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護駕
可是,眼見着前頭就是壯闊的宮門、和重重把守的侍衛,浩浩湯湯的隊伍卻沒有長驅直入。只聽馬蹄答答、車輪滾滾,隊伍竟然走過了宮門,依然向遠方走去。
何元菱着急,以為出了什麽岔子,問:“怎麽回事?不是要回宮嗎?”
孟美人也不解,卻沒開口,好奇地望着皇帝大人。
只有皇帝大人神情從容淡定:“皇帝回宮,才會宮門洞開,百官跪拜迎接。這是要去西角門。”
原來如此。何元菱臉一紅,知道自己還是緊張了。
不過,看到這情形,何元菱倒也明白,說明一切盡在掌握,這一路消息都未曾走漏,宮裏還是一片安靜,沒人知道皇帝要回宮。
西角門處侍衛并不多,邰天磊他們一行侍衛早就是申請了護送腰牌的,倒是望見太監宮人出乎意料的多,且還都是生臉,侍衛有些不放心,說要核實身份。
孟月娥一掀簾子,虎着臉就開罵:“這都是本宮和姐妹們從興雲山莊帶回來的宮人,皇上親自點頭答應了的。有種你們去跟皇上核實!”
侍衛首領沒見過孟美人,一時被她吼得有心虛,往向邰天磊。
“這是皇上身邊的孟美人。”
宮裏的人就算沒見過孟美人真人,也都聽過大名,皇帝陛下有史以來頭一回主動去嫔妃處用膳,孟美人就是這位幸運兒,眼見着就是個“寵妃”啊,誰敢得罪!
加上孟美人的腰牌又遞了過來,那首領也不敢過于威風,陪着小心道:“娘娘恕罪,卑職也是奉命行事。這些宮人都沒有腰牌,的确是不能進宮,卑職擔不起這個責任。”
“那雜家呢,擔得起不?”
那首領聞聲望去,頓時吓一跳,立即行禮:“仁秀公公!您怎麽也回來了?”
“皇上怕宮裏頭的安排不合他的意,讓雜家帶些興雲山莊用慣的宮人過來。皇上也是臨時起意,哪來得及申請什麽腰牌,若有人追問,雜家擔着,你讓他來治雜家的罪!”
仁秀在宮裏素來都是勤勤懇懇的忠厚人,甚少這麽威怒,倒把首領給吓懵了。
“可是公公……您也不要為難卑職……”
“哎……”仁秀嘆口氣,“這麽着吧,雜家也
體諒你是個盡責的本分人。這些宮人,你叫人領進去,一一登記,申補腰牌便是,只是娘娘們尊貴,不能久等着,讓娘娘們先各自回宮吧。”
那首領頓時長舒一口氣:“謝仁秀公公體諒。”
仁秀向邰天磊使了個眼色,邰天磊心領神會,道:“那卑職就帶娘娘們先行進宮。”
于是數十位侍衛卸馬步行,領着馬車順利進了西角門。而郭展早已将那位草叢裏“撲街”宮人的腰牌帶上,混在宮人裏頭一起進了宮。
孟美人的馬車裏,秦栩君看似平靜,內心的弦卻已經漸漸拉滿。
箭已在弦上,一觸即發。
眼見着一進宮門,那些早被壓制住的宮人和侍衛們,怕是即時要反,在宮裏,邰天磊的數十侍衛是絕對幹不過人多勢衆的內廷侍衛。
秦栩君注視着車窗外,望着邰天磊将整個隊伍越帶越歪,向皇宮南端前朝的方向行去……
終于有人開始喊:“喂,到底去哪裏,不是送娘娘們回宮嗎?”
秦栩君低聲道:“何宮女立即跟朕下車,孟美人壓陣,拖住他們。”
從剛剛露臉痛斥侍衛的那一刻,孟月娥就已經猜到今日必有一場“大戰”,她雖不完全知道皇帝的打算,但她隐隐猜到,皇帝今日要幹一件天大的事。
她為自己能參與這件“天大的事”而感到莫名興奮。
孟美人重重點頭:“皇上放心,臣妾胡攪的本事厲害得很!”
外頭已經躁動起來,驚動了遠處值守的侍衛,他們立即向這邊跑過來。
秦栩君一掀簾子,躍下馬車:“所有人,跟朕去大正殿!”
大正殿正是前朝舉行大朝會的地方,宮人們一聽,頓時變了臉色。可誰也不敢公然與皇帝對抗。
剛剛趕來的侍衛一見是皇帝,正要行禮詢問,卻見皇帝已大步向前朝而去。
此處離大正殿已非常接近,領頭的內廷侍衛立刻就急了,大喊:“皇上,皇上,所有人,立即護駕!”
護個屁的駕,誰不知道你是要來攔截。
就在這一瞬間,嫔妃的車馬突然四散飛奔,伴随着女人的尖叫:“救命啊!救命啊!”
