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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這一夜

寧宗皇帝一定是在陵寝裏寂寞得太久,問題想簡單了。

你這遺诏一出,也太有針對性了吧。別說大臣們要懷疑是假的,就是弘晖皇帝本人,也很難相信一個宮女手裏,會有先帝的遺诏啊。

而且還是這種“量身定制”的遺诏。

何元菱趕緊大喊:“寧宗皇帝稍等!”

靖寧宗內心滿是沖動:“群主放心,朕雖然很久沒有寫诏書,但功力還在。朕的書法,很不錯的!”

“不是不是。”

何元菱哭笑不得:“寧宗皇帝,您要設身處地。要是人家說,不行,女的不能當總管。剛說完,我刷一下,拿出一個‘女的可以當總管’的遺诏,您覺得,是不是太奇怪了?”

一貫慢半拍的靖仁宗都笑了:“是挺奇怪。若是朕,會把你當妖女。”

何元菱立即道:“瞧瞧,正常人都會這麽想吧。我可不想還沒當上總管,就被當妖女處置了。”

靖寧宗也冷靜下來:“群主言之有理,仁宗皇帝也言之有理。待朕想個萬全之策。”

萬全之策還沒想出來,靖世宗卻想出來一件事。

靖世宗道:“朕在位時,倒處置過一樁妖女案。和群主當下的情形倒有些類似。”

何元菱問:“如何類似?”

“該女子手持靈石,進獻給當地官府。因靈石上有逆天之言,被官府給抓了起來,當作妖女,判了秋後處斬。文書送到京中,大理寺核準勾決時,發現女子供詞中預測之天相,竟與當年春夏大旱不謀而合,急呈聖斷……”

這故事有意思。何元菱心中一動,自古有異能者,或許皆有自己難言的故事。并非神鬼,而是這個大靖朝的科學,還沒有進步到可以解開謎底的地步。

或許這位妖女和自己一樣,是一位穿越者;也或許和自己不一樣,是一位重生者;又或許什麽都不是,就是一位能預測未來的隐士。

只是,事出反常皆為妖。是古代世界的普遍認知。

何元菱不由問:“後來呢?”

靖世宗道:“地方官員當時所判,亦談不上錯。女子妄言天下大旱,是蠱惑人心、動搖民心。但轉頭再看,卻發現妄言竟是預言,此案便要重新審視。女子之

錯,在于進獻,而非預言。朕本着仁愛之心,想這女子之妖術,若為我朝所用,或是幸事一樁。便命人将女子從大牢中提出,送往欽天監,專事天相預測。準則免罪,不準則秋後行刑……”

這下,不止何元菱追問,其他先帝都紛紛追問:“後來呢?”

靖世宗道:“後來,妖女變成神女,成為欽天監一代女術士。”

妖女變成神女。何元菱琢磨開了,按這個道理,自己倒可利用古人對神鬼的敬畏,就讓他們以為自己有神通好了。說不定反而能保護自己。

那邊,靖聖祖卻抓住了另一個關鍵點。

靖聖祖道:“世宗朝,欽天監有女術士?”

靖世宗回答:“回父皇,确有此事,亦僅此一位。史書上應該有記載。不過,到底欽天監亦是破天荒頭一回有女人當術士,此事并未大張旗鼓,亦算是小小的皇室隐秘。”

靖聖祖多麽聰明絕頂的人,立即有了主意:“如此,朕有了法子。群主?”

“群主洗耳恭聽呢。”何元菱立即道。

靖聖祖如此這般交代一番,将自己的想法細細說于何元菱。

旁的先帝們則獻計獻策,确保萬無一失。反正,離何元菱進宮還有兩天,足夠他們好好商議完善。

趁着先帝們開足馬力商議的功夫,何元菱進了“時空寶庫”,将《世宗實錄》調取了出來,匆匆一翻,翻到他所說的妖女案年分,果然實錄中記載得清清楚楚。

這下終于心裏有了底,先帝實錄,配上先帝诏書,真正是“大鬧天宮”的良方。

遙想不久之後,大靖內廷即将掀起的“海嘯”,何元菱激動得實在有點睡不着,扒着那本《世宗實錄》,将妖女案仔仔細細看了好幾遍,把細節記得清清楚楚。

一番鬧騰,等她真正入睡時,天都快亮了。

晨曦照上寝宮窗戶的那一刻,何元菱被驚醒。

自從進了宮,她對晨曦就極為敏感,若晨曦已照上了窗戶,那就已經起晚了啊!

立刻地,眼睛還沒睜,何元菱就從床上彈起……

“啊!”

“啊!”

秦栩君和何元菱同時一聲驚叫。

撞上了。

“皇上!您怎麽在這兒?”何元菱捂着額頭,擡頭一看,望見秦栩君立

在床邊,一手捂着鼻子。

指縫裏流下了血。

“皇上,您鼻子流血了!”何元菱顧不上再問他為什麽好好的大清早杵在自己床前窺視,急得從床上彈下,鞋子都來不及穿,“趕緊喊仁秀公公進來!”

