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既有先例
這二人的微表情,何元菱瞧得清清楚楚,心中微嘆,卻也是越加看清了這些重臣的陰險。
此時何元菱的心裏,更堅定了要将這些傷害大靖朝國之根本的亂臣賊子拉下馬的決心。她深深地望向邬思明,那雙往日裏格外靈動的大眼睛,宛若深海一般不可測。
“邬大人。這位女術士名叫張九金。史書上沒有她,不要緊。浩如煙海的世宗朝古籍可以查一查……”
邬思明微微一顫,頭埋得更深。
何元菱又道:“哪怕古籍裏也被掃了個幹淨,卻還有欽天監歷代名冊、大理寺案牍、葉前省歷朝省志可以查。她在欽天監是個傳奇人物,又曾經是個死囚,無論是欽天監、大理寺、葉前省,甚至她家人曾經申訴過的路言驿,一定會留下她的痕跡。”
“路言驿?”雅珍長公主樂了,“真是走眼了,你一個小丫頭,竟然還知道路言驿。話說,這個衙門現在還存在嗎?”
何元菱鄭重回答:“回長公主,路言驿一息尚存,在每個省城最偏僻的衙門角落裏茍延殘喘。”
邬思明的汗珠已經從額頭滴下,順着臉頰一路滑向肥肥的脖子。
聰明如聶聞中已經看出來,眼前這位何宮女深藏不露,各省路言驿早已名存實亡,一年都接不到幾樁案子,就算接到了,也已經喪失了上報的功能,但她竟然知道。
從這一點,聶聞中幾乎可以斷定,她說的妖女靈石案是真的。
邬思明這一仗……不,或者說程博簡這一仗,是敗得明明白白。
在早間的朝會上,聶聞中突然被皇帝點名,他是忐忑大于興奮的,生怕給自己招來禍端。但皇帝在早朝上的表現,以及他身邊這個神秘的小宮女,已顯出不可限量的力量。
聶聞中的天平傾斜了。
他意識到,這或許将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次轉機。
身為內閣重臣,他們在何元菱長駐皇帝身邊時,就已經将她的底細查了個清清楚楚。
犯官何中秋之女。
何中秋此人,處決已久。在當年的姚清泉貪腐案裏,不算是特別重要的人物,所以對何元菱的家世,內閣并沒有很在意。
在意的是。她竟然是江南省陽湖縣
遠近聞名的“說書小娘子”。
一個十幾歲的未婚小姑娘,就敢于抛頭露面行走江湖,絕對不是一般人。今日果然見識了這位何宮女的能耐。
聶聞中像是特意來拯救大殿裏的緊張氣氛,又想是要息事寧人,道:“何宮女博聞廣記,聶某佩服。倒是聶某久居朝中,已不知人間久矣。”
秦栩君終于找到了一個完美的切入。
“關于何宮女的天資與能力,想必諸位也有所領教。欽天監術士,亦是內廷官職,既然世宗朝破例冊封過女官,便是有例在先。何宮女升任何總管,便也不算違了祖規。”
這下真是,駁也不是,不駁也不是。諸臣都默默不敢言。生怕一開口就是錯。還是閉嘴安全。
秦栩君卻一定要有個“認證”,一擡手,又指向了談玉海。
“談侍郎,你說呢?”
