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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師,師傅……”加米爾抓住秦徐的手臂,一臉慘白,“我們是,是不是遇上,襲,襲擊了?”

槍聲驚動了軍卡裏的馬匹,躁動不安的聲響從後方傳來,秦徐将車停在路邊,虛眼看着七八百米遠的營房,心髒狂跳不止,如同轟鳴的戰鼓。

突然,一簇火光沖天而起,爆炸聲險些将車窗玻璃震碎,秦徐十指一緊,身旁的加米爾已經恐懼得渾身顫抖。

“班長,班長是不是已經……”

火光照亮黑夜,秦徐背脊上滲出層層冷汗。他身子一側,從後方拿過88式狙擊步槍,又将95式自動步槍扔給加米爾,迅速将微光瞄準具架在狙擊步槍上,跳下軍卡,靠着瞄準具觀察營房周圍的情況。

3個白影出現在視野中,接着是另外5個,4個,8個!

白影們奔向2輛吉普,似乎正在将什麽東西往車上運。

“操!”他暗罵一聲,蹲在地上緊緊抱住頭,沙啞地自言自語道:“冷靜,冷靜,秦徐,你他媽冷靜!”

加米爾跟着跳下車,娃娃臉上全是慌亂,“師傅,師傅,我們怎麽辦?”

他一把抓住加米爾的手臂,拖着他狂奔至車後,“嘩啦”一聲打開阻攔軍馬的門,按着加米爾的肩膀,聲音極低極沉,“小矮子,你聽我說。”

他的手指顫抖起來,額角上滲出一串汗水。他的眼中有明顯的驚慌,但這驚慌在如墨的黑夜中,卻好似化作了一汪堅定與無畏。

“咱們隊遇到襲擊了,對方起碼有20人,2輛車。班長他們現在怎麽樣,我不知道,但在營房外我沒有看到像我們戰友的影子。小矮子,你聽好,那些人正在把咱們槍械庫裏的彈藥箱與槍支往車上搬,他們應該就是沖彈藥來的!”

他呼吸有些急促,頓了頓又道:“我不知道兄弟們是不是還活着,但他們肯定已經聯絡大營了。現在我要把卡車開走,搶回那些槍支和彈藥,一旦那些人逃脫,後果不堪設想!”

“小矮子。”他又喊了一聲,“你現在帶着馬兒們往東邊的林子裏走,步槍拿着,盡量往深處走。那些人一定會沿着西北方向的公路逃走,你往東邊走沒有問題。”

他深吸了口氣,抓着加米爾的肩膀晃了晃,厲聲道:“堅強一點,一定要把馬兒們照顧好,除了大營裏的那一批,它們可能是我們站最後剩下的馬了!”

加米爾哭了,抓着步槍不住顫抖,秦徐沒有時間再安撫他,重重推了他一把,親自将馬兒們趕下車,低吼道:“快走!記住你是軍人,你是軍馬飼養員!你他媽必須保護好它們!”

“但是你呢?”加米爾沖到駕駛室的門邊,抓着他的褲腳道:“他們有20人,你只有1個人,師傅,你不要去!”

秦徐很想一腳踹開加米爾,但怎也不忍心。他努力壓抑着心中的恐懼,閉了閉眼,知道時間再也耽誤不起,身子一躬,掰開加米爾的手,沉聲道:“我必須去,如果讓那些人帶走彈藥,你想一想會發生什麽?他們可能會在喀什、烏魯木齊這些大城市的鬧市區對人群開槍掃射,也可能直接設置炸藥。小矮子,你別抓着我,上午你不是還跟韓孟說我特厲害,是王牌槍手嗎?相信師傅,師傅一定會攔住他們。”

加米爾泣不成聲,哽咽道:“你一定會攔住他們,但是你一定能平安回來嗎?”

秦徐別過眼,終于狠下心重重地踹開加米爾,猛地關上車門,緩緩發動了卡車。

後視鏡裏,加米爾抱着自動步槍哭着追趕。他沒有停下來,一踩油門,将哈薩克小矮子徹底丢在黑暗中。

營房全部着火,馬廄與犬舍被燒成空架子,秦徐沒有工夫沖進營房看裏面還有多少人活着,恐怖分子們已經駕駛吉普朝西北方向開去,他毫不猶豫地砸碎了駕駛座正前方的玻璃,關掉車燈,一邊跟蹤,一邊在黑暗中據槍尋找機會。

開出約5公裏時,後一輛車似乎發現異常,一枚刺眼的曳光彈沖向夜空,将漆黑的荒野照得如同白晝。

“媽的!”秦徐大罵一聲,來不及思索,照着吉普的車輪就放了一槍。

這一槍太倉促,擦着地面飛過,吉普往右邊飛速一甩,子彈像雨點一般朝軍卡撲來。

秦徐左閃右避,但軍卡的靈活性明顯不如吉普,子彈砸在車體上的聲響尖銳刺耳,每一下都像擊打在人的神經上。

秦徐心髒狂跳,腎上腺素猛飙,竟然将告別加米爾時的恐懼沖刷得一幹二淨。他雙唇抿成一條鋒利的線,微光瞄準具中的視野突然變得明顯清晰。他的食指穩穩扣在扳機上,在瞄準一個白影頭部的瞬間,扳機一壓到底。

子彈穿透吉普的窗玻璃,一槍爆頭。

接着是第二槍,第三槍,第四槍……

因為白天要放馬、要巡邏,時不時還要幫戰友們幹其他事,他去靶場練習射擊的時候往往已是夜幕降臨。

各種射擊中,他最擅長的就是夜間微光狙擊!