這些馬車飛奔的方向各有不同,有的向長信宮、有的向無雙殿,皆是奔着宮中最緊要的地
方而去。
聞聲而來的其他侍衛,立即調轉兵力,分頭去攔截馬車。
“護駕”的人頓時少了一大半,那內廷侍衛首領嘴裏還喊叫着“護駕”,卻沒想到自己的嗓門竟輸給了聲如洪鐘的邰天磊。
“護駕啊!皇上要去大正殿!衆侍衛保護皇上去大正殿!”
喵了個咪的,就是給喊破了,看你還有什麽臉來“護駕”。
果然,那些侍衛一聽,原來是“護駕”去大正殿,紛紛各司其職,小跑帶路的、一旁護衛的、跟着押後的,真是“護”得一手好“駕”。
首領吐血。他雖自己知道“護駕”不是這個意思,可總不能公然喊“別讓皇上去大正殿啊”。
真要這麽喊,萬一沒兜住,偉大的程太師一定會反手一頂“謀逆”的帽子,甩在自己頭上,等着自己的就是死路一條。
別說這首領,腦子還很清楚,就這千鈞一發的當口,竟然權衡出了利弊。
沒人知道皇上回宮,所以皇上突然出現,就是謀劃已久、有備而來。既然已經阻止不了皇帝去大正殿,不如賭一把“皇帝贏”?
反正“護駕”肯定沒錯。
萬一皇帝沒贏,也不過就是自己沒打得過興雲山莊這些“狗強盜”而已。
于是首領也喊着“護駕”,一路跑向大正殿。
他跑得特別快,喊得特別響,希望能讓大正殿的早點聽到,也算自己盡力傳了話。
不得不說,此人非常狡猾。
果然,侍衛們大呼小叫“護駕”的聲浪,真的比弘晖皇帝本人更早“抵達”了大正殿。
大正殿原是大靖皇帝每日舉行朝會之處。但大靖從靖顯宗起,皇帝不上朝的日子就越來越多,故此大正殿在皇帝不上朝的日子,就用來舉行大朝會。
此時,大正殿的寶座上沒有人。往日的大朝會,孫太後偶爾會在珠簾後坐着,但一般提不出什麽有效意見。今日孫太後沒來,簾子便連晃動都懶得晃動。
大靖朝“鞠躬盡瘁”的程博簡程太師,立在寶座往下五級的平臺上。百宮們進殿站定之後,會向着空蕩蕩的寶座和簾子象模象樣地叩拜。
程博簡站得比百官高,他也會跟着叩拜,但內心裏,卻覺得百官是叩拜的自己。
此時的大正殿站着
百來號官員,各自議奏着各部衙的要事。
其實絕大部分事務早已通過奏折的形式呈到內閣,辛勤的程太師也早已親自給這些事務下了意見。極少部分則被挑選出來,呈到皇帝面前,讓皇帝抄一遍程太師的意見。
所以大正殿上的大朝會,其實議不了什麽事。
但大朝會每次又搞得一本正經。因為不搞,有人是要鬧事的。
朝中有一種官員,非常難搞。這些官員基本上都是文官,又以禦史為首。他們還有個令人聞風喪膽的名字,叫“言官”。
言官,說白了,就是提意見,挑刺。說政策不好,說執行不好,說态度不好,反正,挑着角度說不好。
一個挑不出別人毛病的言官,一定不是一個好的言官。
一個挑不出重要人物毛病的言官,也一定不是一個好的言官。
在大靖朝的歷史上,早先,言官們最愛挑刺的對象,是皇帝。因為給皇帝挑刺,才顯得自己這個“刺”有份量。總不能去罵宮門口的小太監今天走路姿勢不好看吧,這就太沒挑刺的高度和深度了。
但随着大靖歷史的慢慢發展,皇帝們對言官越來越不屑,以及不上朝的次數越來越多,言官們挑出去的刺,好像紮進了棉團裏,言官們就有點沒勁了。
他們找到了新的挑刺對象,就是權臣。
靖神宗的《神宗實錄》裏曾經有寫到過。神宗皇帝之所以不上朝,還能把權力牢牢控制在手裏,就是因為把言官們用得好。
他就有本事,讓言官們不罵他,專去罵權臣。
把那些手握重權的大臣們一個個罵得抖抖索索,辦事都生怕辦錯了,萬一被罵個祖宗十八代,自己就算當個權臣,也要遺臭萬年啊。
但是到了弘晖朝,事情又有了些變化。
言官們挑皇帝的刺,皇帝聽不到;言官們挑權臣的刺,危險性很大。挑到程太師的反對派,程太師立馬笑眯眯賞你一顆糖;可你要不小心挑到程太師團隊裏……
不好意思,程太師脾氣就不太好。
所以弘晖朝的言官,日子不太好過。大朝會就是這些言官們唯一可以搞事的,就是禮儀。
你禮儀沒搞好,還是可以噴噴的嘛。
大朝會就是在口水中保留下的,象征着程太師并沒有“專權獨斷”的一個重要形式。
今日的大朝會也是一樣。
在大家你也沒勁,我也沒勁,你也不想動,我也不想動的疲軟中,程太師正想結束這“交公糧”的一天,外頭卻突然傳來了大聲“喧嘩”。
“護駕!護駕啊!”
百官們都聽見了,大驚。
護駕?護什麽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