禮部侍郎啊,這種任免之事,的确要找你啊。
談玉海反正不怕得罪人,昨天朝會上就已經得罪狠了,要不是被皇上留在長信宮一.夜,自己能不能見到今天的太陽都是個問題。
談玉海道:“既有先例,本朝自然可以等同視之。”
有了禮部侍郎的認定,祖制禮儀方面的問題便迎刃而解。
秦栩君道:“程太師兼着內務府大臣,何元菱任職一事,便着由你去辦了。”
程博簡嘔血,已經老大不高興了,居然還要自己親手經辦,這皇帝,真是怎麽紮心怎麽來啊。
不過不要緊,眼下且讓你先得意得意。
大靖朝廷有一個特別厲害的物種,他們能充分展示博大精深的語言文化,将他們看不順眼的人罵到翻不過身。
他們仿似最具職業精神的鬥犬,沒有痛感、不會回頭,只要咬上你,就再也不會松口。要麽死、要麽贏。
這個物種學名禦史,史稱言官。
程博簡冷笑一聲,呵呵,皇帝啊皇帝,你還不知道厲害啊,等老夫一回去,立刻一大批言官給你安排上。
真是幾家歡喜幾家愁。程博簡想咬人的當口,大殿裏卻有個人,不是長信宮的人,卻和長信宮的人一樣高興。
這就是喜怒難測的雅珍長公主。
她已經完完全全被何元菱剛剛的表現折服,太厲害了,典故如數家珍,似乎還有
很曲折的民間歷練,絕對是個有故事的女人啊。
什麽囚禁公主,什麽打傷侍女,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這個何元菱很厲害很兇悍很對她胃口啊。
長公主眉開眼笑道:“何宮女……哦不,以後得叫你何總管了,本宮還真的點喜歡你了呢。”
呃……這是什麽情況,何元菱有點招架不住。
“你說得對,憑什麽女子就不能擔任內廷官職。要本宮說,便是擔任朝廷官職,只要能力足夠,也沒什麽不可以。”
諸位大臣都知道這位長公主是個最豪放不羁的。雖說大靖朝公主多有豪放之輩,但像雅珍長公主這樣公然婚前就在公主府豢養男寵的,還要嫌棄驸馬“能力不行”的,也是絕無僅有。
所以她說出這種話,真是一點不都奇怪。
雅珍長公主還在滔滔不絕:“本宮是從來不怕人說的,看得出何總管也不畏人言,本宮決定,今日之事既往不咎了。”
……是不是還要謝謝公主殿下?
秦栩君順利解決了何元菱的總管之職,心裏正高興,也不想再跟親姐姐糾纏。雖說這個親姐姐極為不靠譜,但也好歹是親姐姐。
“如此甚好。龍榻還是賞了你,讓你回去好好反省,長信宮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謝謝皇上!”
她居然樂呵呵地行了禮,又道:“你們君臣想必是有重要國事商議,我能不能借何總管用一會兒?”
用?這個字好奇怪。
雖然雅珍長公主明明白白是個女的,還是自己親姐姐,秦栩君居然還是感覺到了一絲酸意。
何元菱卻知道,重臣到偏殿來,也一定是早朝上還有政事未了。只不過自己和長公主一出戲實在精彩了些,看得諸臣眼花缭亂,如今一切歸于平靜,是該各司其職了。
便行了禮,跟在雅珍長公主後頭退到了偏殿外。
長信宮大殿廊下,一片空蕩蕩,仁秀也已從殿內退出,守在廊下。他還沒從何元菱升任內務總管的震憾消息中回過神來。
“龍榻呢?”長公主問。
仁秀道:“回長公主,已安排人送往公主府。”
雅珍長公主點點頭,示意兩位侍女留在廊下,自己帶着何元菱走到白玉欄杆旁。
“本宮瞧出來了,皇帝很是
寵愛你。”
何元菱吓一跳,“寵愛”二字,非同尋常,雖然她和皇帝關系的确非常好,但還沒确定要到“寵愛”的地步啊。
趕緊解釋:“長公主誤會了。皇上只是覺得奴婢得用。”
“呵呵,人和人之間,誰還不是個‘用’呢,用得喜歡,就多用用,不喜歡,就丢開去。皇上用用你,你不也在用皇上嘛。”
喵了個咪的,長公主你确定你真的是皇家血脈、金枝玉葉嗎?怎麽一點兒知書達禮溫柔娴淑的感覺都沒有啊。
