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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桃花妝

“貼着這玩意兒,還能好看?”

秦栩君不由又摸了摸那膏藥,只覺得鼻子上熱辣辣的,看來藥效甚猛。

何元菱笑道:“當然是需要加工,才能變得好看。”

說着,何元菱走到秦栩君那張碩大的畫案前。畫案上擺着一排帶蓋子的小瓷碟,裏頭裝的都是各色礦物顏料,好些皆是市面上很難尋得的顏色,只有極尊貴的人,才能享用。

秦栩君見她揭這個蓋子、又揭那個蓋子,忍不住問:“你究竟要找什麽顏色?”

“桃花的顏色。”

秦栩君一愣,不由伸手揭開了其中一盒:“這個……”

何元菱喜道:“皇上閉着眼睛都能知道哪個是什麽色吧?”

講真,何宮女你業務真不太好啊。皇帝陛下如此酷愛畫畫,以前他身邊伺候的宮人,都和皇帝陛下一樣,閉着眼睛都能背出來,什麽顏色在什麽位置。

所以咱們何宮女,真不是靠伺候人的功力在內廷混。

“所以你不會想在朕臉上畫畫吧?”秦栩君有些驚恐,再怎麽潇灑如仙,皇帝大人還是要面子的啊。

何元菱抿嘴一笑,學着平時皇帝畫畫的樣子,調了些顏色,提筆蘸了就要下手。

“皇上您太高了。”

要求真多啊。

秦栩君倒想看看她玩什麽花樣,憑了豁出去這張“臉”,就看她畫出個什麽鬼東西來。

于是他索性在畫案前的椅子上坐下,很配合地擡起臉。

何元菱心中一動,意外地覺得,皇帝大人閉上眼睛、擡起下巴,将整張俊臉都交給自己的樣子……

好乖啊。

像極了小朋友上臺表演前,揚着小臉等老師化妝的樣子。不管老師是把他們的小臉畫成小花朵、還是畫成猴屁.股,小朋友都會吸着小.嘴、開開心心地等候上場。

秦栩君高挺的鼻子上,縱然貼了一張小小的膏藥,卻也絲毫無損于他的俊美。

好在何元菱就是面對俊美,也能下得去手的那種人。她提起筆,在膏藥上描畫幾筆。

秦栩君只感覺到臉上有些涼涼的。何宮女好像不止在膏藥上畫,還在自己臉上也動了手,真是膽大妄為啊。

不知何宮女畫技如何,但速度倒是很快。

三兩

下之後,何元菱便擱筆道:“完工!真是完美啊。”

“完不完美,朕說了算。”秦栩君睜開眼睛,“可別在朕臉上畫個王八。”

“奴婢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啊!”何元菱吐吐舌頭,:“皇上請驗收?”

秦栩君緩緩起身,走向內寝,那裏有一面大大的銅鏡。

銅鏡裏的人,錦衣束發、鳳目微微上揚,朗如皎皎明月一般。偏偏在挺直的鼻梁上,描畫着一朵小小的桃花,其中兩瓣桃葉越過鼻峰,将豔麗延展得淋漓盡致。

這個素來淡然慵雅的人,竟因這玩笑一般的“桃花妝”,生出難得一見的妩媚。

“何宮女……”他緩緩地喊着何元菱,挑眉望向她。

何元菱一陣緊張。雖然她覺得這抹桃花給皇帝大人增色不少,但皇帝大人能不能領略這種美,她不能确定啊。

“在!”心中雖然忐忑,何宮女的語氣還是很把持得住。

秦栩君語重心長:“何宮女的畫工,實在有欠功力啊。”

他指指那朵桃花:“布局精巧,不呆板。但只見花瓣、不見花蕊,線條粗細不均,終究不可細觀。”

原來是批評畫技。

何元菱頓時舒一口氣,毫不在意道:“皇上說得是,奴婢沒學過畫,完全是因為在皇上身邊這些日子,耳濡目染,才學了這三腳貓功夫。所以奴婢能畫成這樣,皇上應該誇贊才是。”

