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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下) (1)

反恐戰士幾乎都是一宿未睡,秦徐和韓孟靠在一起躺了一會兒,毫無睡意,輕手輕腳爬起來,拿着槍重新回到哨位上。

這裏的哨位,再不是警備區機關那種展覽櫃臺似的正方樁子,他也不再是身穿軍禮服,目不斜視的機關兵。他看似閑散地踱着步,牛皮作戰靴踩在砂石地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低海拔地區已經是一派初夏的景象,南疆的高原上,半夜的涼風仍舊冷冽。他的眉頭一直淺淺地皺着,劍眉下的眼眸裏,燃着一團暗色的火。

他像狼一樣巡視着四周,直至天邊出現破曉的晨光。

日出時分,救災隊員們組織村民領取當天的食物。

儲備着飲用水、單兵盒飯的物資車前,村民們歪歪扭扭地排了兩條長隊。經過前一天的襲擊,他們大多數已經沒有力氣再與戰士們讨價還價。但隊伍裏仍有不守規矩的人,領完一次後又排第二次,甚至指使孩子在戰士面前耍賴。

趕來救災的戰士多是20歲出頭的年輕人,對小孩天生抱有憐憫之心。但反恐隊員們卻個個不近人情,冷着臉往車邊一站,任誰也別想多領。

韓孟睡了1個多小時,一臉困倦地從帳篷裏出來,擡眼就看到秦徐提着一口袋東西疾步走來。

“醒了?”秦徐遞上口袋,揉了揉滿是紅血絲的眼睛,聲音又倦又沉,倒顯得多了幾分令人心癢的性感。

韓孟接過口袋一看,是一瓶礦泉水與一盒單兵自熱食物。

土豆燒肉口味。

“趕緊吃了。”秦徐說:“困的話再睡一會兒。”

“不困。”韓孟撕開包裝,“今天上午你們幹嘛?”

“等命令吧,暫時不知道。”

“估計什麽時候能回去?”

“這哪能估計?”秦徐從上衣口袋裏摸出一瓶紅色的眼藥水,坐在地上正想往眼球上滴,手腕就被人握住。

韓孟拿走眼藥水,坐在帳篷外的石頭上,拍了拍自己的膝蓋,“過來,我幫你滴。”

秦徐“嗯”了一聲,挪到韓孟腿間往後一靠,揚起臉道:“左右各三下。”

“好。”韓孟掰住他的下眼皮,動作很輕,聲音也很輕,“眼球往上面轉。”

秦徐眨了眨眼,“為什麽?”

“這樣我才好滴在你眼白上啊。”

“為啥要滴眼白上?不都是直接滴嗎?”

韓孟皺眉,“別告訴我你一直往黑眼珠子上滴。”

“那不然呢?”

“……”

秦徐撐起身來,“我滴錯了?”

韓孟輕抿嘴角,嘆了口氣,右手環在他鎖骨前,又将他按在自己身前,溫聲道:“頭擡起來,記着以後都像這樣滴在下眼白上,滴完後轉轉眼珠子,別在直接滴眼仁上了。”

藥水包裹着眼球,秦徐終于舒服了些,靠在韓孟身上惬意地轉着眼珠子,一些藥水溢了出來,将他的眼睫塗得濕漉漉的。

韓孟左右看了看,确定沒人看着他們,迅速低下頭,啄了啄秦徐的額頭,又快速挪開。

秦徐立即睜開眼,有些吃驚地看着他。

他裝傻道:“起來了兵哥兒,靠在群衆身上偷懶成何體統。”

秦徐站起來,在他後腦上削了一把,“聽說下午有部隊過來增援,這邊直升機會回去一架,你也跟着回去吧。”

韓孟怔了怔,“那你呢?”

