只能一個人練習了,有些東西我還沒來得及教給你,但你自己多想想,其實也能明白。加油吧,我和寧城在獵鷹等你。”

秦徐雙手拿着牛皮筆記本,“那你呢?你把它給我,你想找數據的時候怎麽辦?”

“你傻啊?”尹天笑起來,指了指自己額角,“這400頁全是我寫的,它們早就在我腦子裏了。”

離除夕只有一周了,瓦汗邊防站挂起了紅色的燈籠,一派春節的喜氣。秦徐掉頭發的症狀已經徹底消失,但加米爾還在強迫他繼續塗藥。他打開罐子看了看,因為每次都塗得很省,湯藥還剩一大半。

他強橫地将罐子還給加米爾,說:“只有這一罐,能省就省吧,萬一以後還有哪位兄弟也脫發呢?用完了就沒了。”

加米爾想了想,覺得有道理,踩在馬紮上仔細瞧了瞧他頭頂,才放心将罐子收起來。

晚上打掃完馬廄,秦徐收到韓孟的短信:劇組春節要放幾天假,你那邊方便嗎,我想來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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