“用”來“用”去的,很有幾分粗俗啊。
而且,本寶寶的确在“用”皇帝,但你長公主怎麽可以說破呢,還讓人怎麽安心地“用”。
“奴婢一心只為皇上,不敢對皇上有絲毫的二心。”
意思就是,你說我“用”,我也不會承認的。
雅珍長公主何嘗不知道宮裏這些宮人嘴上一套、心裏一套。何元菱也概不例外啊。
她一揮帕子:“得了,你都能成這樣了,別裝了。這種空話,本宮一天能聽十幾筐。跟你說實話,本宮如今要用你呢。”
何元菱:“請公主吩咐。”
長公主突然望了望四周,然後低聲道:“我要休夫,可母後猶猶豫豫的,還總是相勸于我,煩都煩死了。”
“休夫?”何元菱吓了一跳,聽說雅珍長公主任性,果然名不虛傳。
在何元菱的價值體系內,休夫不就是離婚嘛,是件很平常的事,也就在大靖朝這種制度下,“離婚”對女子非常不利。但這女子若是長公主,情形又不一樣。
反正長公主是不可能吃虧的。
不過本着“勸和不勸離”的“普中華價值觀”,何元菱還是說了句:“此事非同小可,長公主慎重。”
雅珍長公主冷哼:“這本就不是我要的驸馬,果然強扭的瓜不甜。”
同為女人,何元菱也理解她,便不再相勸,只問:“長公主的家事,不知為何要告訴奴婢?”
“皇上不是寵愛你嗎?你去給皇上說說,皇帝一下旨,我就能順利休夫了。”
何元菱哭笑不得:“長公主今日來長信宮,不會就是為了此事吧。”
“一為此事,二也為瞧瞧你是何方神聖。”雅珍長公主倒也爽快,“沒想到,你
竟是個大神聖,鬧了一通,我也沒落着好,頭一件事也沒能辦得成。”
何元菱明白了。再怎麽爽利如長公主,當着諸位大臣的面,也不好意思說自己的夫妻之事。
“長公主,奴婢去貿然說您的家事,也是突兀。不如這樣,奴婢只說,長公主有私事想與皇上找個機會私下面談,請皇上安排時間,這樣成嗎?”
雅珍長公主想了想,點頭道:“皇上如今親政了,以他的笨勁兒,想必會忙死,也只能湊他的空兒了。”
只想長公主對皇帝嫌棄的樣兒,便知道秦栩君以前在宮裏的形象着實不怎麽好。
“廢物”二字,不是亂說的。
何元菱笑道:“皇上可聰明了,長公主的印象裏,大概還只記得他小時候的樣子。”
“咦,變聰明了?還真不知道。他極小的時候,也曾聰明過一段,後來就笨得不可理喻,常常一個人對着花草癡笑,又或者關在屋子裏畫畫,一畫就是三五天不出門。等成年了,這麽多嫔妃就沒一個侍寝成功的,你說得多笨。”
唉,何元菱聽着,怎麽還有些心疼呢?
這是一個早慧的孩子,在用自己與這個世界求存。他深知自己力量微弱,便只能用示弱的方式來自保。
“奴婢眼裏的皇帝一點兒都不笨,雖然剛剛開始親政,難免會有些顧此失彼,但他聰穎好學、精力充沛,奴婢相信假以時日,定會是一代明君。”
雅珍長公主居然收了犀利的眼神,深深地望着她。
半晌才道:“精力充沛……何總管怎麽知道的?”
何元菱一愣,沒明白她的意思,但片刻,她立即回過神來,這長公主自己豪放也就算了,怎麽看誰都豪放!
頓時臉就紅了。
這一臉紅,長公主更覺得自己所料非虛。
畢竟何元菱才是一個将滿十六的少女,尋常少女哪裏聽得懂這般隐晦的問話,必得是經了人事,才會臉紅心跳啊。
長公主哪裏知道,她眼前的這位十六歲少女,其實裝着來自異世的見識。
在那個世界裏,并不是非要經了人事的姑娘才會聽得懂隐晦的笑話。她們可以看任何自己想看的影視作品、文學作品,包括愛情動作片。
這是成年人的自由與權利。
與是否經了人事,完全沒有關系。
長公主一時責任感上頭,覺得自己有必要提點提點這位投契的何總管。
她聲音壓得越發低了:“何總管,帝王之愛難以捉摸。眼下看得出對你恩寵正盛,願意為你盡力争取這破天荒的女總管之職。你就得趁這機會,好好紮穩根基,若能誕得龍子,才是真正放下一顆心。”
何元菱要哭了,這說的什麽跟什麽啊。
“長公主誤會了!”她正色道。
“啊?”