剛一出口,就知道自己問了個白癡問題。

果然,秦徐笑起來,“我當然得守在這兒。”

韓孟眉頭擰着,眸子深不見底,沉默了一會兒,才低下頭道:“知道了。”

秦徐沒走,踢了踢他小腿,聲音有種刻意裝出來的輕松,“到我們大營之後就別在新疆待着了,去成都替我踩踩地兒,說不定我去了你還能照顧照顧我。”

韓孟苦笑,“行吧。”

秦徐走後,韓孟在帳篷外坐了坐,出了一會兒神,心緒不寧地看着忙忙碌碌的戰士,一時不知道該幹什麽。

原原走過來,臉色很不好看,湊在他耳邊低聲道:“孟哥,陳導他們一直沒有消息。”

他緊皺着眉,“問過反恐部隊的隊長了嗎?”

原原點頭,“齊格爾隊長說,已經派人去找了,但範圍太廣,暫時沒有消息。”

韓孟十指收緊,不安迅速将心髒包裹起來,胸腔傳出一陣陣沉悶的響聲。

陳導等人開着車逃離,如果已經離開震區,那麽理應被外圍接應的戰士找到,如果一天一夜還沒離開震區,那只有一個可能——

他們被控制住了。

韓孟倒吸一口涼氣,這種推斷令他肩背不住地顫抖。

此時,一名小男孩跌跌撞撞地向他跑來。

他凝目一看,眉間的憂慮微微散去,嘴角向上一勾,扯出一個鄰家兄長一般的笑。

那是地震發生時,他用身體護住的小男孩。

小男孩滿臉是淚,跑到一半就不動了,顫巍巍地站在原地,四肢劇烈地抖動,一個勁兒地往後退,用漢語哭喊着:“哥哥,哥哥。”

他有些詫異,上前走了一步,正想跑過去抱住小男孩,忽聽不遠處傳來一聲突兀的槍聲,秦徐一邊向他沖來一邊竭斯底裏地喊:“別過去!他身上綁着炸……”

後面的話,被震耳欲聾的爆炸聲撞碎。

火光在眼前騰地而起,似乎還夾着小男孩無助又孤獨的哭聲。

韓孟茫然地看着這一切,腦子一片空白,直到秦徐擋在他身前,将他擁入懷中,也沒有反應過來究竟發生了什麽。

不是遲鈍,是無法接受!

營地再次響起刺耳的警笛聲,武裝直升機在狼煙中升空,槍聲四起,剛剛恢複寧靜的村莊又一次被籠罩進層層硝煙。

秦徐猛烈地晃着韓孟的肩膀,喝道:“醒醒!”

韓孟一個激靈,眼中浮起森冷的殺氣,“怎麽回事?”

“恐怖分子隐藏在村民中,我們昨晚沒能發現他們!”秦徐沖進帳篷,拿起步槍往韓孟懷裏一塞,“他們在小孩與家畜身上綁了炸藥,試圖将我們一網打盡!”

韓孟太陽xue痛得幾欲裂開。

剛才那小男孩一定知道自己身上有炸藥,也知道自己的任務是炸死他,但小男孩最終選擇了退縮。

如果不是小男孩最後退的那幾步……

韓孟死死地按着太陽xue,瘋狂地搖了搖頭,再次睜開眼時,幾乎睚眦欲裂。

爆炸聲再一次傳來,另外3名孩童被炸彈吞噬,其餘7名孩童被捆在一起,身上綁着當量未知的TNT炸藥。

被活捉的恐怖分子狂笑不止,飲彈自盡。

那是一枚無法停止、無法剝離的定時炸彈,6中隊與預備隊的兩名拆彈專家上前查看,摘下炸彈外殼後,臉色難看道:“1000克,線路複雜。”

齊格爾看了看時間,命令道:“立即疏散,馬上進行拆彈!”

然而,兩條讓所有人震驚的消息接踵而至。

恐怖分子挾持了《國境線》節目組成員,并将他們綁在2公裏外的山洞中,洞中設置有定時炸藥,将在10分鐘後爆炸!

另一夥恐怖分子在5公裏外的堰塞湖設置當量10公斤的定時炸藥,如果無法在1刻鐘之內拆除,堰塞湖将會決堤,造成洪災!

