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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秦徐本以為讓韓孟來一趟很麻煩,力克聽說後卻讓他直接跟指導員登個記,說明一下情況就行。

秦徐很驚訝,“只需要登記?”

“那不然呢?”力克笑道:“咱們這兒一年到頭也沒幾張生面孔,往年誰家要來親戚朋友,指導員歡迎都來不及。機關有機關的規矩,邊防也有邊防的人情,去吧,你朋友什麽時候到,你開車去喀巴爾接他,住幾天再送回去。今年春節不止你朋友要來,還有幾名戰友的家人也要來,人多熱鬧嘛。對了……”

力克回頭看了看,小聲問:“加米爾呢?”

“在馬廄那邊。”秦徐說:“怎麽?”

“我們跟倫占邊防連的戰友通過氣了,除夕之前會把加米爾的父母接過來過年。”力克說,“暫時別告訴他,給小家夥一個驚喜。”

話音剛落,加米爾就提着水桶回來了。他耳朵尖,聽到了“驚喜”兩個字,連忙跑近問:“什麽驚喜什麽驚喜?”

力克“啊”了一聲,求助似的看着秦徐。

秦徐笑着摸小矮子凍得通紅的臉,“我朋友春節要過來玩,買了很多好吃的,準備給你一個驚喜。”

“真的?”加米爾圓圓的眼睛一轉,“都有些什麽?”

“嗯……”秦徐想了想,“喀巴爾老城你去過嗎?”

加米爾搖頭,“我是從新兵連直接坐卡車來的,沒有經過喀巴爾。”

“聽說喀巴爾老城有一家特別好吃的鹵牛肉,想不想去嘗嘗?”

“想!”加米爾跳起來,“你朋友是從喀巴爾過來嗎?要給我們帶鹵牛肉嗎?”

“嗯。”秦徐說,“班長讓我開車去喀巴爾接他,想跟我一起去嗎?咱們買一大包鹵牛肉回來給兄弟們吃,允許你在車上先吃。”

加米爾高興得兩眼發光,轉向力克問:“班長,我那天可以不放馬嗎?我能和師傅一起去嗎?”

力克笑,“能啊,咱們一年就休息春節這麽幾天,讓小秦帶着你去玩玩吧。放心,馬有我管着呢。”

加米爾激動得接連嚎了好幾聲秦徐聽不懂的話,一蹦而起抱住秦徐的脖子,喊道:“師傅你真好!”

臘月廿九,秦徐和加米爾半夜4點就起來了,輕手輕腳跑去馬廄,趕在力克起床之前将馬廄打掃得幹幹淨淨,糧草整齊碼好,還去2公裏外的冰湖取回幾大塊冰。天亮時力克去馬廄一看,發現已經沒有什麽需要自己做的了。

加米爾嘿嘿直笑,“班長,過節了,你也休息一下吧,我和師傅已經跟馬兒們商量好了,它們答應今兒不出去野,好好在家裏待着。”

力克窩心得很,笑着擺手,“去吧,早去早回,小秦帶上槍,路上注意安全。”

加米爾從小在邊疆長大,見過最大的城市就是上學的小縣城。若以內地城市的規模做對比,那兒頂多算一個小小的鄉村。

所以在趕往喀巴爾老城的路上,他一路哼着歌兒,臉上寫滿期待。

雖然喀巴爾也算不上大城市,但在動亂的南疆,已屬規模較大的城市。

這次不用送馬,開的又是吉普,心裏又有那麽幾分雀躍,秦徐不到上午11點就開進了喀巴爾老城。

韓孟已經提前一天到達,前一晚靠着帕興大營開的條子,借宿喀巴爾反恐大營。

夜裏兩人發短信時,韓孟還說去見了見四哥,沒想到四哥已經有男朋友了。

秦徐:別瞎說,他們是搭檔!

韓孟:他們說是搭檔你就信?

秦徐:你別到處說,如果被隊裏知道,他們會被開除!

韓孟:這我當然知道,我只是給你說說。

秦徐:知道就好。

韓孟:我記得咱倆以前打架時,你四哥趁亂來踢過我。

秦徐:不會吧……

韓孟:真的,你們院兒幾個打架厲害的心眼特別黑,難怪我們院的大哥們都想把他們捉回來狠狠操一頓。

秦徐:你們就是過過嘴瘾,沒出息。

韓孟:但我有出息。

秦徐本想問怎麽個有出息法,字打到一半突然想明白了,連忙全部删除,改寫道:不早了,趕緊睡覺,我明天中午來接你。

韓孟已經在大營側門等待了,秦徐剛将車停穩,加米爾就像炮彈似的沖了出去,一見韓孟,驚得下巴差點脫臼。

秦徐沒跟韓孟說哈薩克小矮子也要來,韓孟看着眼前的小鬼,愣了1秒,試探着喊:“加米爾?”

加米爾瞪圓了眼,回頭朝秦徐喊:“師傅,這就是你朋友?”

秦徐剛下車,目光與韓孟一觸,心口都軟了幾分。

加米爾又喊:“師傅!你朋友簡直是個妖豔賤貨!”

韓孟與秦徐面面相觑,都是一臉震驚。

加米爾晃了晃頭,疑惑道:“師傅,不是你說漢語裏把特別特別好看的人叫做妖豔賤貨嗎?你騙我?”

