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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回宮

七月十九,是興雲山莊的嫔妃們回宮的日子。

提前一兩日,宮裏已陸續安排人手和車馬過來,既要将嫔妃們安全迎回皇宮,更重要的是安排七月二十一的接駕。

玉澤堂裏,秦栩君還是那樣懶懶地斜在書房的坐榻上,看着前兩日剛“更新”的《神宗實錄》。

仁秀進來,低聲彙報:“皇上,頭一撥已經啓程,第二撥正在準備,奴才已暗中關照孟美人,一定要最後一撥走。”

秦栩君擡了眼睛:“等前兩撥都走了,你去找孟美人,再拖一拖,押後再走。”

“是。”

仁秀領命而去,又叫郭展去盯外頭那些忙作一團的宮人們。

“皇上故意讓前兩波走遠些,是怕他們提前回宮傳遞消息?”一旁的何元菱問。

秦栩君斜睨她,似笑非笑:“人少些,好控制。”

何元菱頓時明白了他的用意。

既然朝中和宮中,都被老一輩的把持,那皇帝想要掙脫出困住他的無形的牢籠,就必須将目光鎖定在那些年輕人的身上。

這些年輕人其實和皇帝一樣,有着無限抱負,但嚴重的論資排輩,讓他們空有一身本事,卻很難熬出頭。

他們需要機會,而皇帝就給他們創造這種機會。

這幾日,興雲山莊皇家侍衛左侍首領邰天磊,就已經成了秦栩君的心腹。

他早已備好人馬,只等皇帝一聲領下,立即控制宮中來人,由他的人手接替護送,包管沒人可以偷跑到宮裏去報信。

何元菱贊道:“皇上果然深謀遠慮。今日只是接嫔妃們,宮中來的人手本就比後日要少了很多,再拉開些時間,只有最後一撥,又都是些低等的嫔妃,護送的人就更少。皇上一同回宮的消息,便洩露不出去了。”

秦栩君先還被她誇得有些得意,慢慢地,臉色凝重起來。

“你知道朕為何要今日回?”

何元菱微微一愣:“不要是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嗎?”

秦栩君緩緩點頭,積郁了數日的壓力,眼見着終于到了即将爆發的一天,眼中放射出超越年齡的深邃。

“機樞處,每月逢九是大朝會,不僅有內閣輔臣,還有六部公卿,以及各司衙門的人員在場。朕

說二十一回,今日這大朝會,怕是都在商量着後日怎麽弄出一番虛假的榮耀來迎接朕。”

何元菱心中暗暗一驚,問:“皇上是想……直沖大朝會?”

秦栩君放下書,立起身,深深地望着何元菱:“敢不敢與朕一同‘大鬧天宮’?”

“有何不敢?”何元菱嫣然一笑,“只要皇上不嫌棄,皇上在哪兒,奴婢就在哪兒。”

這話說得擲地有聲,聽得秦栩君心潮澎湃,激動之下,握住了何元菱的手:“自從何宮女來到朕的身邊,朕終于覺得天地萬物,都有遙相呼應。朕終于可以有一方天地自由地呼吸、安靜地讀書作畫。朕不再只與內心對話、只與畫作對話,朕終于有了可以對話的人。”

何元菱報以堅定的微笑。

她知道,這就是帝王的孤獨。靖寧宗最恐懼的東西,就是“孤獨”,秦栩君從小就與“孤獨”作伴,他雖不恐懼“孤獨”,卻依然想擺脫它,尋求內心的歸依。

這回,何元菱沒有将手抽出來。

若皇帝能在這兩手交握中感受到溫暖,她很高興自己能是那個給予他溫暖的人。

“皇上……”仁秀又在簾子外喊。

他從不會莽撞地進屋,倒是免了皇帝與何宮女的尴尬。

秦栩君紅着臉放開何元菱的手,何元菱也回他一個鼓勵的笑容,這才将仁秀叫了進來。

“第二撥走了有一刻鐘了,大夥兒都在等孟美人。”

秦栩君笑:“看來孟美人的确很會磨蹭。”

話音剛落,邰天磊又急急來報:“皇上,所有宮裏來人皆已控制,可以啓程了。”

剛剛還笑吟吟的秦栩君,此刻已挺起胸膛,立成松柏般挺拔的模樣,眼中閃過日月般灼人的晶亮。

“回宮!”

他昂首挺胸,邁開堅定的步伐走出玉澤堂。

只聽仁秀大喊一聲:“玉澤堂所有宮人,啓程回宮啦!”

宮人們都愣了,回宮?沒有聽錯吧!沒聽說今天就要回宮啊,而且皇上要回宮,也沒說帶着自己啊。

可皇上卻已經高喊一聲“回宮”,快步走出了玉澤堂。

郭展等幾個早已暗中安插好的知情宮人,頓時鼓噪起來:“回宮啦,皇上要帶咱們回宮啦!”

“快跟上啊,皇上都走遠啦!”

“東西別拿了,進宮什麽沒有啊!”