也不待皇帝大人同意,沖過去就按響了銀鈴。

可是,銀鈴才按下,何元菱又突然想起昨天晚上自己調取了《神宗實錄》第十一到第三十卷,整整二十卷啊。

立即轉頭一看,二十卷書冊,赫然就在自己剛剛睡過的床榻之上。

外頭已經響起太監們的腳步聲。何元菱情急之下,沖到床榻邊,一把抓起薄被,呼啦一下蓋住了書冊。

仁秀公公帶着太監們進屋時,就看到了這樣的一幕。

皇帝陛下和何宮女,衣衫不太整,一看就是剛剛從床上起來。

而何宮女沒穿鞋、光腳,正緊張地拉着床榻上的被子,似乎在遮掩着什麽。加之何宮女小臉蠟黃、滿是徹夜未眠的可疑,眼圈黑黑的,和平時嬌豔靈動的模樣大不一樣。

最最可疑的還是皇帝陛下。

皇帝陛下可是仙人啊!人家起床,向來是床鋪不亂、衣衫不亂、發型不亂,可今天……哪裏都亂就不說了,還流鼻血!

而且是站在何宮女的床榻旁邊流鼻血。

何元菱還沒發現自己的樣子很可疑。她急急地接過一個太監手中的巾子,去擦拭皇帝大人鼻子裏的流血。

擦拭時,秦栩君默不作聲,也沒顯得疼,也不見腫脹,何元菱估摸着,骨頭肯定是沒事,但還是吩咐道:“快取些棉花過來,先替皇上止血。去個人叫太醫……”

秦栩君打斷她,抗議:“沒事,不用叫太醫。”

何元菱才不理他:“不行,得讓太醫确定一下鼻子沒折,奴婢才放心。”

這語氣,實在不太像宮女跟皇帝說話的語氣啊。

仁秀和一衆太監都看愣了,這一夜到底發生了什麽?戰況竟然激烈到皇帝的鼻子都差點斷了?

突然,何元菱望見兩個太監進來收拾,一個走向龍床,也就算了;另一個卻走向自己值夜的床榻……

“別動!”她大喝一聲。

那太監一驚,已經伸向薄被的手被吓得縮了回來,驚懼地望着何元菱。

“我自己來

。不勞煩公公了,等下我自己來。”

秦栩君早就望見了床榻上的書冊,也知道何元菱在緊張什麽,不由泛出會心的微笑。

可這一切,看在別人的眼裏,就不是這麽回事了。

亂室、孤男寡女、男人的微笑、女人的慌張……仁秀欣慰地笑了,覺得自己一眼就望穿了事情的本質。

一直到何元菱伺候皇帝更衣結束,自己去洗漱的時候,望見水面裏倒映的自己,那臉色、那黑眼圈,突然恍然大悟。

原來仁秀公公的眼神,是那個意思!

她頓時臉紅起來。再回想早上寝宮裏的情形,的确很容易讓人誤會啊。

怎麽辦?要不要去解釋?不行不行,解釋也顯得很奇怪啊。

其實從頭到尾,自己和皇帝大人就是很奇怪啊。皇帝成年後,自己是頭一個留宿在他寝宮的宮人,這本身就很奇怪了。

就算今天早上,二人衣冠端正、臉色就像讀了一夜聖賢之書那樣若有所思、表情就像批了一萬本奏折那樣憂國憂民,別人就不會亂想了嗎?

算了算了,馬上都要成“妖女”了,也別在乎這點名聲了。

何元菱胡亂洗了臉,反正今天自己的美貌就和名聲一樣,不太可靠了,不如好好計劃一下,如何給皇帝大人提前做點功課,好讓他看到父皇那份“遺诏”時,不要驚吓過度。

回東殿時,守在廊下的郭展傻乎乎地問:“何宮女臉色不好,是晚上沒睡好嗎?”

如果所有太監都亂想了,郭展一定沒有亂想,他就是這麽單純的娃。

何元菱于是也一本正經:“睡慣了宮人舍的床鋪,頭一回睡寝宮的床榻,竟有點不太習慣。又擔心皇上,不敢放心睡,就沒睡踏實。”

郭展點頭:“值夜本就很辛苦。我來玉澤堂,只在廊下值過一回夜,第二日都覺得疲累。若何宮女也疲累,不要硬撐,禀明皇上歇息一下應該也無妨。”

歇息?

今天、明天,大夥兒還能在興雲山莊待兩天,後天一早,所有人都要回宮了。時不我待啊,哪裏能歇息。

何元菱笑道:“謝謝郭公公關懷。倒也不疲累。”又問:“太醫來了沒?”

“替皇上看過了,說是皮肉傷,沒啥大礙,已經回去了。”

元菱點點頭,進了東殿。

只見皇帝大人鼻子上貼着一個小小的膏藥,站在那兒,似乎在等她。

一見她進來,秦栩君已經迫不及待地問:“你額頭沒事嗎?還疼嗎?”

額頭和鼻子比,還是額頭比較堅強。

何元菱搖搖頭:“不疼,皇上的鼻子還疼嗎?”

秦栩君頓時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上的膏藥:“是不是……挺醜的。太醫非要朕貼上,朕不貼,太醫都要哭了。”

“噗哧。”何元菱掩嘴笑了,“不醜,但奴婢可以讓皇上更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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