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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上)

風灌進機艙,夾着血的味道。

秦徐單手勾住艙門邊的扶手,蹲姿據槍,一雙冷目在擋風墨鏡後,透過88式狙擊步槍的光學瞄準鏡,精确地鎖定地面的黑袍人。

一輛黑色吉普飛馳而過,副駕駛座裏接連射出數枚子彈,2名黑袍人應聲倒下,秦徐眸光一凝,只見吉普突然向右打彎,後輪幾乎着火,尖銳的聲響險些蓋過旋翼帶來的巨大風聲。

可是這一舉動并未使它徹底避開一枚飛來的火箭彈。

火箭彈拉着刺耳的鳴嘯,在離吉普不到10米遠的地方爆炸,沖擊波将吉普從左側掀起,重重砸向地面。

4名黑袍人向吉普沖來。

秦徐雙眉緊蹙,冷靜地将吉普圈在自己的保護範圍內。

4個目标,4枚子彈,食指扣向扳機時,他連心髒都未加快一分。

向吉普發射火箭彈的黑袍人已被另一架直升機上的狙擊手擊斃,秦徐往下看了看,只聽身後的戰友喊:“吉普上是什麽人?”

“不知道。”秦徐摘下擋風墨鏡,虛眼往下看了看,“車牌看不到。”

齊格爾丢來兩條繩子,“準備滑降。”

2架直升機懸停在側翻吉普的兩側,滑降落地的戰士将吉普包圍起來,槍口齊齊對準車門。秦徐最後滑降,雙腳踩在地面的一刻,心髒突然重重一收。

駕駛座一側的車門被推開,一只田園犬一瘸一拐地跳了出來。

蛋蛋!

秦徐瞪大雙眼,唇角顫抖,難以置信地看着黑色吉普。

一個年輕人跟着從側門裏爬出來,帶着哭腔朝戰士們喊:“別開槍!別開槍!我們不是恐怖分子!求你們救救我孟哥!”

秦徐渾身神經就像被極寒的冰針刺過一般,疼痛尖銳而清晰,他拔腿就往吉普跑,大喊道:“韓孟!”

齊格爾吼道:“回來!”

他頭也不回,“自己人!”

韓孟靠在副駕上,腿被卡住,動彈不得,但頭部并未受傷,意識非常清晰。

他看着那熟悉的身影滑降而下,看着那人帶着一臉肅殺與擔憂沖自己跑來,心頭竟然陡生一種難以言喻的欣喜。

在這裏見到秦徐,似乎既是意外,又在情理之中。

他淺淺地勾起唇角,想讓自己看上去不那麽落魄與不堪。

原原見過秦徐,哭着喊:“秦哥!秦哥!怎麽是你?孟哥被卡在裏面了,出不來!”

此時,幾名戰士已經沖了過來。

秦徐甩開車門,半個身子探了進去。

目光相觸之時,韓孟眉眼一彎,蒼白幹裂的唇動了動,輕聲說:“草兒。”

秦徐腦子嗡地一聲,迅速移開目光,按住他的膝蓋道:“哪裏不能動?”

“小腿。”韓孟道:“你幫我把車掰正,我試着從副駕這邊的門出來。”

“傷着哪了?”秦徐緊張的時候語速會變得非常快,“腿還有沒有知覺?”

“放心,只是卡着。”韓孟很淡地笑了笑,“哪也沒傷着,頂多皮肉受苦,得浪費點兒酒精。”

趕到的戰士仍保持着據槍瞄準的姿勢,齊格爾将信将疑道:“你認識?”

秦徐從車裏鑽出來,聲音沙啞,“隊長,是拍《國境線》的節目組成員。”

齊格爾一驚,2秒後大手一揮,朝戰士們吼道:“都來搭個手,把車先掰正!”

吉普的左側輪胎重重砸在地上,秦徐立即跑向副駕,但車門已經變形,怎麽拉也拉不開。

“我來。”齊格爾一把拍在秦徐背上,指着駕駛座那邊的門,“你進去,從裏面推。”

秦徐再次鑽進車內,照齊格爾的命令,從裏面推門。

這姿勢非常別扭,他整個上半身都壓在韓孟腿上,右手拼命推着門,左手撐在韓孟腿間。

韓孟盡量側着身子,左手摟着秦徐,右手也盡力推門。

不到5分鐘,兩人已經汗如雨下。

最後還是6中隊的隊長找來工具鍬,直接将車門卸了下來。

秦徐二話不說繞到副駕邊,掰着韓孟的腿道:“能動嗎?”

韓孟試了試,“好像能。”

艱難挪出一條腿時,秦徐立即捏着他小腿肚問:“還有知覺嗎?”

他有些好笑,點了點頭,終于将另一條腿也挪了出來。

秦徐直接将他抱了起來。

懸空的一刻,他明顯感到自己耳根熱了一下。

秦徐低頭看他,眼中既有擔憂也有責備。他被摟着別扭,壓着聲音道:“草兒,你放我下來,我能走。”

秦徐表情有點冷,“你不是在倫占嗎?你騙我?”

他眼皮一跳,“你先放我下來,這事一言難盡,那天和你通完話後,我們才接到通知,說倫占戒嚴,臨時換到這兒,我沒辦法告訴你。”

秦徐半信半疑,試探着将他放下來,彎腰摸着他的腿,“真能走?身上受傷沒?”

他刻意別過臉,不讓秦徐看到自己被子彈擦過的太陽xue,“真能走,也沒什麽大傷,放心吧。”

秦徐掐住他的下巴往側面一掰,目光落在他太陽xue上,神情頓時變得狠厲,“你跟人來槍戰?還差點被爆頭?”