空氣凝滞,周圍彌漫着絕望的氣息。

隊上只有2名拆彈專家,其中1名必須立即趕赴堰塞湖,而另1名……

齊格爾感覺到自己指尖已經沒有知覺,眼前是7名幼小的孩童,2公裏之外同樣是一群生命!

6中隊的拆彈專家已經跟随直升機緊急趕往堰塞湖,預備隊的拆彈專家面色凝重,焦急地等待着他的命令。

他深呼吸一口,右臂幾乎要擡向孩童,一名戰士拿着衛星電話沖來,吼道:“隊長,上面有指示!”

他顫抖着接過,放下時瞳孔中布滿濃烈的悲戚。

拆彈專家驅車趕往2公裏之外的山洞,齊格爾木然地張了張嘴,低聲道:“所有人員,撤退……”

村民們哭喊着不肯走,戰士們幾乎是将他們拖到爆炸範圍以外,齊格爾從車上拿下一箱備用的拆彈裝備,邁步向孩子們走去。

突然,秦徐抓住他的手臂,聲音冰冷得就像雪域上終年不化的雪,“隊長,你不會拆彈。”

齊格爾苦澀地笑了笑,“不就是撞運氣嗎?如果我撞上大運,這幫孩子就得救了。”

“撞不上你就得死。”

“你這混蛋……”齊格爾皺了皺眉,“怎麽和隊長說話呢?”

“我會。”秦徐根本不理會他的玩笑,目光如炬,“我會拆彈。”

“什麽?”齊格爾嘴角顫抖,“你會?”

秦徐從他手中拿過工具箱,凜然道:“幾個月前,我每周來大營找尹天學射擊,隊長你知道吧?”

齊格爾啞然地點頭。

“學射擊的間隙,寧城教過我拆彈!”

韓孟趕過去,難以置信地看着秦徐。

秦徐正對着他們,身後是被死神抓在手中的孩子,“水平裝置、按壓裝置、碰觸裝置、定時裝置……寧城都教過我。”

“你……”齊格爾瞪着雙眼,幾乎說不出話。

秦徐半轉過身,側臉的輪廓在硝煙與日光中,顯得冷峻而無所畏懼。

他勾起唇角,近乎驕傲地笑了笑,“隊長,寧城這種全能特種兵是什麽水平,你是知道的吧?他教出來的學生,起碼不單是靠撞大運去拆彈。”

說完,毫不猶豫地轉身,毫不猶豫地走向7名孩童。

韓孟低低地喊了聲“秦徐”,旋即拔腿追了上去,扯住他的手臂道:“秦徐!”

齊格爾終于反應過來,趕上前去抓住韓孟,幾名戰士也撲了上來,齊格爾喊道:“韓孟,你放開秦徐,拆彈現場,無關人等一律退避!”

秦徐輕輕掰着韓孟的手指,回過頭來,露出一個溫柔到了極致的笑,“到外面去等我。”

“我不!”韓孟暴喝一聲。

秦徐擰起眉,“沒有時間了。”

“我跟你一起去!”韓孟兩眼充血,抓着他的手臂死也不放,低喃道:“草兒,其實我這人很悲觀的。你是戰士,你有責任去拆彈,我不阻止你,我不能阻止你……但我,但我至少要陪着你!”

秦徐胸口陡然一軟,癡癡地看着韓孟,嘴唇微張,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片刻後,秦徐釋然地搖了搖頭,有些疲憊地轉向齊格爾,堅定地請求道:“隊長,讓他跟我一起吧,我保證,我發誓……”

齊格爾大震,秦徐看了韓孟一眼,“走吧。”

當所有人已經撤退至爆炸範圍以外,秦徐冷靜地握住剪刀,韓孟蹲在他身邊,沒有想到自己在直面死亡時,竟然已經如此平靜。

高原上起了風,卷起小小的碎草。

秦徐專注地查看着線路,在最終選定一條線時,匆匆看了韓孟一眼。

韓孟目光溫存地看着他,一瞬也舍不得挪開眼。

剪刀悄然合上,周圍只有勁風吹過的聲響。

尾聲(上)

