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秦徐下巴與眼角貼着紗布,坐在病床上與韓孟視頻。韓孟讓他把自己全身拍了個遍,又向尹天确認過他除開多處擦傷外沒有大礙,這才放下心來,挂斷電話前啰嗦道:“好好養傷,傷口別碰水,三餐吃好點兒,不準挑食,聽醫生的話,睡前少喝水,盡量別半夜上廁所……”
“知道了。”秦徐語氣不耐煩,神情卻一丁點兒嫌棄的意思都沒有,“挂了啊,你專心拍戲,別跑過來,我沒事。”
為了避免引起恐慌,瓦汗邊防站遭恐怖分子襲擊一事并未對外公開,但軍隊內部怎麽也有一些消息。韓孟當晚剛一回到帕興,就從戰士們口中得知此事,心下駭然,急忙給秦徐打電話,秦徐手機時通時不通,但就算是信號最好的一次,韓孟也沒有聽到他接起說一聲“幹嘛”。
韓孟不停告訴自己鎮定,想起兩人中午分開時,秦徐說會在喀巴爾反恐大營過一夜,等到天亮再回去,又立即通過帕興的軍官聯絡喀巴爾大營,得到的消息竟然是“瓦汗的軍馬飼養員下午就已經駕車返回邊防站”。
韓孟幾乎被打懵,渾身冷汗直下,而壞消息接踵而至,又說一名飼養員獨自駕車追擊恐怖分子,反恐隊員已經全速趕去,但前方情況不得而知。
韓孟腦子一片空白,怔怔地握着手機,全身發抖,幾分鐘後醒豁過來,拿上車鑰匙就要走。柯揚在門外拼命攔住他,吼道:“你去幹什麽?添亂嗎?秦哥是軍人,你去湊什麽熱鬧?”
謝泉也道:“再等等消息吧,一線反恐部隊的戰士都出動了,秦徐如果能被救回來,相信不久後咱們就能得到消息。喀巴爾離瓦汗多少公裏,咱們這兒過去多少公裏?你剛跑了一個來回,不會不知道吧?而且他們過去是開的直升機,你開輛吉普能和人家拼速度?”
韓孟根本聽不進去,所幸正在此時,喀巴爾那邊來了電話,說隊員們已經找到駕車追擊的飼養員,姓秦,身上只有擦傷,但情緒不穩定,已經被緊急送往喀什的醫院。
秦徐确實沒受什麽嚴重的傷,經過簡單的消毒包紮後,其實連住院的必要都沒有,但一并送往喀什部隊醫院的還有多名在爆炸中受傷的邊防戰士,秦徐與他們一并被安排住院,平白占了一個床位。
尹天因為即将離開喀巴爾回歸獵鷹,已經沒有什麽任務,将秦徐和其他傷員護送到喀什後,就留下來照看秦徐。秦徐一直沒敢問邊防站的傷亡,與韓孟通完話後心情平靜不少,這才忐忑地問起大家的情況。
尹天嘆了口氣,“犧牲7人,重傷6人,其餘戰士都不同程度地受傷。和你一起趕回去的哈薩克戰士已經找到了,馬一匹都沒有丢,不過馬廄裏的馬都沒有了——小部分被炸死燒死,大部分在爆炸發生前就跑了。”
秦徐心頭一痛,“查清楚是怎麽回事了嗎?”
“差不多了吧,輕傷的戰士已經交待了當時的情況。徐崽,我這麽說你可能難以接受,但……”尹天頓了頓,神色凝重道:“這次事件的發生,基本上是因為你們邊防站自己的松懈。”
秦徐眉頭一鎖,眸光添上幾分寒意。
“春節的确是個特殊的節日,戰士們鬧一鬧無可厚非。但南疆也是個特殊的地方,恐怖分子無時不刻不巴着你們松懈。”尹天道,“所以大營這邊越是到了春節,越是不敢放松。你們倒好,居然和家屬一起搞聯歡。前幾天你那姓韓的朋友過來找過我,當時我還以為只有他一人去瓦汗看你,沒想到你們指導員還接了好幾個新兵的父母過去。不幸中的萬幸是,這事發生時,家屬們都已經離開。”
秦徐很想為指導員說句話,但根本找不到語言反駁尹天。
尹天又道:“徐崽,你和哈薩克戰士這回都算是立了功,尤其是你。瓦汗邊防站的普通戰士也不會被追責,但你們的幾位領導肯定會被問責。具體怎麽處分,我現在不好估計。對了,你出院之後直接去大營,不用再回邊防站了。”
秦徐睜大眼,“什麽?”
“是激動還是不舍?”尹天問。
“我……”秦徐心中五味雜陳,激動自然是有的,但要說不舍,也确實不忍心就此離開瓦汗。
尹天說:“你立了功,而且這功不小,肯定會被提到大營來,至于安排到哪支部隊,還得看上面的意思。到大營之後你安心訓練,今年獵鷹的比武定在5月底,以前你擔心沒有資格參加,現在沒問題了,大營的戰士只要報名,都有機會。”
秦徐嘆息,擡頭問:“力克怎麽樣了?”