“沒辦法。”他知道瞞不住了,無奈地扯着嘴角,“邊防連的戰士基本上都沒了,趕來的救援官兵只有軍醫、工兵,步兵極少。邊防連的連長把連裏僅剩的幾把槍交給我了,我只能硬着頭皮上。”

秦徐胸腔幾乎被後怕填滿,不敢想象如果晚來1分鐘,韓孟會怎樣。

韓孟見他像木頭一樣站着,低低嘆了口氣,擠出笑容道:“草兒,別看着我,我沒事,你該幹嘛幹嘛去,我去找點兒藥,讓原原幫我擦一擦就行。”

秦徐回過神來,皺眉看着他,片刻後道:“我等會兒再跟你算賬。”

村子裏的暴恐分子被盡數剿滅,戰士們在一處房屋裏找到了17名被綁在一起的工兵。

恐怖分子突襲救災隊伍,步兵們被當場炸死,幾名軍醫也身首異處。黑袍人急着控制村民,沒有馬上處理剩下的工兵,将他們丢進土屋,本計劃一并燒死,韓孟與阿木勒、張駿卻突然殺到。

他們不知道,自己活下來的背後,是2名年輕邊防戰士流逝的生命。

韓孟已經處理好了身上的傷,親自找到阿木勒的遺體,但張駿的遺體已經找不到了。

爆炸發生的地方,是一片已經變成深色的血跡。

秦徐和戰友們一起在村子裏清繳,從一處房屋裏出來時,剛好看到蹲在地上的韓孟。

韓孟擡起頭,眼中是閃爍的淚光。

秦徐走過去,一看那周圍的狼藉,心頭就明白了幾分。

韓孟仰頭深深呼吸,将眼淚壓了回去,哽咽道:“我跟你們一起吧。”

秦徐點了點頭,從戰術背心裏拿出一個彈匣朝他扔去,“拿着。”

夜幕降臨,恐怖分子被徹底肅清,戰士們安頓好居民,這才分批輪流休息。

齊格爾向喀巴爾反恐大營報告情況,得到新一批救援官兵已在路上的消息。上頭又指示,必須保護好《國境線》節目組,尤其是韓孟。

齊格爾有些頭痛,節目組大部分成員駕車離開,至今下落不明。震區面積極大,通訊一直無法恢複,他帶來的戰士雖然不少,但不可能分出大量人馬去尋找一幫“戲子”。

好在那叫韓孟的似乎非常好溝通,而且槍法不錯,不僅不用特殊保護,還主動提出與戰士們一起巡邏。

齊格爾已經從活下來的工兵處了解到,在他們沒到之前,一直是韓孟保護着大家。

秦徐端着步槍在村子裏巡邏,韓孟趕了上去,一言不發地與他并肩走着。

巡邏的過程中,兩人什麽也沒說,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死角與暗處。

在喀巴爾大營待了數月,秦徐已經是一名合格的反恐戰士。而韓孟雖然只是一名群衆,但這短短3天的經歷幾乎将南疆戰士的無畏刻入他的骨髓。他站在秦徐身邊,像黑夜裏敏捷的野獸一般,用手中的步槍保護着秦徐,也保護着自己。

直到與戰友換崗,他們才說了晚上的第一句話。

秦徐将喝了一半的水遞給韓孟,蹲在地上将他的迷彩褲往上面拉,“讓我看看青了沒有。”

韓孟腿上癢癢的,将腿收了回來,坐在石塊上,“沒事,只破了些皮,已經上好藥了。”

秦徐仰頭看着他,眼神極深,像一把鋒利又沉重的劍,筆直釘入他的雙眸。

他們就這麽目光沉沉地對視,片刻後秦徐出了口氣,起身抱住他,将他的頭按進自己懷裏,用很低的聲音說了句話。

夜風幾乎将那句話吹得支離破碎。

但韓孟還是聽清楚了。

“你讓我擔心死了!”

韓孟閉上眼,呼吸着他懷裏混雜着硝煙的熟悉味道,輕輕在他心髒的位置落下一個吻。

這動作太輕,秦徐根本沒有注意到。

韓孟擡起頭,低聲問:“比武的事怎麽辦?”

秦徐搖搖頭,“再看吧,能趕得及就去。趕不及的話……就算了吧。”

韓孟嘆氣,“你啊,從來不讓人省心。”

秦徐眉梢一挑,“你沒資格說這種話。”

“也對。”韓孟苦笑,又将臉埋進他懷裏,沉默了很久,直到肩膀開始輕輕顫抖。

秦徐感覺到胸口傳來一陣涼意。

他心髒突然抽痛起來,雙手頓了頓,半晌才撫上韓孟的後背。

韓孟無聲地哭泣,這3天來的所有悲傷終于化作奪眶而出的眼淚,灑在心上人的懷裏。

他為了柯幸拍《淬火》、錄《國境線》,卻在獵鷹的紀念堂聽說了比柯幸更加悲壯的死亡,又在這雪域高原親眼目睹了“戰友”最慘烈的犧牲。

在反恐戰士們趕到之前,他其實已經難以支撐,可他又不得不強撐下去,像一個真正的軍人一樣去戰鬥。

他不能放棄,甚至不能讓自己流淚,害怕眼淚會帶走僅剩下的勇氣與意志。

他從未在國旗下宣誓,卻始終記得自己在營房裏廢墟邊,給予一名即将逝去的邊防戰士的諾言。

那是男人的諾言。

他兌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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