韓孟與驚魂未定的節目組成員搭乘直升機回到喀巴爾城,休整2天後前往喀什,韓孟飛往西部戰區總部所在地成都,其餘成員飛回北京。

離開喀巴爾城之前,所有人都簽署了一份保密協議,保證絕不把在庫舒的經歷發布在網絡上。節目組多是年輕人,最開始時,幾名對部隊了解不多的小夥堅決不簽,還私下建議導演将被劫持和被綁炸藥的事搞大,以此作為噱頭,宣傳《國境線》。

導演怒目而視,喝道:“你們想都別想!”

韓孟心不在焉,難得與旁人争執,只說了一句話,“招惹誰都不要招惹涉密部隊。”

因為這件事,《國境線》停止錄制,最初定下的12期縮減為11期,庫舒專題在經過西部戰區與軍委層層審核後,提前播放,恐襲一概不提,主題自然是“救災”。

至于如何跟粉絲解釋少1期,那就是公關的工作了。

韓孟到成都後向家裏報了平安,跟謝泉請了假,住進戰區療養院幾天也沒出來。

已經回到了不會走在路上就被人爆頭的城市,心神卻似乎還留在那子彈亂飛、爆炸不斷的邊疆。

從小,他就知道南疆不太平,知道每年都有很多戰士犧牲在反恐第一線。

但若不是親眼所見,若不是自己也拿着步槍走在那片土地上,他永遠體會不到那種厚重的無畏與悲怆。

那是電視劇拍不出來的壯烈。

那天離開庫舒時,他将步槍與剩下的子彈遞給秦徐,二人緊緊擁抱,他說不出話,秦徐卻異常堅定地耳語:“我會回來。”

獵鷹舉辦的選拔比武即将開始,各個部隊選上來的尖子已經封訓訓練了接近一周。韓孟去現場看過,心裏五味雜陳。

他很清楚,秦徐就算能趕上比武,最後也沒有希望擠進50人大名單。

不是秦徐不夠強,他的草兒連實戰都經歷過了,怎麽會不如這些常規部隊裏出來的尖子兵?

但是秦徐太累了。

韓孟坐在足有2個足球場那麽大的障礙體能場邊,看着戰士們在各種器械上翻越飛奔,幾乎能想象出秦徐體力不支,倒在途中的模樣。

心狠狠地痛了一下。

庫舒的震後重建工作正在進行,自上次的炸彈事件後,南疆各地均未再出現恐襲。比武前1天早上,齊格爾将正在巡邏的秦徐叫到身邊,指着即将起飛的直升機道:“趕緊走,行李大營的人已經給你收拾好了,你直接去喀什機場,中午飛成都。”

秦徐略一怔,“我一人,還是……”

“還有塔克蘇他們。”齊格爾拍着他的肩,勉強地笑着,“徐崽,加油,等你好消息。”

秦徐趕到喀什,同路的哈薩克族戰士塔克蘇拿着他的行李,他左右看了看,加上自己一共只有7人。

喀巴爾大營參加比武的隊員是8人。

維族兵阿提力眼神暗淡,遺憾地說:“張強腿受傷了,在醫院打石膏。”

抵達成都時已是下午6點,戰區總部知道喀巴爾大營的情況,特意将秦徐等人安排到療養院,住一人一間的套房。

負責接待的軍官臨走前遞上7張賽程安排表,囑咐道:“今晚早些睡,明天上午的比武從9點開始,你們6點半起來吧,去餐廳填填肚子,我7點開車來接你們。”

秦徐拿過安排表看了看,比武一共2天半,全是個人項目,第一天就是武裝越野、泅渡等高強度耐力項目,次日上午是格鬥,下午是障礙耐力,第三天才是射擊考核。

晚餐後,隊員們各回各的房間。

秦徐緊繃着的神經放松不下來,身體已經非常疲憊,但躺在床上怎麽都睡不着。好在套房裏有浴缸,他起來放了一缸子熱水,躺進去閉目養神,以疏解疲勞。

迷迷糊糊時,忽然聽得外面有人敲門,他從差不多已經涼下來的水裏起來,迅速擦幹淨身上的水,穿了條大褲衩就往門邊走去。

“誰啊?”

