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終親政
程博簡尚未說話,負責宮內兵力安巡的迅親王已躍衆而出,沖向大殿門口。
“外頭何人喧嘩?”迅親王大吼。
大正殿門口值守的侍衛已急急忙忙滾了進來:“有人要沖進大正殿,有人……”
“唰”一聲,一道寒芒閃過,侍衛已是身首異處,嘴巴猶在一張一合,想要說什麽話,卻再也說不出來。
噴湧而出的鮮血,頓時流了一地。吓得百官紛紛後退。
只見邰天磊手持寶刀,眼睛赤紅,大喝道:“皇上在此,哪來的逆賊,竟敢擋駕!”
“皇上?”
“皇上!”
百官們被噴了一地的鮮血吓得還沒緩過神來,又聽說皇帝來了,不由紛紛驚嚷起來,探着腦袋往大正殿門口看。
卻見年少的弘晖皇帝一身青色團龍常服,身形玉立、負手站在大殿門口。他臉色冷峻,不怒自威,入鬓的斜眉下,一雙幽深卻又銳利的眼睛,冷冷地盯着殿內衆人。
所有人驚愣當場。
皇帝不是要後日回宮嗎?大夥兒剛剛正在商議後日接駕之事,商議得有氣無力,怎麽一轉眼,竟然就出現在眼前?
程博簡早已臉色鐵青,卻瞬間又換了笑容,大聲喊着:“皇上,您……”
邰天磊卻不管,他大喝一聲:“見到皇上都不下跪,你們都要反了嗎?”
衆人一吓,這才回過神來,紛紛自動讓出中央的禦道,忙不及的撩袍下跪,山呼“參見皇上”,伏在地上迎駕。
連迅親王都尴尬地一起跪了下去,只剩程博簡一人站着,見此情景,也只好趕緊從臺階上下來,跪到了文武百官中間。
秦栩君并不看他。他盯迅親王。
踏進殿門,他緩緩地走了幾步,來到迅親王身前。
“殿外不跪迎、殿內稱‘有人’。有人要沖進大正殿,呵呵。原來在大正殿,朕竟然只是個‘有人’。迅親王,你如何管教的侍衛?”
迅親王吓出一身冷汗,他當然知道,侍衛不說“皇帝”,說“有人”,是不想讓殿內百官知道皇帝駕臨,指望自己及時出手,把皇帝摁回長信宮內。
卻沒想到,皇帝竟然自己帶了眼生的侍衛過來,而且出手就直取人性命,半點不留餘地。
“皇上恕罪,這侍衛沒眼色,想來不識皇上,胡言亂語惹了聖怒,如此下場實為咎由自取。”
秦栩君卻故意不說話,也不前行,就那樣立在迅親王跟前。
滿殿伏跪着的文武百官心中納悶者有之、惶恐者有之、興奮者有之,等待了片刻,不見皇上說話,好些覺得與己無關的官員們,不由偷偷擡眼,偷瞧皇帝的臉色。
等好些官員都已經默默地瞄上了自己,秦栩君這才揚眉,冰冷的臉上,竟泛現出似有若無的笑意。
“恕罪?不可能的,朕心眼挺小的。”
這句話,明明是微笑着說出來,可聽到衆人的心裏,卻冰涼冰涼的。
百官們大多數都是頭一回見着皇帝,從來只聽說皇帝身子弱,不能臨朝理政,可今天一看,竟然是眉目如畫、俊朗如仙、行動如風,看不出來身子弱的意思。
迅親王更是心內罵娘。
這從小就被捏來捏去的軟面團,何時竟有了脾氣,居然當衆不給自己臺階,還擺明了要秋後算賬。
雖人還伏在地上,迅親王的神情已經十分不善。
秦栩君卻已撇下迅親王,邁開步子,穩穩地向前走去。邰天磊挎刀在前方開道,郭展與何元菱一左一右,跟在皇帝身後。
說來也巧,何元菱疊手垂目走着,突然發現前面有個腦袋擋住了去路。
正是那“咎由自取”的侍衛。
百官們早就已經各種偷瞄,對這個跟着皇帝一起上大正殿的年少宮女充滿了好奇。一見她腳下竟是個血糊糊的腦袋,都暗暗興奮起來,期待着聽到一聲尖叫,然後看她花容失色的樣子。
誰知,何元菱竟面不改色,節奏絲毫不亂不說,連路線都未曾歪上一點點,徑直走到腦袋跟前,腳底輕輕往回一磕……
呵呵,擋道的玩意兒,不踢開還留着過年麽?
只見那腦袋骨碌碌地滾開,竟滾到了迅親王跟前。
迅親王伏在地上,心裏正盤算着如何報複,驀然滾過來一顆腦袋,而且還睜圓雙眼,心有不甘地瞪着自己。
“啊!”迅親王吓得大叫一聲。
卻見那出腳的“女壯士”,已裙袂飄飄,跟着皇帝到了通道盡頭。
百宮心中暗驚,我去,這還是不是嬌滴滴的宮女,說好的
尖叫呢?說好的花容失色呢?什麽都沒有,還把腦袋當球踢,這是哪來的惡婆娘?