那一個個黑夜裏,加米爾在靶場上來回奔跑,将大量LED燈泡挂在目标靶上。

起初,他連200米處的目标都打不掉,因為燈光發散非常厲害,也因為夜間長時間盯着發光物看對眼睛的消耗極大。

但尹天跟他說,大多數實戰都在夜晚進行,如果能掌握微光狙擊,他離特種兵就近了一步。

就為這句話,他将自己往死裏練,每次從靶場回來,眼睛都止不住地流淚,加米爾生怕他有一天會瞎掉,纏着他滴眼藥水。

日複一日,他已經能用狙擊步槍輕而易舉地完成800米微光精度射擊。

再次扣向扳機,子彈射向吉普的右後輪,車身向左翻滾而去,他看準時機,一槍射向駕駛員的頭顱。

他用力握了握拳頭,正想繼續追擊另一輛吉普,卻發現狙擊步槍裏子彈不夠了。

每次接送軍馬時,他與力克都會帶上自動步槍與狙擊步槍,但因為瓦汗邊防站通往喀巴爾反恐大營的路上從來沒出過事,所以帶槍其實只是一種例行舉動。

換言之,槍帶着,子彈卻不一定充足。

意識到子彈幾乎耗盡時,一種巨大的恐懼頓時拔地而起。

秦徐喘着粗氣,踩在油門上的腳也松了下來。

一個沒有子彈的槍手,與書生沒有分別!

他腦子高速轉動,本想下車去吉普裏取彈藥,但時間來不及,另一輛吉普正開足馬力向前飛奔,一旦他因為取彈藥而耽誤時間,吉普就可能徹底離開他的追擊範圍。而前方20多公裏處有一座牧民的村落,如果不能趕在吉普闖入村落之前完成狙殺,整個村子的牧民都沒有活路。

秦徐用力抓着頭發,突然眼角一張,一個瘋狂的念頭竄入腦中。

他捂着胸口,幾乎不敢相信自己會有這種想法,可短短幾秒間,這沖動已經根深蒂固!

他眼眶通紅,鼻腔也微微發酸。一腳踩向油門時,他聽見自己輕輕喊了喊韓孟的名字。

“對不起,韓孟。”

為了阻止恐怖分子,此時此刻,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駕駛軍卡撞擊吉普。

吉普裏有從邊防站搶出的炸藥,一旦撞擊發生,雙方都會被爆炸吞噬。

他已經沒有時間思索太多,剛才與後一輛吉普的槍戰已經耗費了大量時間,此時他只能全速追擊,試圖與搶走彈藥的恐怖分子同歸于盡。

寒風穿過破碎的車窗,毫不留情地打在他的臉上。

他緊咬着後槽牙,不顧一切地向前奔馳。

他什麽都不敢想。

不敢想家人、朋友、戰友,更不敢想韓孟,他害怕自己會膽怯,害怕自己會中途踩剎車。

可是腦子裏一直有個聲音說:槍械庫遭襲又不是你的錯,春節放松警惕是領導的責任,關你什麽事,你為什麽要因為別人的過錯犧牲自己?

他瘋狂地搖頭,但那聲音還在繼續:秦徐,你停下來,你搞清楚,你本來就不該屬于瓦汗邊防站!你還有大好的前途!幹掉一輛吉普已經很了不起了,沒人會指責你放過了另一輛,就算被搶走的子彈真會打在普通百姓身上,也不是你的錯,你已經救了一半的人,趕快停下!

他握着方向盤的手劇烈顫抖,整個身子也如同篩糠一樣,但是踩着油門的腳卻沒有一絲放松。

因為他知道,一旦放松,一切都完了。

那個聲音又說:秦徐,你逞什麽英雄?

他卻自語道:“不是逞英雄,是做一個軍人應該做的事!”

終于,吉普出現在視野中,此時離村莊已經不足5公裏,秦徐只覺血液已經燃了起來,耳邊的風聲如同戰歌一般。

他深吸一口氣,怒視着吉普——那是即将吞噬他的死神,但身上的軍裝卻給了他絕不回頭的力量。

他沒有聽見,此時空中已經傳來了武裝直升機的旋翼聲響。

就在他離吉普還有500米時,一枚紅箭反坦克導彈破空而出,直刺飛奔着的吉普。

爆炸的沖擊波震碎了軍卡上的所有玻璃,秦徐還未來得及踩剎車,軍卡就向右側翻。他牢牢地護住頭部,啞然地看着前方滔天的火光,耳鳴取代了世界上的一切聲響,頭痛得幾乎炸裂,緊繃了幾十分鐘的身子頓時松懈下來,恐懼這才取代瘋狂的勇氣,呼嘯着浸入他的四肢百骸。

他眼角滑下一滴眼淚,從駕駛艙裏爬出來時,腿腳軟得無法站立。

他在砂石地上爬了很遠,哆嗦着坐在路邊,害怕與緊張化作眼淚,一滴一滴無聲地往下落。

他忙不疊地抹淚,心裏罵着:哭什麽?這都能吓哭?你他媽膽小鬼嗎?

喀巴爾反恐大營的特種兵已經趕到,從直升機上滑降下來的軍人快速向他沖來,他拼命擦眼淚,擡頭一看,趕到的竟然是尹天與寧城。

尹天一把将他按進懷裏,一遍一遍拍着他的背,低聲道:“徐崽,沒事了,沒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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