“我。”

熟悉的聲音将他好不容易引來的瞌睡盡數驅散,他站在門邊,右手搭在門把手上,半天才道:“韓孟?”

“不是我還能是誰?”韓孟在外面道:“快開門,讓我看看你。”

門開了,韓孟先是一愣,旋即側身進屋,将手上的口袋往地上一放,将他用力擁進懷裏。

秦徐上半身裸着,肌肉線條比當初在警備區時更加精壯美妙,韓孟抱了一會兒放開,将他從頭看到腳,确定沒有什麽大的傷口後才放心。

秦徐坐在床邊,仰着頭問:“你怎麽知道我在這兒?”

“我每天都跟部隊裏的朋友打聽。”韓孟從口袋裏拿出兩盒牛奶,倒進一個大號杯子裏,放進微波爐加熱,“今天中午聽說你們出發了,我又問你們住哪裏,對方跟我說住賽場所在部隊的宿舍,我下午提着大包小包過去,結果撲了個空,人家又說上面考慮到你們太辛苦,決定安排在療養院,每天派車接送。你看,我這才趕回來。”

秦徐往後撐着身子,直勾勾地看着韓孟。

韓孟擡眼,“看什麽?”

“看你。”秦徐直言不諱,“看着心裏踏實。”

微波爐“叮”一聲響,韓孟轉身将牛奶取出來,試了試溫度,不燙,又從口袋裏拿出一小罐蜂蜜,舀了一勺一邊攪一邊說:“我看着你心裏也踏實。來,喝了早點睡。”

秦徐接過杯子,眉頭微微一蹙,“太多了吧?”

“兩盒而已,哪裏多?”韓孟盤腿坐在床上,“喝吧,實在喝不完我喝。牛奶有營養又助眠,好歹補一下。”

秦徐揚起頭,“咕嚕咕嚕”喝得一滴不剩,揉了揉胃道:“半夜不知道得起來上多少次廁所。”

韓孟笑了笑,拿走杯子時俯身舔掉他上嘴唇的牛奶沫子,溫聲說:“你腎那麽好,最多上一次。”

秦徐半躺在床上,一杯牛奶下肚,整個人都熱了起來,還好房間裏冷氣充足,不至于剛洗了澡就出一身汗。韓孟洗好杯子,抽出兩張紙擦了擦手,坐在床邊看着他。他被盯得不自在,拉過旁邊的涼被搭在腹部,“你住哪兒?”

“隔壁。”

“……什麽?”

“你隔壁啊。”韓孟說:“不想住酒店,托關系在這兒占了一間房。”

秦徐眉角抽了抽,罵道:“纨绔。”

韓孟不争辯,起身說:“我回去換身衣服洗個澡,等會兒來和你一起睡。”

秦徐坐起來,“我明天要比武!”

“我還不知道你明天要比武?”韓孟朝門邊走去,“放心吧,我只是想陪着你。”

9點多,韓孟洗完澡回來,秦徐還沒睡着。他動作極輕地上了床,關掉幾盞大燈,只留了一盞小夜燈,捉着秦徐的手道:“睡吧。”

秦徐閉上眼,困意幾乎瞬間襲來。韓孟摸了摸他紮手的短發,吻着他的額頭,“晚安,草兒。”

一夜無夢。

秦徐5點多起來上廁所,韓孟已經離開了,床頭櫃上有一張紙條:早,我提前回去了,省得被你戰友看到。今天加油,老攻在現場給你愛的buff。

秦徐勾起唇角,又睡了一會兒,6點半與戰友去樓下的餐廳時,還特意看了看隔壁緊閉的房門。

7點,軍官如約而至。

秦徐坐在商務車最後一排的窗邊,側眼就看到一輛黑色的奧迪。

韓孟滑下車窗,随意地将左手搭在車窗上。

無名指上,是一枚金色的戒指。

秦徐一驚,連忙往鎖骨上摸,這才發覺紅繩上空空如也,一直挂在上面的金戒指已經不翼而飛。

飛到了韓孟的無名指上。

到地方後,軍官領着7人拿編號背心。排隊時,秦徐随意地看了看,身着迷彩的戰士們幾人一組活動着身子,都是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樣。他輕輕嘆了口氣,穿上編號背心時與另外6名戰友擊掌鼓勁,轉過身時嘴角卻浮上一絲苦笑。