通道盡頭,秦栩君停住腳步,望着眼前高高在上的寶座。
他十四年前就曾經坐在那寶座上,接受百官膜拜,龍袍加身、皇冠加冕。可十四年裏,他卻離這裏越來越遙遠,明明大正殿離長信宮只半刻鐘的路程,卻像是隔着千山萬水。
那寶座是他的,卻又不是他的。他批閱着天下奏折,卻一個字都不是自己的。
如今他站在這裏,離寶座還有兩層臺階,第一層九級、第二層五級。他小時候,程博簡每天站在兩層之間的平臺上,笑容可掬地擺布着他。
今天他終于殺出重圍,重新走到這裏,将程博簡抛在身後。
秦栩君知道,自己一時還踩不死他,可終究他已經成功站立在朝堂之上,诏告百官、更告訴世人,他弘晖帝,沒有體弱、沒有荒唐,他可以走上大正殿,他有能力親政。
他緩緩地走上臺階,每一步,都讓他想起自己身邊消失的那些人。那些為了保護自己,連死都不知道怎麽死,直接成為世間塵埃的人。
終于,他走到寶座前,穩穩地坐下。
俯視衆臣。君臨天下。
這迫人的帝王之氣,讓殿內衆臣一時心服口服,除了小部分人之外,大部分臣子都主動跪行至臺階下,依職排列。
那些心中忿忿的,不由望向程博簡,卻發現程博簡緩緩地搖了搖頭。
事發突然,程太師也不能強行阻止皇帝上朝。老謀深算的他,心裏已經有了打算。
群臣山呼萬歲,這每十日一次的大朝會已經延續了十年,終于第一次迎上了寶座上的皇帝。百官們不管出于什麽心理,今日都莫名亢奮,呼得特別響、特別帶勁,一掃剛剛“你不動、我也不動的疲軟”。
“衆愛卿平身。”弘晖帝氣度非凡,完全沒有頭一天坐上寶座的生澀。
文武百官領命,又紛紛起身,連和那腦袋大眼瞪小眼的迅親王,都抖抖索索站直了身子。
卻聽見百官最前頭,傳來嗚嗚的哭聲。
原來是大靖朝勞苦功高的程博簡程太師,跪伏在地上,已哭得完全直不起身。
“皇上……皇上……嗚嗚嗚……臣是不是在做夢
?皇上您終于來了……嗚嗚嗚……臣等一直盼着有一天,皇上能龍體安康,重新走上大正殿,理政治國。給臣等撥雲見日、指明言向。”
“嗚嗚嗚……皇上,臣……想死您了。”
想死您了,你當上春晚呢。何元菱死命憋住,才沒有在這嚴肅的場合笑出聲來。
弘晖帝的臉上竟然出現了一絲絲感動,招呼着列前排的幾位重臣:“太師年事已高,不能傷感過度,你們快将他扶起來,賜座。”
賜座?
好像沒有翻臉不認人的意思啊。程博簡心裏轉着念頭,卻還是哭到老淚縱橫,在邬思明和駱應嘉的攙扶下,坐到了太監搬來的椅子上。
一直到程博簡坐定,才猛然反應過來。
好你個弘晖小兒,竟然敢說我“年事已高”。這定位甚毒。
當然程博簡也是千年狐貍,一點兒沒有表露出不滿,千恩萬謝地謝了皇上的恩典,又表示自己今日太過驚喜,禦前失儀,還請皇上恕罪。
弘晖帝微微一笑:“太師為國操勞,一心牽挂朕的安康,何罪之有。不過……”
衆臣一凜,以為他要當場發難,都緊張地擡起了頭,惶恐地望着皇帝。
皇帝卻很和藹:“放心,朕雖小心眼,卻也分人。太師心裏裝着朕,朕自然就無比敬重太師。迅親王卻只将朕示作‘有人’,朕不能忍。”
“太師,若是您,您能不能忍?”
“呃……”程博簡哪裏想到,腦袋沒踢過來,卻踢了個問題過來。
這問題不比腦袋好對付啊。
“臣以為,此事卻是那侍衛蠻橫無知,迅親王手下管着這麽多宮中侍衛,又領着京城防衛之職,難免有疏漏。皇上若氣不過,斥責也是可以的。”
弘晖帝點點頭,轉向迅親王:“那朕就斥責了啊?”
迅親王一愣,便是皇帝斥責大臣,也得下了旨,由頒旨太監去到大臣府上、或是當值衙門處,由太監代為斥責。哪有皇帝親自上的。
我們的秦栩君小皇帝,當然不走尋常路。
臉一虎:“你個‘王八蛋’,驕橫跋扈,派到興雲山莊去的侍衛,竟敢當衆抗命,意圖對朕不軌,訓斥你是便宜了你,立即交出宮中安巡值衛金符,回家靜思己過。”
此話一出,百
官皆是驚愕不小。
這皇帝寶座還沒坐熱,就卸了皇叔的職,實在出人意料。以迅親王的暴脾氣,絕對不可能接受。
果然,迅親王暴跳如雷,已大吼起來:“說好是斥責,如何又變成卸職,君無戲言,皇上你要言而無信嗎?”
弘晖帝坐得端正,卻得意地挑了挑眉:“是太師說可以斥責,朕尊重太師。但太師也并未說不可以卸職,太師您說了嗎?”
又問百官:“你們哪位聽到朕說,不卸迅親王的職?”
還真沒說。
明知道他是在胡攪蠻纏,可眼下的情況,誰敢站出來當炮灰,都只能同情地望着迅親王。
見他僵持着不交金符,弘晖帝也不着急,淡淡地道:“邰左侍,把金符搜出來。扒光了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