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祖制
剛剛還宛若死人的侍女,突然“啊”一聲慘叫,從地上彈起。
“啊!”又是一聲尖叫。這回是何元菱。
她縮腳,看上去甚是驚恐:“你……你是詐屍啊,還是裝死啊?”
侍女頓時尴尬了。
她當然是裝死啊。剛剛被仁秀一頓耳光打得那麽疼,已經憋了很久,好不容易熬過去,竟然被何元菱出其不意地下腳。
太意外了、太突然了,這才沒有忍住啊。
侍女讪讪地抽出被踩傷的手,一時間起身也不是,重新倒下也不是,怯怯地看向雅珍長公主。
這打臉真是來得太快。
雅珍長公主咬碎小銀牙,卻還要裝出一臉驚喜的樣子:“你醒了?啊,受傷沒?”
這暗示就很明顯了,這絕對必須受傷啊。侍女看了看手,被踩了,挺疼的,就是沒血;又摸摸腦袋,被磕了,但也沒流血。
好恨,怎麽就沒流血呢?
“奴婢頭好暈啊!”侍女還挺會演。反正大殿裏沒有禦醫,頭暈這種東西不好判斷。用沒受傷的手扶着額,表現出頭暈的樣子。
仁秀是個好心的,剛剛耳光又打得挺響,此時覺得自己應該表現出一點愛心,上前将那侍女扶起。
“你可不能暈,你還得押着龍榻回府呢。”
不提龍榻還好,一提龍榻,長公主又是一陣血氣攻心。
不過她也學精了,再生氣也沒有亂了方寸,克制着怒意,腦子飛快地轉了起來。要她認栽,這口氣絕對咽不下。但不認栽,從皇帝這裏又讨不了什麽好。
這個親弟弟是靠不住了,今日想要保全面子,只能靠殿內這些衆臣。
皇帝再強硬,也怕悠悠之口。大臣們可是很會寫折子的。
“這宮女身份低微,竟敢以下犯上、囚禁公主、傷害公主府女侍,無論如何說不過去,皇帝若不處罰,只怕惹天下人笑話。”
秦栩君不為所動,淡淡地:“笑朕什麽?”
“笑皇上為美色所迷,是非不分、颠倒黑白。”雅珍長公主臉色鐵青,質問來的樣子倒也有些氣勢。
秦栩君還是不為所動,甚至有些笑意:“朕在民間不就是個年年選秀的色鬼,還怕人笑話?”
“……”長公主頓時被噎住
。
幾位老臣已吓得身子顫抖,噗通就跪伏在地:“皇上慎言啊!皇上乃萬民表率,為萬民稱頌,萬萬不可為了一介身份低賤的宮婢,與長公主傷了和氣。”
秦栩君點點頭:“愛卿們快快請起,朕看你們如此,實在心疼。”
大臣們以為皇上接納了自己的建議,紛紛顫顫巍巍起來。只有位列隊末的談玉海,冷眼旁觀,知道這事兒絕不會就這麽了結。
果然,秦栩君略一思忖,道:“邬卿說得有理。何宮女身份的确低了些,雖是保護朕的龍榻,但一介宮女沖撞當朝長公主,于情于理、于禮于法,都說不過去。”
雅珍長公主的眉頭已經舒展開來,臉色由鐵青變得明媚,就等着要這“賤婢”的好看了。
“談侍郎……”秦栩君突然轉向人群中最默默無聞的談玉海,“宮女傷人,如何懲罰?”