自己的身體狀況自己最清楚,就算他裝得精神奕奕,自信十足,但全身幾乎每一寸肌肉每一個細胞都在呼累。

剛從反恐前線撤下來,又舟車勞頓,單單休息了一晚上,體力根本得不到恢複。他與6名戰友趕來成都,很大程度上已經是為榮譽而戰。

果然,上午的20公裏山林越野才進行到一半,另一名來自喀巴爾大營的漢族隊員孔旭就因為體力不支退出比賽。中午大家聚在一起吃飯,孔旭懊惱地抱着頭,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秦徐跑完20公裏時直接癱倒在地,緊接着的定向越野差點沒有找到足夠的坐标點。他抱住孔旭,沒力氣說太多安慰的話。塔克蘇走過來,拍了拍每個人的肩背,沉聲道:“咱們這次盡力就好。”

下午的武裝泅渡,塔吉克族戰士帕朗沙被淘汰。秦徐掐在規定時間上岸的時候,幾乎已是神志不清。

岸邊有不少後勤隊員,一些體力不支的戰士被擡走,他躺在岸邊緩了很久,模糊感覺自己被人抱了起來。

韓孟穿着後勤隊員的迷彩,直接将他抱到了休息區。他接過冰鎮礦泉水一飲而盡,再開一瓶,發洩似的從頭澆下。

韓孟只是看着,什麽也沒說。

晚上回到療養院,喀巴爾大營的比賽隊伍就只剩下5人了。晚飯有些沉悶,帕朗沙為了給大家鼓勁,還自作主張跳起塔吉克族的民族舞,可是腿腳實在無力,中途不過是撞到了座椅,就重重摔倒在地。

秦徐連忙起身扶他,他卻伏在地上不願起來,肩膀顫抖,壓抑地哭起來。

睡前,韓孟照例熱了一杯牛奶,秦徐捧着出了半天神,看着牛奶低喃道:“我練了這麽久射擊,還想露一手呢,但現在看來,我可能撐不到第三個比賽日了。”

韓孟捧住他的臉,認真地看着他,“其實當你決定留在喀巴爾執行任務時,就已經有所準備了吧?”

秦徐一愣,2秒後低下眼睫,輕輕點了點頭,有些苦澀地說:“是我自己放棄了。”

“有沒有一點後悔?”

秦徐緩緩出了口氣,“沒有,就算再來一次,我還是會選擇任務。何況如果我沒有留下來,那天誰去救你?但……還是有些遺憾吧,畢竟為這次比武準備了這麽久。”

韓孟與他額頭相抵,“不管明天結果如何,你和你的戰友,都已經是最好的軍人。”

次日,秦徐撐過了格鬥,卻最終倒在障礙耐力場上。

同時被淘汰的,還有塔克蘇與阿提力,而另外2名戰友已經在上午的格鬥較量中退出。

他們離開得無聲無息,沒有喝彩也沒有祝福。

因為同場競争的戰士裏,沒有人知道他們為什麽會如此不堪一擊,沒有人知道他們剛剛從真正的戰場離開,身體狀況非常糟糕。

但寧珏與洛楓卻是知道的。

他們遠遠地看着秦徐被人從障礙場擡走,卻也只是遺憾地嘆了口氣。

洛楓問:“特招嗎?”

寧珏搖頭,“秦徐不是唯一有特殊情況的人,不能開這個先河。”

洛楓笑,“他不是你看上的好苗子嗎?”