尹天眼神暗下去,輕聲道:“犧牲了。”
秦徐一懵,半天也沒反應過來,尹天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是在爆炸發生前犧牲的,聽說當時正在槍械庫外巡邏。”
秦徐捂着額頭,鼻腔酸澀難忍,卻強忍着沒讓眼淚落下來。
尹天過了好一陣才道:“如果沒有犧牲,力克他……應該也會被問責吧。”
秦徐閉上眼,睫毛輕輕顫抖,尹天轉身放藥瓶時,他快速抹了抹眼角,聲音沙啞地問:“瓦汗現在怎麽樣了?”
“由大營的戰士守着。”尹天說,“出了這麽大的事,當然得加強戒備。現在整個南疆的邊防連隊都戒嚴了,幾只反恐部隊抽調了部分戰士去邊防協助,這段時間應該不會再出什麽事。其實将要離開瓦汗的也不止你一人,你那些隊友都會被調去其他部隊。”
一周後,秦徐與數名受輕傷的戰士一同出院,部隊內部對事件的後續處置也出來了。
與尹天當初預計不同的是,沒有一位幹部被追責。
因為包括指導員在內,所有幹部、兵齡稍長的老兵都在恐襲中犧牲。
指導員是犧牲的軍人裏,軍銜最高的一位。
他叫趙豐年,軍校畢業後被分到瓦汗擔任指導員,沒有部隊出身之人的痞氣,倒多了幾分書生意氣。
每年春節,他都想方設法給戰士們放假,甚至接來新兵的父母一同過年。但他自己在瓦汗待了3年,一次家都沒有回過,也從未将家人接來團聚。
為了讓戰士們過個好年,他整個春節都帶着幾名老兵輪流站崗,力克就是其中之一。
恐襲發生時,隊員們在營房裏休息,他與力克卻在槍械庫外執勤。
他們是最早犧牲的戰士。
縱是獎懲分明的軍隊,也無法在調查清楚真相後,給他們追加處分。
而秦徐與加米爾因為追擊恐怖分子與保護軍馬有功,分別被授予個人二等功與個人三等功,秦徐直接轉士官,編入喀巴爾反恐大營作戰預備隊。
好消息從瓦汗傳來——戰士們在離邊防站10公裏遠的山林裏找到了9匹軍馬,與它們在一起的還有5只軍犬。
出院的戰士都被安排到其他部隊,但加米爾執意要回瓦汗照顧剩下的軍馬。秦徐在喀巴爾大營的馬廄外與他緊緊擁抱,小矮子仿佛一夜之間長大,眼神是從來沒有過的堅毅,沉着地說:“師傅,那天晚上你跟我說,要記得自己是個軍人,是個軍馬飼養員,我記住了,我一定要回去。你放心,我會照顧好它們,我再也不是那個只會黏着你和班長的小孩子!師傅,你也要加油。以後我半個月來接送一次軍馬,你等着我,我不會讓你失望。”
秦徐在預備隊待了下來,隊裏多是與他一樣沒有多少實戰經驗的戰士,出任務的機會很少,絕大多數時間都在營區訓練。
其間父親打來過一個電話,說老爺子已經知道他的事了,“你爺爺又擔心又感慨,說你真的長大了。”
3月初,尹天與寧城告別待了2年的喀巴爾反恐大營,回到獵鷹特種大隊。幾乎是在同時,《淬火》宣告殺青。
秦徐在大營門口送別尹天,卻沒有辦法第一時間向韓孟說一聲“辛苦了”。
自從來到喀巴爾,他的所有通訊設備就全部上交,以前還能每天與韓孟發發短信,趁着信號好時上網看看劇組的消息,現在卻什麽都做不了,過的幾乎是與世隔絕的生活。
但他竟然并未覺得枯燥。
離比武還有不到2個月時間,大營已經通過了他的申請,5月中旬,他就将與參與比武的戰友提前前往成都,進行為期一周的适應性訓練。
他已經沒有時間再去思考與韓孟的感情。
而韓孟也忙得無暇他顧。
拍攝完畢後,是一系列的後續工作。韓孟身為主演兼投資方,除了忙宣傳,還得與各個有關部門打交道。
雖然《淬火》早就得到了西部戰區的支持,但後期審片仍然有諸多桎梏,而軍旅題材的電視劇近年來鮮有佳作,不少電視臺仍持觀望态度。
他希望能在暑假期間上星,并且拿下黃金時段。
在離開新疆,返回內地之前,他回了一趟喀巴爾,但并沒有告訴秦徐,而是經大營與瓦汗邊防站允許,領養了已經無法繼續陪戰士們巡邏的軍犬蛋蛋。
蛋蛋的右前腿在恐襲事件中受傷,成了一只瘸子犬,雖然還能行走,但無法再長時間奔跑。
韓孟去瓦汗邊防站接它的時候,它立即親熱地撲了上來,但坐車離開出生以來就守衛着的營房時,它趴在窗邊不住地張望,直至再也看不到那小小的邊防站。
它哭了,眼睛下的毛濕了一大片。
韓孟将它摟在懷裏,一路安靜地聽着荒野上春風的聲響。
劇組上下為宣傳絞盡腦汁,最終敲定的宣傳方案來自韓孟的提議——與西部戰區宣傳部門一道,以劇組成員進軍營的形式,做一部約12集的邊防紀實短片,并在微博與各大視頻網站上同步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