談玉海趕緊出列:“宮女傷人,由內務府處置,屬下不能越權擅斷。不過屬下記得,內廷律,宮女傷人須酌情杖責。不過……若是長公主的侍女意欲傷人在先,此事須另行定奪。”
“有道理。”秦栩君點點頭,“朕以為,長公主擅坐龍榻、逾矩在先,何宮女依律維護,乃情非得己。長公主的侍女假裝傷重、其心可誅,若非有錯在先,何必如此惺惺作态,何宮女傷人……”
話還沒說完,旁邊就有太監期期艾艾開口:“皇上,奴才知情、請容奴才回禀。”
秦栩君:“不早說。”
“當時長公主這位侍女動手要打何宮女,被何宮女伸手擋住,何宮女未曾動手。是奴才們救何宮女心切,過來勸架時将這位侍女不慎撞倒。”
“哦?”秦栩君一揚眉,環顧四周其餘人等。只見跟進殿內伺候的幾位太監紛紛點頭稱是。
秦栩君嘆道:“果然,公道自在人心。那何宮女傷人這條,便可撇過不提。何宮女維護聖物,本是無錯,偏偏身份低微,對方又是尊貴的長公主,沒錯也變成有錯。所以朕以為,此事歸根到底,症結在于何宮女身份太低微啊……”
諸臣頓時嗅到一股不妙的氣息。氣息裏充滿了強行袒護的意味。
再想到剛剛在殿外,弘晖皇帝和何宮女那親密無間的樣子,大臣
們紛紛挂上了一臉“我倒要看看你能說出何等不要臉的話來”的表情。
“內務府總管一直空缺着吧。朕看何宮女挺合适。宮女何元菱,即日起任內務府總管。”
他說得輕描淡寫,可對于殿內衆人來說,卻是一道驚天巨雷,轟然炸響在偏殿上空。
“你瘋了吧!”雅珍長公主難以置信地望着秦栩君。
秦栩君笑而不語。
衆大臣頭暈目眩,半天沒回過神。他們知道皇帝不要臉,但不知道他竟然如此不要臉。
讓一個進宮才兩個月的宮女當內務總管,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啊!
“皇上三思啊!”程博簡終于冷靜下來,第一個開口。
其餘大臣紛紛跟上,都是一臉痛心疾首。
只有談玉海沉默不語。
“朕剛剛三思過了,朕思起來很快的。”秦栩君笑吟吟,“何宮女任命為內務總管,宮中的一草一木、一言一行,便都是她份內之事,最多和長公主有些誤會,也談不上以下犯上了。”
一部分大臣內心狂罵草泥馬,可明知皇上強辭奪理,一時又想不出說辭來反駁,只能反複草泥馬,把草泥馬們累了個半死。
雅珍長公主感覺自己的內心已經完全被震到碎裂,睜大眼睛搖着頭:“荒唐,太荒唐了。皇上為了袒護這丫頭,已經到了不顧一切的地步。這傳出去,不止萬民笑話,就是文武百官,也會對您心寒啊!”
到底是公主,一番聲讨的話,一下子把兩邊都給提醒了。
秦栩君道:“長公主誤會了。朕不是袒護,朕是覺得何宮女天資聰穎、臨危不亂,實屬可造之材。成汝培不司其職,內廷積弊甚多,正需要人才。”
見衆臣心裏不服,卻一個個都不願意出來說話,程博簡只得再次挺身而出。
“所謂可造之材,也該踏踏實實步步為營,一舉登天乃是拔苗助長。再如何天資聰穎,何宮女畢竟也是才……”
何元菱笑盈盈的,倒是非常有氣度,回道:“回程大人,奴婢快十六了。”
快……虧你說得出口,好像還很驕傲哈。
程博簡也怕和何元菱糾纏丢了身份,端着一張中老年俊臉,繼續語重心長:“十六歲,又只進宮兩個月,想來何宮女連宮裏的規矩都
還搞不清,如何可以服衆……”
秦栩君:“邊幹邊學。”
見自己恩師兩度被駁,堅定追随者喬敬軒終于開口:“退一萬步說,就算何宮女是天降英才,宮女當內務府總管,也不合祖制啊。”
“哦?”秦栩君終于有了些動容。
祖制這頂帽子,一扣一個準,誰扣誰知道。
即便是一言九鼎的帝國之君,也萬萬不敢随意違背老祖宗流傳下來的東西。實在有不合當下時宜的,也要經過繁雜的審議、漫長的争論,才有可能稍作改動。
內務府總管一職,從大靖朝開國以來就一直由太監擔任,雖不能位列百官,卻也有名有姓、有頭有臉、品階極高的內廷官職。
在大靖朝,你們聽過女人當官嗎?