“那也不能随便招。”寧珏頓了頓又道,“不過倒是可以讓他先去軍校深造,咱們這邊給指标。”

秦徐在醫務室裏打點滴,傍晚時分才醒過來。韓孟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溫聲道:“醒了?”

他點點頭,嘴角輕顫,半晌後低聲喚道:“韓孟……”

“嗯?”

“你過來。”

韓孟有些詫異,但還是站起身來,坐在床邊,摸了摸秦徐的臉,“怎麽了?”

秦徐一頭撞在他肩上,輕聲說:“韓孟,我難受,你抱我一下。”

尾聲(中)

秦徐也沒難過太久,發洩一通後就好了。韓孟陪他回療養院,看他蹲在地上收拾行李,忽然喊道:“草兒。”

他擡起頭,“嗯?”

“這戒指就放我這兒。”韓孟摸了摸無名指,“挺好看的。”

“被人發現怎麽辦?”

“不會。平時我戴中指上,反正也能戴。沒人時再換到無名指上。”

秦徐眼波一閃,擡手要取脖子上的紅線,“行吧,那這個我就不戴了。”

“等等。”韓孟按住他的手,從衣兜裏變戲法似的摸出另一枚男士戒指,“換這個好了。”

秦徐一看,鉑金的,雖然沒有鑲鑽,但看着怪閃人的。

韓孟拉過他的左手,将戒指戴在他無名指上,“送你。”

他耳尖有些熱,在戒指上摸了摸,“也是周生生?”

韓孟嘴角抽了一下,“另一個牌子。”

除了周生生,秦徐就只知道嫌他沒錢的蒂芙尼了。

于是又問:“是蒂芙尼嗎?”

韓孟咳了咳,“嗯,蒂芙尼。”

秦徐幹笑,“你這一枚夠我買十枚周生生了吧?”

韓孟略無語,“恐怕不止十枚。”

“得!”秦徐将鉑金戒指從無名指上取下來,挂在紅繩上,“以後我也給你買蒂芙尼。”

晚上兩人久違地做了一次。韓孟相當溫柔,韓孟被貫穿時幾乎只感到了沒頂的快感。他擡起雙腿,緊緊地環着韓孟的腰,享受着一記一記的撞擊,貪婪地吻着韓孟的唇,毫無章法地索取。

釋放之後,韓孟扶着他去浴室清理,他腿腳發軟,摔了一跤,韓孟彎腰拉他,他卻跪在地上含住韓孟腿間之物,玩鬧似的舔弄起來。

韓孟:“想做?”

秦徐:“嗯。”

韓孟無可奈何,擡着他的下巴道:“你力氣太大了,發起情來跟野獸沒區別,我得先自個兒擴張一下。”

秦徐一聽就笑了,吮着他的東西含糊不清道:“你自己擴張啊?”

韓孟撇下眼,“不敢勞煩草哥。”

韓孟用手指擴張時,秦徐就坐在馬桶蓋上看着,手撐着下巴,眼睛眨都不眨。韓孟囧得不行,紅着臉道:“你能到床上待着去嗎?”

“不能。”秦徐說:“我現在去床上待着,你等會兒自己過來嗎?”

“那不然呢?”

“我扛你過去。”

“……”

秦徐站起來,張開雙臂,“好了麽?我要扛媳婦兒了。”

韓孟翻了個白眼,洗了洗手,十分配合地往他身上一倒:“扛吧,扛吧,扛把子!”

其實秦徐也就野獸過一次,後來一直做得很小心。但韓孟對那次記憶猶新,總覺得秦徐做着做着就會把持不住,腦袋一熱,就在他身體裏橫沖直撞——雖然就算秦徐耍橫,他也能承受下來。

秦徐将他罩在身下,一邊吻他一邊緩慢進入,在最深處時停頓了很久,直到感覺他不再發抖,才一深一淺地律動起來。

溫柔的性愛,對雙方來說都是一種難得的享受。

夜裏,兩人躺在一起聊天,說起雙方家人,又說起未來。秦徐換了個側躺的姿勢,半撐着身子看韓孟,頭一次用了粉絲專用的稱呼,“萌萌。”

韓孟被雷出一聲雞皮疙瘩,差點跳起來,“你幹嘛?”