一時間,一傳十,十傳百。玉澤堂所有的宮人、包括輪了值夜還在宮人舍休息的,也一骨碌爬了起來,沖到了前院。

浩浩蕩蕩的宮人們緊緊跟着皇上和何宮女,仁秀和郭展在一旁喝五吆六,不斷有在別的司局辦事的玉澤堂宮人,聽說皇上要帶他們回宮,連差事也不辦了,緊趕慢趕地從四面八方跑來,加入“回宮”的隊伍。

孟美人一直在假裝尋東西,往希思閣跑了好幾趟,等在車馬旁的幾位嫔妃還問她:“你到底在找什麽啊,再磨蹭,中午就到不了宮裏啦!”

孟美人也不能說是仁秀公公傳的皇帝的旨意,只得拂袖道:“算啦算啦,丢就丢了,算我倒黴罷了。咱們走吧。”

正要登車,卻見山莊裏頭一陣嘈雜喧鬧之聲。

諸人定睛一看,為首的竟然是一身龍袍的弘晖皇帝,他人高腿長,又是疾步而來,後頭跟着的何宮女和仁秀公公不免一路小跑。

“皇上?”孟美人目瞪口呆。

卻見皇帝大人想都不想,直奔孟美人的馬車:“走,回宮!”

還招呼:“孟美人、何宮女,一起上車。”

所有人都懵了,這是什麽情況?

宮裏來的人也懵了,有個太監像是這一撥裏頭的小管事,大喊道:“皇上要回宮,趕緊快馬回宮禀報接駕!”

前頭騎馬的宮人雙.腿一夾馬腹,便要沖出隊伍去,立刻被侍衛們攔住。

邰天磊橫刀在前,大吼道:“皇上的旨意,誰都不許擅自回宮禀報,凡脫離隊伍者,有一個、殺一個!”

宮裏來的都是太監宮女,就算有精銳的人馬,也早在前兩撥護送高級嫔妃去了,留下的都是說不上話的,和十數個押陣的侍衛。

可他們就算是宮裏來的侍衛,也不敢違抗皇帝的命令,竟被吓得乖乖到隊伍後頭押尾去了。

玉澤堂的宮人們在郭展他們的授意之下,立刻擠進了隊伍,将原本不算龐大的隊伍擠得滿滿當當,順帶還搞起了一對一監視。

有個太監鬼頭鬼腦偷偷溜出隊伍,大概是想回興雲山莊尋找馬匹,快馬趕回宮中報信。被玉澤堂一對一盯人的宮女發現,大喊一聲:“有人逃跑啦!”

話音

剛落,侍衛們數箭齊發。

那太監被穿了個透心涼,撲倒在草叢裏。

這下,宮裏來的人全都老實了,再也沒人敢輕舉妄動。畢竟馬車裏的是皇上,皇上讓不要報信,那就不要報信呗,犯不上為了讨好太後或太師,把小命都給丢了啊。

興雲山莊的最後一撥人馬、也是最有份量的一撥人馬,終于隆重啓程。

誰也不敢走在皇帝前頭啊,嫔妃們的馬車悄然換了位置,孟美人的馬車到了隊伍的最前頭。

馬車裏,孟月娥驚魂未定。

“皇上,您也早說啊,臣妾這馬車也太小了,您坐着可憋屈?”

秦栩君笑眯眯的:“小是小了些,不過……熱鬧啊。”

也對,平常您出行,都是坐的禦駕,的确空虛寂寞得很。

孟月娥聽他這麽說,心裏有些蕩漾起來,幻想着皇帝是不是因為想跟自己多親近,才故意進了這馬車。

“皇上不是說要後日再啓程,怎麽突然改變了主意?”

孟月娥一個媚眼抛了過去,卻抛丢了。

皇帝根本沒在看她。

皇帝轉頭看着何宮女,正溫柔地問:“書帶上沒?”說的是二十冊《神宗實錄》。

何元菱點頭笑道:“別的都沒帶,就帶了這些書。”她拍了拍身旁的包袱。

秦栩君松口氣:“帶了就好。別的,宮裏都有。”

“皇上!”孟月娥被這一幕氣到吐血,“臣妾問您話兒呢。”

秦栩君态度很好,但沒有轉頭:“朕高興。”

呃。皇帝大人的回複真夠任性啊。

孟月娥差點又要吐血,可轉頭一想,突然又開心起來:“原來皇上和臣妾同乘一車很高興。臣妾也很高興。畢竟皇上沒有去坐錢才人啊、龔才人她們的車,偏偏坐了臣妾的。說明皇上還是看重臣妾的,對不對?”

這聒噪的,皇帝大人已經溫柔不下去了,終于将眼神從何宮女的臉上轉了回來。

“孟美人還是安靜的時候最美。”

呃。真的嗎?

孟月娥立即低頭嬌羞,變得安靜得不得了。

何元菱暗笑。這個孟美人,聽說以前一心要進宮當娘娘,總覺得自己才是皇帝的真命,宮裏私下笑話她的人也不少,但接觸了幾回,何元菱倒覺得,她的執着和任性,其實也是因為她性情真實。喜怒皆與形,并不是難相處的人。

三個人,果然不寂寞,一路随意地聊着,很快,皇宮已是遙遙在望。

何元菱和孟月娥都是頭一回望見皇宮的樣子,隔着簾子的縫隙,她們望見巍峨的角樓、高.聳的城門,以及連綿不絕的宮殿。

何元菱心潮澎湃。

大靖皇宮,我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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