真是大言不慚啊。

“誇贊?”秦栩君別的事情上可以一笑而過,畫畫可是他最在意的,不唠叨你就不錯了,還誇贊,想得美呢。

果然,秦栩君猶豫道:“朕剛剛不是已經誇過布局了麽。除了布局,實在沒啥可以誇得出口了。”

突然他眼睛一亮,拉起何元菱的手,又快步走回書房。

“朕知道了,何宮女是極聰明的。上回那山水,何宮女也是一眼就看出亭子的布局失了平衡,可見何宮女很有天份,缺的只是教導。”

“教導?皇上您要教導奴婢?”

何元菱被他拉得猝不及防,等反應過來,已經被摁在了畫案前的椅子上。

這椅子,正是剛剛皇帝大人坐過的那張。

兩個人換了個位置,秦栩君執筆站着,何元菱仰起小臉坐着。

但何元菱不是乖乖等着“化妝”

的小學生,也沒有吸起小.嘴。何元菱忐忑地問:“皇上……是打算報複奴婢嗎?”

“亂想。”

這兩個字,從眼前妩媚的秦栩君口中吐出來,竟然充滿了嬌寵的味道。

“朕是給你示範,讓你知道,哪怕僅僅是畫個‘桃花妝’,也該有意境、有筆觸。”

能不教育人了麽?

何元菱只覺得這個姿勢挺舒服的。又看着您那張妩媚的俊臉,奴婢也挺享受的,能不能說點兒好聽的?

不能。皇帝大人絲毫沒有感覺到此事極為浪漫柔情,他滿腦子繪畫藝術,這輩子還沒當過誰的老師。仁秀雖然離得近,但仁秀從來都垂着腦袋,畫都不敢看,別說學了。

至于仁秀那張胖臉……

皇帝大人不得不說,也的确沒啥創作的欲.望。

但何宮女的臉就不一樣了。清秀、潔白、如雪般晶瑩剔透,每一寸都光若可鑒。除了臉頰微紅、以及眼圈略黑之外,完全挑不出任何缺點。

這回輪到何元菱覺得涼涼的。

秦栩君從她眉骨起筆,畫了一朵碩大的桃花,将她半邊黑眼圈盡數遮住,靈動的眼睛仿佛顫動的花蕊,另有桃枝與數朵細小的桃花,延伸到左頰。

收筆。秦栩君望着她,幽幽地道:“真美……”

何元菱卻煞風景地問:“皇上說的人還是花?”

秦栩君臉一紅,轉身過去擱筆,掩飾了剎那間的蕩漾,卻還是低聲答道:“都好看。”

鏡前,一雙“桃花妝”,何元菱終于承認:“皇上畫得果然好看啊。如此一比,奴婢畫的就遜色太多了。”

秦栩君卻不說話,若有所思地望着鏡中的身影。

半晌,秦栩君道:“回頭一洗臉,卻沒了。畫畫可以留存些美好,僅此而已。”

何元菱轉過頭:“世人眼睛所見美好,變成記憶,也是可以留存的。”

“記憶就因人而宜了。有人記得住,有人卻不一定了……”

咦,是在內涵誰嗎?知道你記憶好,但也不要以為我就記不住啊。這桃花妝,能記一輩子的。

突然,何元菱心中一動,立即抓住機會。

“皇上會做關于未來的夢嗎?”

“朕很少做夢。偶爾有關于未來的夢,也很模糊。”

秦栩君不敢多說,畢竟不久

前剛剛夢見過何宮女。

何元菱笑道:“奴婢卻經常夢見未來。在未來的世界,所有的一切都可以被記錄,不僅是書,不僅是畫。當人們思念某個人,某個時刻,就可以通過一個小匣子,重溫到那個時刻。”

秦栩君突然想起何元菱的異能,興奮起來:“何宮女不是有異能嗎?下回夢見那個小匣子,将它傳到身邊,讓朕開開眼界?”