沒有。
喬敬軒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将大靖祖制娓娓道來,秦栩君不打斷他,也不與他争,但也絕不會被他說服。
只等喬敬軒說完,秦栩君緩緩道:“喬卿洋洋灑灑,朕聽明白了,無非是女子不得擔任內廷官職。”
“是。”喬敬軒也不客氣。
秦栩君的眼光柔柔地停駐在何元菱臉上,二人四目相對,何元菱看懂了他的意思。
既然大臣們質疑你的能力,那麽,你也應該露一手了。
何元菱回以微笑,轉頭對喬敬軒道:“喬大人,奴婢有話要說。”
誰也沒想到,大家就在争論她的事兒,當事人自己倒毫不避嫌地開了口。所有人的眼神都望了過來,除了雅珍長公主,大臣們只領教過她腳踢侍衛腦袋的大膽、和腳踩侍女手掌的狠決,卻不知她真正行事又是何種模樣。
在諸人的擔心與期待中,何元菱朗聲道:“奴婢當宮女還是當總管,不重要。但喬大人所說,奴婢不敢茍同。”
我去,諸人又是一驚。
你一個黃毛小丫頭,還是個犯官之女,就算讀過幾天書,又能有多大的見識,竟然敢和朝廷重臣這樣說話。
知道喬敬軒是誰嗎?
別看他現在年紀有點大、身材有點肥、眼皮有點松,當年卻是金榜題名的榜眼郎,端的是才華橫溢、見識不凡,又師從本朝最最德高望重的大人物程博簡程太師,不說青出于藍、也是名師出高徒。
你個只會玩蹴鞠的小宮
女,竟然“不敢茍同”,這四個字,想一下都是對喬敬軒極大的污辱。
喬敬軒的臉已經綠了,冷冷地望着何元菱,卻還要做出大度的模樣:“何宮女有何高見,但說無妨。”
“喬大人說女子不得擔任內廷官職,這不是大靖朝的鐵律。”
喬敬軒差點當場就笑了:“我在翰林院當了四年編修,熟讀大靖律法史書,要說祖制,勸你還是不要班門弄斧。這是開國太祖皇帝手裏就定下的規矩,歷經九朝,從未更改。何宮女小小年紀,吹牛卻是不打草稿,未免太自信了。”
何元菱就知道他急于反駁,并沒有聽清楚自己的話。
“喬大人,奴婢說的是,女子不得擔任內廷官職,是大靖朝的祖制,但卻不是鐵律。也就是說,特殊情況之下,女子和男子一樣,可以擔任你所能想到的任何官職,包括內廷官職。”
秦栩君樂了:“朕聽懂了,何宮女的意思,雖是祖制,卻也不是鐵板一塊完全不能松動。”
“皇上英明。正是如此!”何元菱的聲音又脆又亮,這可是一把在廣場上說話可以讓幾百號人都聽得清清楚楚的好嗓子。
“依據呢?”喬敬軒氣勢迫人。
何元菱卻很鎮定:“喬大人既然熟讀大靖史書,就該知道世宗朝有一樁妖女靈石案……”
“妖女靈石案?”喬敬軒一臉疑惑,卻不似作僞,他想了想,又很确定地道,“胡言亂語,世宗朝從未聽說過有此等奇案。”
這就奇了,何元菱也是微微一怔。世宗皇帝明明說過在史書裏有記載,為何熟讀大靖史案的喬敬軒竟然不知道?