“奴婢與皇上清清白白。奴婢就是給皇上當差當得好而已,皇上的确信任奴婢,但奴婢就算當了總管,也只是當差,并非皇帝的後宮嫔妃啊。”
長公主居然很失望:“我這皇帝弟弟,怕不真是個天殘吧,都到這份上了,竟然還沒有下手,唉,真是跟我太不相像了。”
天殘……長公主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
你跟一個十六歲的寶寶說皇帝天殘?寶寶的耳朵啊!
好好給你講講道理。
何元菱:“奴婢卻覺得,皇上只是心系天下,無心男女之情。等他親政之後,一切順利安定下來,自然會誕育龍子龍孫。”
雅珍長公主點頭:“也對。畢竟以前太笨,雖然現在有點聰明了,也不能操之過急。你給我這皇帝弟弟多提點吧,我倒瞧着你還是個機靈人兒。”
“過獎過獎。奴婢不及皇上萬一。”
又是每天收獲十幾籮筐的廢話。雅珍長公主根本沒聽進去。
她還在琢磨自己休夫的事兒:“我要回府接龍榻去了,總之,皇帝一有空,你立即派人通知我。八月不休夫,九月陡傷悲。”
這迫切的……
何元菱不由多嘴問了一句:“不是說驸馬爺是京城難覓的才俊佳婿,當初和公主成親,羨煞多少京城閨秀。到底哪裏不好,長公主殿下嫌棄成這樣。”
“唉。”長公主長嘆一聲,“繡花枕頭,你不懂。”
何元菱立刻就懂了好嗎?何元菱很聰明的,雖然長着一張稚氣的小臉,帶顏色的笑話一聽就懂。
當然,長公主面前得裝不懂。不然她會越講越顏色。
“原來如此,的确知人知面不知心。”
“唉。”長公主又是一聲長嘆,“況且本宮心裏,還有個人。”
咦,這是什麽白月光劇情?長公主心裏有人,還娶不回來?
何元菱不好問,免得有打探長公主隐私的嫌疑。
“算了算了,你天天和我那個皇帝弟弟每天共處一室,都不知道卿卿我我,跟你說也是不懂的。娶不到自己心愛的人,很痛苦的。”
雅珍長公主手一揮,廊下的兩個侍女立刻跟了上來,其中一個大概真是磕傷了頭,走路明顯帶着點飄。
“等你消息啊。”
“恭送長公主。”
總算把滿心哀怨想離婚的長公主給送走了。何元菱長長地舒一口氣,拜長公主所賜,在宮裏的第二天也是驚心動魄啊。
真是想不到,一個時辰前還恨不得互相掐死對方的兩個人,一個時辰後又神奇地湊在一起低聲傾訴男女情感問題。
如果這就是何元菱的劇本,還真是一個充滿了曲折和懸疑的劇本啊。
回到廊下,仁秀的胖臉明顯沒有以前慈祥了。
何元菱知道,皇帝要封自己當總管,仁秀就有了心事。
在扳倒成汝培之前,為了徹底收服仁秀,皇帝是給了誘.惑和承諾的。仁秀公公本性善良,只是有些膽小懦弱,眼下皇帝給了自己莫大的榮耀,卻讓仁秀顯得孤寂了。
不能欺負老實人。
這是何元菱心中升起的一句話。誠然,她不能以勝利者的姿态去安慰仁秀,這會顯得很虛僞。她只能真誠地跟仁秀說:“仁秀公公,咱們一起陪着皇帝,都要好好的。”