何元菱不由揚眉:“哪有這麽神奇,上回不是說的麽,要想啥就有啥,奴婢早就天天夢金銀財寶去了。便是家裏有的,也不是輕易就能夢見。”

她嘆道:“說來也是好生奇怪。奴婢常常做夢,夢見和過去的人說話,和未來的人說話,可進宮這麽久,就是沒有夢見過奶奶和弟弟。奴婢若夢見他們,定要問問他們現在過得好不好。”

秦栩君不由出了神,低聲道:“朕若做夢,都不知想夢見誰。”

“自然是皇上的親人。比如,您的母妃、您的父皇……”何元菱望着他的反應。

秦栩君想了想,還是搖頭:“朕沒有什麽想和他們說。”

何元菱道:“奴婢卻知道了。極親近的人,反而不會常常夢見,那些隔了十萬八千裏的人,倒會無緣無故地入夢來。”

“哪有……”秦栩君不由反駁。

“咦?皇上不是沒夢見過親近的人嗎?”何元菱好奇。

秦栩君讷讷,還要顯得自己理直氣壯:“朕固然沒夢見過親近的人,十萬八千裏的人,卻也沒夢見過。”

“那奴婢不一樣。”何元菱樂了,“奴婢還夢見過先帝呢。”

“先帝?”秦栩君來了興致,“他們跟你說什麽,也是玩什麽匣子?”

“倒不是。就是說些零裏零碎的,奴婢也沒用心去記,都是過去的事兒,和現在沒啥關系。”

秦栩君聽笑了:“自然只能說過去的事兒,若先帝跟你說現在的事兒,那你不是異能,是仙人了。”

“就是呢。夢境嘛,都當不得真,奴婢睡醒了,大多數時候也就忘了。不過……”

“嗯?”

“不過皇上為了那畫,要懲罰奴婢那回,奴婢實在受了驚吓。晚上就夢到了世宗皇帝,那回倒着實有趣。”

“世宗皇帝?”秦栩君拉着何元菱,索性

在鏡前坐下,“世宗皇帝可是先帝中最懂書畫的,你這夢有意思,怎麽偏偏夢見了他?”

何元菱想了想:“想必是奴婢在家中翻看過各位先帝的實錄,對世宗皇帝有些印象,又被皇上吓狠了,不由在夢裏求救世宗皇帝去了?”

“那他救你沒?”

“自然沒有。他就對着奴婢說了一通的畫兒,說長信宮的,說玉澤堂的。皇上您也知道,奴婢對畫兒實在不通,哪裏聽得進去,就記得他長胡子裏頭一張嘴,張張合合一直在說話。”

長信宮。玉澤堂。

若何元菱不是個有異能的姑娘,秦栩君也只會當她就是個尋常的夢。

可她的夢,能帶來家中的藏書,帶來那麽多宮中不曾見到的先帝實錄。這些先帝與她的夢,莫非有些神秘的牽扯?

秦栩君不動聲色,溫和地問:“想必還記得些,世宗皇帝如何說長信宮和玉澤堂的畫兒?”

何元菱使勁想,使出吃奶的力氣想。

“長信宮,有幅《美人拜月圖》,是五百年前言朝著名畫聖誰誰誰的作品?”

秦栩君笑:“什麽誰誰誰,施無為,施畫聖。”

“沒記住。”何元菱沒好氣。

秦栩君雖是臉上未曾變色,心中卻已掀起浪來。長信宮的确藏有施無為的傳世之作,到顯宗朝,別的畫兒都換了,唯這幅《美人拜月圖》,因為美人實在太美了,顯宗實在沒舍得換掉。

這的确是說對了。但,也不是了不得的秘密。

說不定何元菱哪裏聽了一嘴,卻又不甚了了,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就恰巧對上了。

于是他不動聲色又問:“那玉澤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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