秦徐噗嗤一聲,“不幹嘛,随便喊一喊。”

黑暗裏兩人在很近的距離裏對視,秦徐親了一下韓孟的嘴唇,說:“咱倆這情況,怕是得當挺長一段時間炮友吧?”

韓孟吻回去,“炮友也挺好的。”

“我也覺得。”秦徐躺平,閉上眼道:“反正我暫時是想不出如何對付我家裏人了,也不能讓部隊知道我的取向,不然根本待不下去。”

“我知道。”韓孟壓在他身上,舔了舔他眼皮,“草兒,我會一直保護你。”

秦徐睜開眼笑,“去你的,明明就是草哥保護你好麽?起開,壓得我喘不過氣了。”

韓孟往上撐了撐,不至于整個人貼在秦徐身上,又道:“草兒,你剛才喊我萌萌。”

“怎樣?”

“只有我粉絲才那麽喊我。”

秦徐一時搭不上話。

韓孟又說:“萌萌男神是要操粉的。”

“我操!”秦徐一個激靈,一把将韓孟踹開,“啪”一聲摁亮床頭燈,“你真操粉?”

網上流傳着各種韓孟操粉八卦,當事人有男有女,說得梨花帶淚,卻一丁點兒錘都拿不出來。

韓孟捂着小腹,一副吃痛的表情,“你踹到我腎了!”

“腎在後面!”

秦徐心頭蹿起一陣火,一把将他按在床尾,幹脆利落地騎在他腰上,“你他媽真操過粉?”

韓孟笑得胸口接連起伏,“不就是操的你這個粉嗎?”

如果不是實在沒什麽力氣了,秦徐覺得自己還應該上韓孟一次。

次日上午,秦徐與戰友一道回新疆。韓孟沒去送,但在門上貼了一張紙條,上面畫了一顆很醜的草,一旁卻标注道:萌萌的草。

秦徐嘁了一聲,暗道:哪裏萌?明明很醜!

同一天,韓孟離開成都,飛往北京,正式開始配合劇組,進行高密度的電視劇宣傳。

已經很少有粉絲還記得“草哥”了,現在的CP圈已經是韓丁的天下。丁遇既郁悶又慶幸,郁悶的是自己不得不與韓孟合作賣腐,慶幸的是借着這一波強勢炒作,他人氣暴漲,國民度飙升,又因為《淬火》成功轉型,已經接到好幾個正劇片約。

韓孟還是像以往一樣不回應八卦與緋聞,下半年的活動全部謝絕,任何真人秀、電影電視劇一概不接,消息一經傳出,網上竟然刷起“萌萌拍軍旅劇走火入魔,即将退出娛樂圈參軍”的話題。

謝泉問:“你真打算暫停工作?”

他點了點頭,“我還有太多地方需要學習,而且往後想走得更遠,不能只靠野路子。”

謝泉道:“你想好了就行,公司這邊沒有問題。”

“想好了。”他問:“泉哥,補習班聯系好了嗎?”

“放心。”謝泉點開手機上的日歷,“8月初開始,正好在《淬火》播完之後。”

“行。”韓孟起身,又道:“開播之後我想去C市。”

謝泉一怔,“秦徐在新疆。”

“我知道。但我挺想去那兒待上一段時間。”

謝泉想了想,“好吧,帶原原一起嗎?”

“給他放個假吧。”韓孟說,“泉哥,還有件事兒你得幫我。”

“什麽?”

“幫我在C市看一套房,高檔樓盤,能拎包入住的那種。”

謝泉扶額,“要不要我給你買個獨棟別墅?”

韓孟笑了,“別墅倒不必,但我想在C市有個能落腳的地方。”

謝泉嘆氣,“因為C市是你和秦徐重逢的地方?”

“泉哥你太了解我了!”

“……”

6月底,最後1期《國境線》播出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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