這裏頭必有蹊跷。
正要說話,何元菱眼光掃過邬思明,卻見他已是臉色煞白,呆愣在當場。
何元菱突然預感到,就算喬敬軒不知此事,從邬思明的反應看,卻像個知情.人。
她心裏頓時有了底,又提高嗓音,胸有成竹道:“既然喬大人不知,那奴婢就将這樁世宗朝的往事,原原本本說給在場的諸位大人聽聽。”
何止在場的諸位大人,連雅珍長公主都不鬧了,好奇地豎起耳朵,等着聽何元菱說往事。
而且,她發現何元菱雖然還沒開始說,這開頭卻相當吸引,讓她好想聽下文。
“快說快說!”長公主不由催促起來。
這倒讓人意外,長公主也很八卦啊。何元菱挑挑眉:“世宗省葉前省,有一位民女手持靈石,進獻于當地官府。卻因進獻的靈石能預言天災,被當作妖言惑衆的妖女,判秋後處決。文書送到京中,大理寺核準勾決時,當時的寺卿發現案牍中所述女子供詞,那靈石之預言,竟與當年春夏大旱不謀而合……”
衆人皆是倒吸一口涼氣,急切地聽她說下去。
“寺卿謹慎,便想,若當時地方官能更加慎重對待,将靈石之言如實上報,再結合欽天監測算,原本有可能避免那場損失慘重的天災。寺卿心驚,立即扣下此案,呈予聖斷。
“世宗皇帝本着仁愛之心,重審此案。認為地方官員出于穩定民心的考慮,判決民女,亦有律法支持,無錯之有。大理寺及時發現民女冤情,實為辦案有方。世宗皇帝命人将女子從死牢提出,送往欽天監,運用靈石,專事天災預測。準則免罪,不準則秋後如期行刑……”
何元菱說到此處,緩緩地停下,深深地掃視着在場諸位。
這一停頓,雅珍長公主急了。
她正聽得津津有味,一刻也等不得,連聲催問:“後來呢,這女子到底測得準不準?”
何元菱笑得格外沉着:“後來,妖女變成神女,成為欽天監一代女術士。”
“看來她真的測得準啊。我怎麽從來沒聽過這故事。”雅珍長公主眼睛亮亮的,似乎全然忘記了剛剛和何元菱針鋒相對的那一幕。
雖然故事是很好聽,但喬敬軒很清醒。
喬敬軒道:“何宮女這故事,怕是哪裏聽來的野史。民間傳說,哪裏作得了準。史書上根本沒有這一段。”
野史……民間傳說……拜托,是世宗皇帝親口說的好不好。
而且靖世宗很肯定地說,這段是記進史書的,只是比較隐秘,知道的人很少罷了。
何元菱道:“此事極為隐秘,民間如何會得知。想必是喬大人史書沒有盡讀,所以才不知道這段往事。”
程博簡臉色陰晴不定,一言不發地垂目,似是有極大的隐忍。
倒是聶聞中出來替喬敬軒說了一句公道話:“何宮女此言差矣,能到內閣的,哪
位不是翰林苑的出身,大靖這點兒史書,個個都能倒背如流。聶某要替喬老弟證明,正史的确沒有。應該是民間傳說,作不得準。”
“哦?”何元菱望向程博簡,“程太師也未曾聽過?”
不等他回答,又轉向邬思明:“邬大人的資歷,現任翰林院的所有官員都比不上您,若您也不知道,那這段陳年往事,怕就是被人刻意隐去了。”
邬思明額頭上已經起了密密的一層汗水,從他進到偏殿以來,炎熱的天氣都未叫他表現出一丁點燥熱,唯獨說到妖女靈石案,他就開始汗如雨下。
而且,他并不回答何元菱的話。
關于他的資歷,當然是秦栩君告訴的何元菱,何元菱很确定,在她收藏的《世宗實錄》裏,明明白白地記錄着這一段,但熟讀史書的喬敬軒和聶聞中卻都不知道。
只微微一思忖,何元菱已是猜到,眼下留在翰林院的史書,早已是被“修飾”過的史書。
而且,就是在程博簡和邬思明這些人手裏“修飾”的。
秦栩君也看出了邬思明的異樣,他不動聲色,淡淡地道:“邬大人這是知還是不知?”
邬思明穩住身形,一咬牙,很确定地大聲道:“回皇上,臣一無所知。”
他話一出口,程博簡垂下的雙目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松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