“對!”韓孟先反應過來,豁達地摟住加米爾的肩膀,“你師傅沒騙你,謝謝你的誇獎,你也是個妖豔賤貨。”

秦徐汗顏,差點翻白眼,韓孟急忙沖他遞眼色,推着加米爾往車上走,“快中午了,咱們先去街上解決午飯吧。”

“噢對!”秦徐說:“西街的市集有一家鹵味店,四哥說鹵牛肉是一絕,我想買些回去給兄弟們嘗嘗。”

一聽鹵牛肉,加米爾就流口水,饞巴巴地看着秦徐,又沒好意思說自己想多吃幾塊。

韓孟上車時猶豫了一下,剛想拉開後座的門,加米爾就沖上來擠他,指着副駕說:“你坐前面吧,你和我師傅是好朋友,這麽久沒見肯定有很多話想說,我坐後面。”

秦徐剛想說“不用”,韓孟就笑了笑,從善如流地坐上副駕。

秦徐:“你還真不客氣啊?”

韓孟眉梢一挑,“我什麽時候客氣過?”

喀巴爾街上也是一派節日氣氛——就算是不那麽太平的地方,人們仍舊懷着一顆向好的心,想要高高興興地過一個年。

三人在一家漢人開的餐廳吃了午飯,加米爾吃肉特別厲害,見韓孟對自己笑,還特認真地解釋:“你別誤會,我從小就吃豬肉……”

飯後,秦徐開着車在西街轉了老半天,才在一處偏僻的角落找到尹天說的鹵味店,老板剛把鹵好的牛羊肉放上櫃臺,桌上還有不少鹵雞和鹵內髒。

韓孟看了看,對秦徐說:“要不咱就全買了吧?鹵味保質期長,你來一次也不容易,帶回去給戰友們加個餐,吃不完放到第二天也沒問題。”

加米爾一驚,“全買?”

秦徐點點頭,朝老板道:“我們全要了。”

加米爾嘴張得老大,半天也沒合攏。韓孟用塑料袋拿起一個鹵雞蛋塞他嘴裏,笑道:“快閉上,再不閉上蛋要掉了。”

秦徐回頭,“你別教壞人家!”

“早就壞了。”韓孟拿出錢夾,“不然怎麽會說妖豔賤貨。”

秦徐趕忙擋住他,“我來!”

“你來個屁,一邊兒去。”韓孟拿出二十多張紅票子遞給老板,又道:“你來接我已經夠辛苦了,我還能讓你花錢?別跟我搶,幫忙打包去。”

三人拿着幾大包鹵味往車裏塞時,老板滿臉堆笑沖他們揮手,老板娘從後廚跑出來,硬把5張100元塞回給韓孟,“不用這麽多,你們是軍人吧?我們怎麽能多收軍人的錢!拿回去拿回去!我家老頭子財迷心竅,給多少收多少,我回去罵他!”

韓孟嘆了口氣,變魔法似的從包裏拿出一個紅包,把500元錢裝進去,遞給加米爾道:“新年快樂。”

加米爾哪裏會收,鑽進後座“嘭”一聲關上門。

韓孟坐上副駕,回過頭說:“先別忙着拒絕,聽我講講咱們漢族的風俗。”

秦徐慢慢将車駛出巷道,加速朝城外開去。

韓孟說:“我們漢族有一句話,叫‘一日為師終身為父’。你叫秦徐一聲師傅,他就有責任也有義務像父親一樣照顧你。每年春節,父親都要給小孩壓歲錢,小孩必須收下,不收就是不孝。秦徐雖然不是你的父親,但師傅如父,他也應該給你包紅包,你也應該收着,然後對他說一聲‘謝謝’。”

加米爾将信将疑,趴在椅背上戳秦徐的肩膀,“師傅,真的是這樣嗎?”

“真的。”秦徐配合道,“你不收就是不孝,我就不當你師傅了。”

“哦……”加米爾看着韓孟手上的紅包,又問:“但是為什麽你是給啊?你又不是我師傅!”

韓孟笑起來,“我和你師傅是好兄弟,我的就是他的,他的也是我的。”

秦徐嘴角抽了抽,卻沒有反駁。

車上有一股饞人的香味,加米爾收好紅包,不住地吸溜口水。

韓孟遞去一張濕巾,“擦擦手,想吃什麽拿什麽。”

加米爾第一次見到濕巾這種東西,擦了5分鐘才放進垃圾口袋,打開一包鹵牛肉,剛吃一塊就發出一聲驚呼。

“我操!太他媽好吃了!”

韓孟忍俊不禁,低聲跟秦徐說:“看看,你教的好學生。”

秦徐“嗤”了一聲,往後視鏡裏看了看,“好吃就多吃點,別撐着就行,反正買得多,夠大家分。”

下午4點,吉普在穿過漫無邊際的荒野後,終于回到瓦汗邊防站。韓孟下車後深呼吸一口,情不自禁地張開手臂,哪知還沒來得及擁抱這震撼人心的蒼茫,右手就被秦徐打了一下。

“你要上天了嗎?”秦徐說。

韓孟剛醞釀出的情緒被嘲得支離破碎,無奈道:“我上什麽天?”

“你舉着翅膀不是要飛嗎?”

韓孟垂頭苦笑,湊在他耳根吹了口氣,“草兒,你還是別說冷笑話了,尴尬得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力克從營房裏跑出來,沖秦徐使勁眨眼,秦徐立即明白是加米爾的父母來了,于是拍了拍小矮子的背,大咧咧地說:“又一次在外過春節,小傻逼,待會兒別哭啊。”

“有什麽好哭的?”加米爾揉了揉鼻子,打了個嗝,言不由衷地說:“吃飽喝足不想媽!”

力克領着他往營房裏走,秦徐與韓孟提着鹵味去廚房,剛将袋子放好,就聽見一陣誇張的哭聲。

韓孟詫異,“怎麽回事?”

秦徐笑道:“小矮子的爸媽來陪他過春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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